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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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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宜贞找到介绍人方教授,诉说满腹惆怅:“我不敢想,我怎么能和他结婚呢,我,唉。”
方教授只觉不可思议,“真有这样巧的事,应章就是你那位高中老师。”
“我只跟你说了其一,没说其二,他跟我们的事迹是写进过本地报道的,我有收藏,我找给你看。”
阮宜贞掏出手机翻看多年前的空间收藏,找到一则新闻报道。
配图并不高清,方教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后排中间位置的裴应章。
男人总是在十八岁左右流露出与实际年龄不相匹配的憔悴,有一种小孩使劲往成年人靠拢的沧桑感,何况是在不通水电公路的高山寨子,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穿着当地绣样的马褂,但灿烂笑意直达眼底。
方教授怀念道:“这孩子多少年没这么笑过了,怎么不见你?”
裴应章周遭是群少民孩子,没有他面对镜头的从容,充斥着少年稚气。
衣服头饰很精致,宽大的袖口荡荡,瞧着面黄肌瘦的,也不知是不是衣服版型配色所致。
阮宜贞指向边角站着的一个黑瘦女娃。
“我在这。”
方教授忍不住惊讶:“完全不像你。”
阮宜贞解释说:“我当时生了场大病,刚从医院接回来。”
方教授心有悲戚,怪到比其他孩子看着都瘦小。
“是蜱虫感染,姐姐先被叮咬感染的,然后是我,阿爸阿妈说这是神下达的旨意,要我和姐姐去侍奉他。”
“神怎么会给出这样的旨意?”方教授担心犯了阮宜贞的忌讳用词很克制。
“阿爸阿妈到村头的神庙求药,带回来给我们喝但是不管用,然后姐姐先去了,去了神明那里,阿爸阿妈在太阳升起前把姐姐带走献给神,而我遇见了真神。
“裴应章到村里宣传义务教育,他也说神不会下达这样的旨意,中国的神明不会凌驾于人之上,人和神不是对立关系,神是来帮助和解救人的,没有一个神需要两个才十岁的女孩子去侍奉,如果他下达了这样的旨意他就不能再称之为神,我阿爸阿妈拎起扫把赶他走,但他没有放弃,他找来村长劝说阿爸阿妈把我交给他,背我下山去到医院,治了大半个月才把我的命救回来。”
方教授抹着眼泪听完,哽咽道:“你的来时路,竟是这样的艰难。”
“后来阿爸阿妈告诉我,裴应章是神派来的使者。”
方教授破涕为笑,“嗯,他确实是使者,但不是神的。”
“几年后他再一次出现,身边多了几名跟他年纪相仿的使者,他们到寨子里挑年轻孩子到市里面上学,上中学,学普通话受现代教育,他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哦,我的天呐。”方教授捂住嘴又落下泪来。
阮宜贞珍重道出:“所以我十岁那年,旧神已死。”
方教授擦掉眼泪,拧了拧鼻涕,长出一口气才道:“你们竟是有过这样的缘分,应章这孩子,若是当年的事,唉。”
阮宜贞心中早有猜测,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裴应章匆匆道别,走之前脸色凝重,但并未言明到底发生了什么样不得了的大事。
但他至此杳无音讯。
直到他们十年后重逢。
裴应章心气散尽满眼麻木躯体僵化。
神被放逐了,但是没关系……
“我不管,能再见我就很满意很知足了,我以后会赚钱养他,我结婚后会和我丈夫一起养他,待我生下孩子我也会转告她,世世代代供奉裴应章。”阮宜贞虔诚立下誓言。
方教授半嗔怪半开玩笑地说:“傻姑娘,你们俩结婚,你和你的孩子侍奉起来不更名正言顺。”
阮宜贞又严肃告知她对裴应章另一半的想法。
旧神虽死,新神的供养方式并没有发生改变。
方教授笑:“世上哪有这样的仙女?”
“找不到吗?”
“仙女为什么找他呢?”
阮宜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其实我是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孩子的,我单纯想要个孩子,一次就好。”
“哎呦,天啊。”方教授听得牙酸。
“你愿意帮我跟他传达这个请求吗?”
“我倒是想,可,可我怎么说的出口?”
阮宜贞有点意外:“可你组织男的女的吃饭相亲不就是策划他们睡觉生娃的事吗?”
方教授被噎的不轻:“是有这个意思,但我们当长辈的,没有对小辈这么直白说出来的。”
“那你一定能让他赐给我一个孩子吧?”
方教授陡生一计:“好啊,我可以给他传话,但你自己得打头阵。”
阮宜贞心领神会一番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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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宜贞私下里不乏追求者,送上门的男人不吃白不吃,只近期她就谈了两个。
这种事是天然的自然的,但措施必须做,不是什么男人的孩子都能生。
种太差。
他们是狗是牛是熊,于是她就会生出狗和牛和熊来,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只有神的孩子有资格在她的肚子里孕育。
阮宜贞心怀此等神圣目的上门拜访裴应章。
裴应章住在老式单位楼,树木长青,花草旺盛,三角梅开的正好。
居民楼是六层的,裴应章家在三楼。
阮宜贞按响门铃,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来开了门。
“阮小姐你好,我是小林,今年十九岁,是应章哥的生活管家、执行秘书、司机保镖和贴心人,仅此一个,他只愿意和我说话。”他笑盈盈拍着胸口介绍道。
阮宜贞先是一愣,随即肃然起敬。
原来是伺神者。
她双手合十,然后轻轻点头表达致敬和羡慕,“林老师你好。”
倒是把小林整不明白了,还没见过肯跟他对戏的女人。
他摸头讪讪道:“其实,我就是负责照顾应章哥罢了。”
阮宜贞肯定的表达她的羡慕:“这份工作给我整个神庙我也不换,你甚是辛苦,但这是独属于你的荣耀。”
小林收起笑容:“我不是仆人更不是奴隶,互联网时代了啊,我收钱办事,工资还不低呢。”
阮宜贞震惊不已:“你竟然收钱?”应该主动供奉钱才对嘛。
小林被吓得不轻,对着里屋喊:“应章哥,家里来了个,有个姓阮的女人找你,她好像不太,你?医院来的?嗯?”别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阮宜贞笑着点点头,“我确实是在医院工作的。”
“哥,门口有个疯女人!”小林啪的把门关上。
不到一分钟门又开了,“你咋不说清楚,你就是应章哥的相亲对象啊。”这回怎么给章哥安排个神经病。
裴应章显然刚醒,头发乱糟糟的,棱角分明的下颌冒着青色的胡茬,罩了件宽大冗长的白T,整个人倚着沙发闭眼休息。
阴郁,苍白,脆弱,弥漫在这间房子里。
信徒阮宜贞并不觉得神祇有何异常,现世安稳的时候神都是趺坐神坛闭目不语的。
阮宜贞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去到裴应章身边坐下,小心翼翼碰了下裴应章的膝盖当做请示。
她思前想后,决定把这些年的事情告诉裴应章,鉴于他在她高考前就没了音讯,话题便从阮宜贞的高考开启。
“我们是课改后的第一届高考,第一天就开始下雨,绵绵不绝的细雨直到第二天的英语考完才放晴,班里很多同学发挥失常了。”
“我考的中规中矩,考完我就算好了分数,后来大差不差,正好够我上医学院。”
……
小林端来裴应章的早餐,男人做饭能吃就行,很多还是超市半成品。
阮宜贞瞧着馒头白粥配榨菜,不满道:“早餐要吃的精细些才好呢。”
小林不爱听:“一顿早饭而已,难不成我还要整桌满汉全席?”
“没煮鸡蛋至少有杯牛奶,粥是不是能换成肉粥,乡下的猪吃的都比他有营养。”
裴应章忙给小林道歉:“不用理会她,谢谢你的早餐。”
阮宜贞吃味:“为什么不帮我说话,你以后不向着我了吗?”
裴应章解释说:“我要尊重小林的劳动成果,倒是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大清早对人出言不逊我不该代你向他道歉吗?”
阮宜贞愣了片刻便被说服,说起此行的来意:“方教授说,你打算赐给我一个孩子!”
裴应章手里的瓷勺啪嗒落到碗里,诧异看向阮宜贞。
阮宜贞顿了顿,很是不好意思地把裴应章打的措手不及:“我不敢肖想做你的妻子,但我觉得只有你的基因,才有资格和我一同孕育孩子。”
裴应章半晌无言。
教育能够解构人的大脑,改变她的人生轨迹,如刮骨疗伤般重塑血肉,但疤依然在。
人们总是太过小看原生家庭的影响,认为成年人有自我教育的过程,二三十岁的人了还抓着原生家庭口诛笔伐,皆是推卸责任的借口。
却忘了那个傻傻的,呆呆的,大脑也没完全发育的小小的自己,接收到的全是原生家庭的信息。
阮宜贞能遗弃旧神生出新神,可她的地基已经稳固。
于是裴应章再次成为她的老师:“你出来很多年了,应当晓得社会和法律对抚育孩子的责任与分工。”
阮宜贞点头:“我晓得的,但这里不是八万大山,我不需要男人给我守住门庭,我还想多体验几个男人。”
裴应章不理解:“那你跑来相亲?”
“用的不舒服就换掉。”
裴应章哈哈大笑:“老人说的不错,你们那的女子,不好娶。”
阮宜贞坦白:“我是经过现代社会改良的结果,并不是所有族人都这么想,这是我阮宜贞的婚姻。”
裴应章慵懒的把双手搭在脑后,仰躺在沙发里,笑着附和:“那裴应章的婚姻就是他担不来这天大的责任,他没有活下去的欲望更没有一死了之的胆量,他不配有妻子和孩子,阮宜贞,你可以多来看看我,以朋友的身份,学生的身份,我快失去语言能力了,我喜欢和你说话。”
唯有她不会可怜我,惋惜我,裴应章在心里说。
阮宜贞想了想,下定决心般抱住她的腰,脑袋贴着他的胸膛,期盼能给她的神祇一点力量。
她的信仰不灭她的神祇不亡。
裴应章低头看她,依偎在他怀里的恍然还是那个孱弱的女孩,但是一心报国试图拯救少民的进步青年已死。
如今坐着的,是一具空心的躯壳。
他如观音大士一样轻抚女孩头顶,透过粗硬的发丝,他感受到一股股暖流回归。
裴应章便道:“继续讲你念大学的事吧,才说了军训。”
“我大学读的并不轻松,火车太累,飞机太贵,考上大学后我就没回过家,假期都在兼职挣钱,找包吃住的地方打工,但我很开心,我的生活充满希望。”阮宜贞对求学那些年吃的苦头毫无怨言。
裴应章暗暗后悔:“怪我,没在那时候帮帮你。”
阮宜贞当即怨气冲天了:“我一直给你发信息,你从来不回复,你的电话很快成了空号被别人登记使用,我根本找不到你。”
裴应章求饶道:“跟你说了我被抛弃了,只能避世不见人。”
“那你企鹅号还能登陆吗?我的事都发信息告诉过你了。”
“没断过?”
“几乎每天都发。”
“我慢慢看。”不知看到什么时候去,裴应章忧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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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宜贞回到澜城,吴医生急不可耐跑来邀约。
“宝贝,我真是想死你了。”
阮宜贞遗憾通知:“我决定成为一个母亲了,我们分手吧。”
“什么,什么母亲,你怀孕了?”
“我为我的孩子确定了父亲人选,接下来我要备孕,不会再对外和男人交往。”
吴医生不相信:“你是说你要结婚,和另外一个男人?”
“不,只是要个孩子,我需要一个孩子陪伴,就算有退休金老了身边也需要亲人,所以我要给自己生个亲人出来,我一直在物色一个最好的男人帮我生孩子,现在我找到了。”
吴医生明白了,开始语气不善:“你们山里出来的野人,连畜生都不如,你跟那些等着配种的母猪……”
阮宜贞没让他继续放肆,手起杯落。
吴医生捂着额头满眼惊愕,血丝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于是二人主动到派出所听训,派出所不能损害民族关系,暗示他们私了并主动提供一整间协调室。
吴医生的脑袋已经消毒包扎,好在没被砸成脑震荡。
他痛心疾首诘问:“宜贞,我们俩,我们俩好歹两个月的感情啊,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答应要娶你就一定会做到,我只是想磨磨你的野性,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别人家当好妻子好儿媳,你想生孩子,我也能给你啊!”
阮宜贞看着他直摇头:“不行,如果是你的种,我怕我会忍不住偷偷处理掉。”
吴医生瞳孔地震:“你说你给未来孩子找了一个比我强的爸爸,我不相信。”
阮宜贞欢快直言:“他如天上清风而你是脚下黑土。”
吴医生被激怒威胁恐吓:“你别闹了,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跟你结婚对不对,那你求求我,你说,以后大小事宜全听我的,我脑袋的伤就此揭过,结婚的事我会解决,你说,不然,我不会善罢甘休。”
阮宜贞浑不在意,“滚。”
吴医生阴沉着脸,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和你对薄公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