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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蓝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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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酒店地库的时候,蓝澜把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H市特有的潮湿,像冰凉的丝绸蹭过她的肩胛骨。林深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向来这样。应酬场上觥筹交错时是另一副面孔,周到、热络、举重若轻。但一旦两个人独处,他的话就变得很少。蓝澜觉得这样很好。她自己也累了,嗓子里还残留着今晚唱最后一首高音时的撕扯感,那种恰到好处的、用力的快感。
酒红色的抹胸礼服裙还穿在身上,披了件羊绒大衣御寒。裙子是林深送的,演出前三天送到酒店房间,装在哑光的黑色礼盒里,没有卡片,但尺码分毫不差。
“冷吗?”他问。
“还好。”
林深伸手,把旁边的车窗升上去两指宽。没升完,留了一道缝。
这个细节让蓝澜心里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窗外,霓虹灯从玻璃上滑过去,红的绿的,拖成模糊的光带。车子正经过H市大剧院,今晚她登台的地方。门口的海报还没撤,她的侧脸被灯光照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累不累?”
“还行。”
林深轻轻笑了一声。蓝澜没回头,但也知道自己这回答有多敷衍。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今晚的庆功宴上,文化局的人握着她的手说“你是H市的骄傲”,乐评人端着香槟说“蓝老师未来可期”,林氏集团的副总举着酒杯说“林总真是慧眼识珠”。
她都笑着应付过去了。但坐进这辆车里,那些话就像被玻璃隔在了外面。
车子拐上江滨路,江面在远处泛着细碎的银光。蓝澜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总,你为什么帮我?”
“嗯?回去先休息。我会告诉你原因”
他笑着,顺带捋了她两边的碎发,满眼宠溺。
蓝澜第一次来H市,是十七岁。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有一条江,不知道江边会建这么高的楼,不知道晚上霓虹灯会亮成这样。她坐在一辆旧面包车的后座,母亲把车窗摇下来,说:“澜澜,你看,这就是H市。”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母亲也不在意。她向来这样,一个人也能把话说完。蓝澜记得那天母亲说了很多,说新学校的音乐老师是她大学同学,说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说H市的少年宫比老家那边大得多。
蓝澜只听进去一句:爸爸不来。
她也没问。父母离婚三年了,她早就学会不问。
面包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六层楼的房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母亲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蓝澜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酸。
三楼,两室一厅。客厅很小,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铺了一地。
“你的房间在那边。”母亲指了指。
蓝澜推开门,看见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老式衣柜。书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刚浇过水。
“你陆阿姨送的,”母亲站在她身后,“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同学,住隔壁单元。她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以后可以一起上学。”
蓝澜“嗯”了一声。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差不多大”的男孩,会在未来三年里,每天早晨等在楼下,每天傍晚陪她练声,每天晚自习后帮她讲数学题。
她也不知道,她会用很多年的时间,来忘记他每天早晨按的那声自行车铃。
蓝澜第一次见到陆茗,是在楼下的车棚边上。
那天是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她背着新书包下楼,看见一个男生蹲在车棚边,正在给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打气。
男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长得不算很好看,但眼睛很亮,人很阳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你是蓝澜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妈让我等你,说今天一起去学校。”
蓝澜点点头。
陆茗把打气筒收好,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走吧,你坐后面。”
蓝澜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的后座。铁架子,没有垫子,上面绑着一块旧毛巾,用皮筋固定着。
“我自己走也行。”
“不近的,要二十多分钟。”陆茗跨上车,回头看她,“上来吧,毛巾我刚换的,不脏。”
蓝澜顿了顿,侧身坐了上去。
车子歪了一下,陆茗稳住车把,用力蹬起来。蓝澜抓着后座边缘,身子绷得很紧,不敢靠前。
“你不用那么紧张,”陆茗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骑车很稳的,带了我妈好多年了。”
蓝澜没说话。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凉。她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看车轮碾过地面,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经过早点摊的时候,陆茗突然停了车。
“等我一下。”
他跑进摊位,很快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纸袋。他把一个递给蓝澜:“给,粢饭团,这家最好吃。”
蓝澜接过来。纸袋还是烫的,糯米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多少钱?”
“不用,我请你的。”陆茗已经蹬起了车,“以后你天天坐我车,改天请回来就是了。”
蓝澜想说“我没说天天坐你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一口粢饭团。里面包着油条和肉松,咸甜咸甜的。
蓝澜第一次听陆惜弹琴,是那个周末的下午。
母亲去少年宫开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发呆,听见隔壁单元传来钢琴声。
不是那种练习曲的磕磕绊绊,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旋律。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蓝澜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开门,下楼,走到隔壁单元的楼梯口。琴声从二楼传下来,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后来门开了,陆惜站在门口,笑着看她:“进来吧,外面凉。”
蓝澜第一次走进陆茗家。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搭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陆惜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我听你妈妈说你喜欢唱歌,”陆惜在她旁边坐下,“唱几句给我听听?”
蓝澜握着杯子,没吭声。
陆惜也不催,就那么笑着看她。她的眼睛和陆茗很像,都是亮的,干净的,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
过了很久,蓝澜放下杯子,站起来。
她唱了。唱的是初中音乐课上学的一首歌《送别》。她不知道自己唱得怎么样,只觉得唱完之后,房间里很安静。
陆惜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澜澜,”她说,“你跟我学吧。”
从那以后,每周日下午,蓝澜都会去陆茗家上课。
陆茗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坐在客厅角落的旧沙发上,假装看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蓝澜知道他在看,但她假装不知道。
有一次她唱完一首歌,陆惜让她休息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蓝澜站在钢琴旁边,翻着琴盖上的谱子。
“你唱得真好。”陆茗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蓝澜没回头。
“我是说真的,”陆茗又说,“比我妈好多学生都唱得好。”
“你懂什么。”蓝澜说。
陆茗笑了一声:“我不懂,但我听得出来。”
蓝澜终于回头看他。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你看你的书。”蓝澜说。
“看完了。”
“这么快?”
“简单。”陆茗合上书,站起来,“你数学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蓝澜愣了一下。
“我听我妈说你想考音乐学院,但文化课也得过线,”陆茗走过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卷子,“你看,这是我去年的期末卷,老师出的挺好的,你可以做做试试。”
蓝澜看着那张卷子,没接。
“免费的,”陆茗笑着说,“就当谢谢你让我蹭听你唱歌。”
蓝澜后来真的让陆茗帮她补课了。
每周三次,晚自习之后,在小区楼下的石桌旁边。陆茗带着他的习题集和笔记本,蓝澜带着她的卷子和错题本。石桌有点矮,他们只能弓着背,头顶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次讲到很晚,蓝澜抬起头,发现陆茗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眼睛。”陆茗说,“你眼睛真好看。你长得像杨恭如。”
蓝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卷子往书包里塞。
“走了。”她说。
“哎,别走啊,”陆茗追上来,“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那也得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到了蓝澜家门口,陆茗站住,说:“明天早上我等你。”
蓝澜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陆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心跳,叫做喜欢。
高三那年冬天,蓝澜的艺考成绩出来了。
全省第三。
陆惜高兴得在钢琴前面坐了半天,弹了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弹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蓝澜,眼眶又红了。
“澜澜,”她说,“你做到了。”
蓝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和琴声,想起陆惜问她“唱几句给我听听”。
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今天。
“妈,”陆茗从厨房探出头来,“人家蓝澜考得好,你怎么先哭了?”
“我高兴,”陆惜擦了擦眼睛,“我高兴还不行吗?吾家有女初长成”
陆茗走过来,站在蓝澜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恭喜你。”他说。
蓝澜低着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是经常握笔的那种手。
“谢谢。”她说。
那天晚上,陆茗送她回家。走到楼下,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腕。
“蓝澜。”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陆茗的声音有点紧,“我想跟你说个事。”
蓝澜还是没回头。她知道自己如果回头,可能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也考上了,”陆茗说,“医学院。就在S市。”
蓝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S市。她的音乐学院也在S市。
“我知道你可能……”陆茗顿了顿,“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会在那边。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蓝澜终于回过头。
路灯下,陆茗的脸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很。他看着她,像是等着什么。
蓝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蓝澜在S市读研二那年,陆茗在医院的实习进入了最忙的阶段。
他们一个月见几次面。他穿过半个城市来音乐学院找她。她带他参观琴房,告诉他哪一架钢琴音色最好,哪一间排练室能看到最美的日落。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她正在排练。他坐在排练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听她和同学合练一首咏叹调。唱完之后,她回头看他,他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头顶是S市难得一见的星空。
“你以后会成大歌星的。”陆茗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就知道。”
蓝澜没说话。她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很干净。
“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以后会成什么样?”
陆茗笑了一下:“好医生吧。能救人的那种。”
蓝澜研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她的师姐们一个个拿到了国际比赛的奖项,收到了国外国内知名音乐学院的邀约。有人去了茱莉亚,有人去了柯蒂斯,有人签了欧洲的经纪公司。而她,投出去的申请全部石沉大海,联系过的导师不是说“名额已满”就是“明年再看看”。
那一年,陆茗也忙得脚不沾地。他进了S市最好的医院实习,每天连轴转,有时候连续二十四个小时不能合眼。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要么在手术室,要么刚下夜班,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一年,她第一次见到林深。
是在一场音乐会上。她关系很好的师姐何悦受邀演出,她坐在二楼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林深坐在一楼的前排贵宾席,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演出结束后,她受何悦所托给贵宾们送鲜花感谢。然后她就去门口等公交,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儒雅的中年男子的脸。
“蓝澜?”
她愣了一下。
“我是林氏集团的林深,”他说,“刚才在音乐会上听了你的师姐演唱,是你给我们送的鲜花。”
蓝澜点点头。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她上了车。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外面太冷了,而她已经在风里站了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他说他经营酒店生意,说他在H市有一些资源,说他曾经听过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年的委屈都说了出来。说师姐们一个个都走了,说只有她还在原地,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林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愿意来H市演出吗?”他问。
蓝澜看着他。
“我可以帮你,”他说,“一场个人音乐会。H市音乐厅。只要你愿意。”
蓝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场个人音乐会,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来说,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不知道林深为什么帮她——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不是因为她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但他正好有钱有资源,也许他正好想帮一个人。她那时候不清楚自己的美丽,也不清楚社会的规则。
演出很成功,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
蓝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到了。”林深说。
她点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蓝澜。”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深坐在那里,车内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今晚唱得很好。早点休息。”
蓝澜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帮她争取到那场音乐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不是那种商场上的客套,而是另外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那是什么。
“林深。”她说。
“嗯?”
“谢谢你。”
林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谢我,”他说,“你是H市的骄傲。”
蓝澜下了车,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酒红色的裙子,头发有些松散,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的痕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陆茗说过的话。
“你以后会成大歌星的。”
电梯门开了。
蓝澜走出去,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她走到房间门口,刷卡,推门,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江光。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H市,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会在这个城市得到一切,也会失去一切。
窗外,江面上的船又响了一声。蓝澜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