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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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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襄城的人,定了三十个。
谢不渡领头,加上二十九个精挑细选的斥候,都是身手最好的。
走的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一点星光都没有。
我站在营门口送他。
他穿着夜行衣,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里。
“殿下。”
“嗯?”
“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的脸。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说:“你上次说这话,躺了七天。”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不会。”
“你保证?”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保证。”
然后他转身,带着那二十九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这一等,就是五天。
五天里,襄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大虎急得团团转。
“大哥,谢当家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
“怎么不会?那暗道要是被人发现了——”
“不会的。”
王莽在旁边抽着烟袋,慢悠悠地开口。
“殿下,你要是担心,我带人过去看看?”
我摇摇头。
“再等等。”
第六天夜里,襄城方向突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处,是三处。
王莽蹭地站起来。
“那是——信号?”
我看着那三处火光,心跳忽然快了。
“是他。”
周大虎还没反应过来。
“大哥,你怎么知道——”
“他说过。”我说,“事成了,放三处火。”
我转身,看着王莽。
“点兵。”
“现在?”
“现在。”
王莽咧嘴笑了。
“得嘞!”
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谢不渡带着那二十九个人,把周雄的府邸点了,把守城的几个头目的住处都点了。
到处是火,到处是喊声,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官兵。
我骑在马上,在火光里找人。
找了一圈,没找到。
心往下沉。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我的马缰。
我低头一看。
谢不渡站在马旁边,一身是灰,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但眼睛亮得很。
“殿下,”他说,“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轰然落地。
然后我笑了。
“来了。”
他也笑了。
“那走吧。”他说,“周雄跑了,城里现在没人管。再不打进去,就没机会了。”
我点点头,拔刀往前一指。
“冲!”
襄城打下来,用了三天。
周雄跑了,五万兵降了两万,剩下的死的死、逃的逃。
进城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忙忙碌碌的士兵和百姓。
谢不渡站在我旁边。
“殿下。”
“嗯?”
“周雄跑了,京城那边肯定会知道。接下来,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我。
“殿下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但怕也得打。”
他笑了。
“那我陪着殿下。”
我转过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照出他眼睛里那一点亮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不渡。”
“嗯?”
“你那次在井里,是怎么发现那条暗道的?”
他想了想。
“被追得急了,没地方躲,就往井里跳。跳下去才发现,井水不深,底下有个洞。钻进去,走着走着,就发现能通到外面。”
我看着他的脸。
“你不怕?”
“怕什么?”
“怕黑,怕死,怕出不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时候没什么好怕的。”他说,“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
“现在呢?”
他看着我。
“现在,”他说,“有了。”
他没说有了什么。
但我好像听懂了。
襄城打下来之后,我们在城里休整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干了几件事:
第一,把周雄的粮仓清点了,够八万兵吃三个月。
第二,把他的兵编进队伍里,愿意跟的留下,不愿意的放走。
第三,把城里那些被周雄欺负的百姓安抚了一遍,该放粮的放粮,该免赋的免赋。
周大虎说我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我说你少拍马屁。
谢不渡这几天一直在忙别的事。
他带着他那帮账房先生,把襄城的商铺、作坊、商路都捋了一遍。
我问他捋这个干什么。
他说,打下京城之后,这些东西都得用得上。
我看着他。
“你是说,打下京城之后?”
“嗯。”他说,“殿下总要当皇帝的。当了皇帝,总得有人管这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
“我什么?”
“打下京城之后,你去哪儿?”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殿下想让我去哪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有认真,有试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
“到时候再说。”
他笑了。
“好,到时候再说。”
休整完之后,下一个目标是宁远关。
宁远关是京城西边的最后一道屏障,打下它,离京城就只剩三百里了。
守将叫周雄——对,就是那个从襄城跑掉的周雄。他跑到宁远关,投奔了李怀安,被李怀安派去守关。
王莽听说这事,乐了。
“周雄?那个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的周雄?”
“就是他。”
“那好打。”王莽说,“这人我知道,本事不大,胆子小。上次跑了,这次肯定更怕。”
我没他那么乐观。
宁远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周雄虽然本事不大,但关里有两万兵,硬打不好打。
谢不渡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殿下。”
“嗯?”
“我有个想法。”
我看着他。
“说。”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有条小路,能绕到关后。”
我低下头看。
那是条山路,看着又窄又险。
“这条路,能走人?”
“能。”他说,“走过一次。”
我抬起头。
“又是贩盐?”
他笑了。
“嗯,贩盐。”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笑,有认真,还有一点疲惫。
我忽然发现,他好像瘦了一点。
这些天,他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没歇过。
“谢不渡。”
“嗯?”
“这条路,让别人走。”
他愣了一下。
“殿下——”
“你歇几天。”我说,“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会儿,他笑了。
“殿下这是在担心我?”
我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他笑着低下头,没再说话。
打宁远关用了十天。
王莽带人从正面打,周大虎带人从那条小路绕过去,前后夹击。
周雄又跑了。
这次跑得比上次还快。
打下宁远关那天,我站在关上,往东看。
那边,是京城的方向。
还有很远。
谢不渡站在我旁边。
“殿下。”
“嗯?”
“还有多远?”
我想了想。
“还早。”我说,“但快了。”
他笑了。
我们站在关上,看着东边的方向。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扬起。
“谢不渡。”
“嗯?”
“你说,京城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远方。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有人在等殿下。”
我转过头看他。
“谁?”
他也转过头看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情绪。
这一次,我看清了。
有笑,有认真,有笃定,还有——我。
“我。”他说。
我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殿下,走吧。”
他转身往关下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宁远关打下来的消息传出去,京城那边果然动了。
李怀安派了五万人马来反扑,领兵的叫梁成,是他手底下最能打的几个将领之一。
周大虎听说有五万人,脸都白了。
“大哥,五万!咱们刚打完宁远关,还没歇过来呢!”
“没歇过来也得打。”我说,“不挡住这五万,前面打的那些都白打了。”
王莽倒是挺镇定。
“殿下,梁成这人我认识,打过交道。本事是有,但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贪。”王莽说,“他打仗,最喜欢抢东西。打赢了抢,打输了也抢。手底下的兵,都被他带得只认钱不认人。”
我看着地图。
“你是说——”
“给他点甜头,让他分心。”王莽说,“他分心了,就好打了。”
我想了想,看向谢不渡。
“你觉得呢?”
谢不渡点点头。
“可行。”他说,“我去安排。”
“安排什么?”
他笑了。
“安排点甜头。”
谢不渡的“甜头”,是一批辎重。
不多不少,刚好够梁成派人来抢的那种。
我们在半道上设了埋伏,等着他来。
梁成果然来了。
他派了三千人过来抢辎重,结果被咱们包了饺子,三千人一个没跑掉。
梁成气得跳脚,带着剩下的兵追过来,又被王莽设伏打了一仗,折了五千人。
五万人,还没正式打,就没了八千。
周大虎乐得合不拢嘴。
“大哥!这法子好!不费一兵一卒,就干掉他们八千!”
“一兵一卒还是费了的。”我说,“但划算。”
谢不渡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梁成会来抢?”
“王莽说的。”他说,“他贪。”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派三千人,不是五千?”
他想了想。
“猜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不渡,你胆子够大的。”
他看着我。
“殿下胆子更大。”他说,“我说猜的,你就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有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