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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 “不系舟现 ...

  •   苍莽山的雾从深谷里漫出来,缠绕着松枝和青岩,把这山间唯一的小筑围城一座孤岛。

      沈听澜坐在檐下,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旧话本,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目光却飘向了漫天白雾里,落得空空荡荡。

      他生得极其清俊,鼻梁挺直,肤色白净,不见半分尘俗浊气。

      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色发绳牢牢扎住,发尾垂在后背,风一吹便轻轻扫过衣摆,利落又显少年气。

      身上穿的是一身青衣长衫,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暗纹松枝,腰间系着同色系素色腰带,一身装扮清简干净,透着山间少年独有的纯粹与温润。

      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从雾里穿出来,稳稳落在窗台,歪着头蹭了蹭他的衣袖。

      沈听澜回过神,伸手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纸,指尖轻轻展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清瘦凌厉,笔锋藏着韧劲,是他熟悉的笔迹,母亲的字。

      “不系舟现,可下山矣。”

      他在这苍莽山里,一住便是近几十年。

      母亲自他记事起,便严令他不许踏出山门一步,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江湖是什么样子,他全是从枕边那几本旧话本里看来的。

      话本里写,江湖很大,有快马轻裘,有刀光剑影,有侠客仗剑走天涯,有恩怨情仇动四方,那些鲜活热闹的光景,于他而言,向来是远在天边的幻梦,触不可及。

      沈听澜捏着信纸沉默片刻,将其小心叠好,揣进怀中贴身藏着。

      转身进屋,从枕头下摸出半块麒麟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麒麟纹路雕得古朴苍劲,是他父亲生前留下的物件。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腰带之上,抬手环顾这间住了近二十年的小屋,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只悬着一柄长剑,再无他物。

      他抬手取下那柄剑,剑名曰听涛,是十五岁生辰时母亲赠予他的,说是父亲年少时仗剑江湖的旧物。

      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清冷剑光照亮他清俊的眉眼,沈听澜看了片刻,手腕轻转,剑刃归鞘,将剑背在身后。

      拉开木门,山雾依旧浓稠,扑面而来的是山间清冽的湿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雾中的小筑,屋舍静静立着,像一幅被岁月晕染褪色的旧画,从此便要留在身后了。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漫天白雾里,这条下山的路,他在心中走了无数次,可真踏上去,才觉得每一步都走得漫长,踏入全然未知的人间。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永业城,太极殿深处的密室里,火把噼啪燃烧,火舌舔着墙壁,将萧墨离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

      他一身黑衣长衫,腰悬黑剑,面容冷峻,立在密室外一言不发,静静等候殿内传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密室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太监躬身弯腰,嗓音细弱:“萧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萧墨离颔首,迈步走入密室。

      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龙榻,沈孤舟靠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已尽数斑白,散落在枕间,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却看着比寻常老者还要苍老憔悴,桌旁摆着半碗药汤,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满是垂暮之气。

      听到脚步声,沈孤舟缓缓睁开眼,眼底没了往日帝王的锋芒,只剩疲惫。

      “来了。”

      萧墨离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萧墨离,参见陛下。”

      “起来吧。”沈孤舟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撑着榻沿想坐直几分,身子却晃了晃,萧墨离上前一步欲搀扶,被帝王一个眼神淡淡止住。

      “朕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沈孤舟靠回榻上,轻轻叹气,“太医说了,朕最多,还有半年光景。”

      萧墨离垂首,沉默不语,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多年来跟随帝王,喜怒从不形于色。

      沈孤舟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棺材脸,半分趣致都没有。”

      萧墨离依旧缄默,没有接话。

      “罢了。”沈孤舟收回目光,望着头顶的承尘,声音缓缓响起,“朕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不系舟,你可听过?”

      萧墨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声道:“江湖传闻,乃是云梦泽深处的一张古航道图,寻到此图,便能找到如愿庐,传言可遂人心愿,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沈孤舟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怅然,“这世间哪有能遂一切心愿的东西,不过是个钓人的钩子罢了。可偏偏,这钩子,最是能钓动人心。”

      他转头看向萧墨离,眼神里带着几分难辨的深意:“朕要你把消息散出去,散到江湖各个角落,让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不系舟现世了。”

      萧墨离抬眼,目光中掠过一丝探寻,却也没有多问。帝王心意,向来无需向臣下解释。

      “去吧。”沈孤舟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

      萧墨离跪地行礼,起身退至门口,刚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沈孤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萧墨离。”

      “臣在。”

      “朕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沈孤舟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怅惘,“有些事,错了便再也回不了头。可有些事,或许,还来得及补救。”

      萧墨离立在门口,静静等了片刻,再无下文。

      他回头望去,沈孤舟已然阖眼,呼吸沉沉,似是沉沉睡去。

      萧墨离轻轻带上木门,脚步声踏在密室幽深的甬道里,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被黑暗彻底吞没。

      大皇子沈重霄立在窗前,一身戎装未解,古铜色的肌肤透着武将的英气,身姿挺拔如松,刚从城外军营赶来,靴上还沾着泥土与草屑,周身带着沙场的凛冽之气,眉眼间满是刚直。

      二皇子沈长歌坐在椅中,一身白色锦袍,料子上乘,绣着?云纹,身姿俊雅,手中转着一只青瓷茶盏,姿态闲适,眉眼生得极俊美,嘴角永远挂着温润笑意,看着人畜无害,眼底却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心思。

      三皇子沈明玉年纪最小,站在书架前,随手翻着一本地方志,翻不了两页便换一本,身形清瘦,容貌与沈长歌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温润,多了少年人的机敏跳脱,眼神灵动,透着几分狡黠。

      殿门骤然推开,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安静:“陛下驾到——”

      三位皇子同时转身,齐齐躬身行礼。

      沈孤舟坐在步辇上被人抬进来,身旁跟着两位太医,一人捧着药碗,一人端着参汤,小心翼翼伺候着。

      他在正中的榻上坐定,挥了挥手,太医与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父子四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都坐吧。”

      三个皇子依言落座,殿内安静得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沈孤舟的目光,缓缓从三个儿子脸上扫过。

      沈重霄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沈长歌垂着眼,嘴角笑意依旧淡然,沈明玉抬着头,眼神清澈地望着他。

      “朕快死了。”沈孤舟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心里都很高兴?”

      三人闻言,齐齐跪地叩首,口中连声说着
      “儿臣不敢”
      “父皇万寿无疆”
      言辞恳切,却掩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沈孤舟听着,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朕杀了自己的亲兄弟,坐稳这龙椅三十余年,这天下人都知道,你们,也都知道。”

      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此刻被帝王亲口说破,三个皇子皆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穿堂而过的声响。

      “朕至今,还没想好,这江山要交给谁。”沈孤舟扫过三人,语气淡淡,“你们心里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势力,朕都清楚。所以朕给你们的考题,不在朝堂,而在江湖。”

      他顿了顿:“江湖中有一传说,名曰不系舟,你们想必都听过。”

      沈重霄微微颔首,沈长歌笑意不变,沈明玉眨了眨眼,皆未言语。

      “这些年,江湖各门各派太过安稳,万剑宗、唐门、三江水会、生死盟,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能左右江湖格局,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有北苍的部族,边境之上,屡屡试探,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沈孤舟的声音冷了几分,“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也给那些不安分的人,一个去处。”

      “朕已命人将消息散出,不系舟现世,如愿庐可遂心愿。你们三人,谁能寻到不系舟,谁能在这场纷争中拔得头筹,谁,才有资格坐朕这把龙椅。”沈孤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各凭本事,去吧。”

      三位皇子同时抬眼,望着榻上垂暮的帝王,心中各生盘算。

      沈孤舟却已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声音疲惫:“朕累了,都退下吧。”

      三人跪地叩首告退,依次走出太极殿。

      沈重霄性子最急,率先转身,大步往外走,经过沈长歌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沉声问道:“二弟,你怎么看?”

      沈长歌抬眸,笑意温润如初,故作不解:“大哥问的是何事?臣弟不知。”

      沈重霄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戎装背影透着决绝。

      沈明玉凑到沈长歌身边,笑嘻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二哥,你说这什么不系舟,到底是真是假?该不会是父皇设的局吧?”

      沈长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意依旧:“三弟,真假何妨,父皇既有旨意,咱们照着做便是。要不,三弟先去江湖探探路?”

      沈明玉立马缩了缩脖子,摆着手笑道:“可别,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去了怕是给人送菜,还是二哥你厉害,我跟着你便是。”说罢,嘻嘻哈哈地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沈长歌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温润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只剩深沉的思量。

      殿内,沈孤舟依旧闭着眼,贴身太监李渊轻手轻脚走进来,伺候在旁。

      “李渊,你说,这江山,交给谁合适?”沈孤舟忽然开口,声音轻淡。

      李渊吓得立马跪地,连连叩首:“老奴惶恐,不敢妄议储君,还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沈孤舟摆了摆手,语气怅然,“朕自己心里清楚,这江山,交到谁手里,朕都放心不下。朕当年杀了亲兄弟,才得这帝位,如今,便让他们自己争一争。也好借这不系舟的由头,让这江湖,替朕,替大靖,清理清理门户,也好看看,谁才是真的能担起这天下的人。”

      千里之外的三江镇,码头边的茶棚里,人声嘈杂,江风裹着水汽吹过,带着鱼虾的腥味。

      一个锦衣公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棚内嗑瓜子,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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