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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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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宜贞名声在外,事实上人虽年轻资历却不浅。
履历表上的内容随便捡出一条都响当当,顶尖学术期刊一作有若干,什么优秀毕业生党员干部称号若干又若干,参编教学用书几部,硕士博士跟着某领域权威老教授,是谁谁的得意门生。
洪城大负责接待的人自是拿出一万分重视,知识落到学生眼里总是贵不可言的。
同她接洽的优秀学子诚意满满,起初谨慎又小心,先带着阮宜贞吃早茶又带着她游览校园。
寒暄客套过完,熟悉之后便大胆邀请她到本地朋友家中,品尝洪城人心中最高规格的晚宴。
更准确的说法是——缺油少盐之大山的馈赠。
饭桌上对她夸赞又惊叹,饭毕才驱车把她送到学校旁边的酒店下榻。
距离第二天的会议还有整个漫长的黑夜,阮宜贞张罗着去学校后街的酒馆喝一杯。
几个学生心有意动却没有时间,说是还要帮忙布置会场。
他们白天陪着走这一趟,单纯冲着阮宜贞这个人,实在不好意思的邀约她有空常来洪城,一定不醉不归。
洪大后街晚上灯火通明,花样的门牌和多彩的灯光诉说着独属这片区域文艺外壳下真正的压力与喧嚣。
阮宜贞选了家新开的慢吧。
不大,笼统五六张台桌,舞台设在酒台中央,驻场歌手抱着吉他正哼唱不知名的民谣。
乐声低沉,人声也不嘈杂。
阮宜贞在一张小桌前落座。
二三十分钟过去,酒瓶空了几盏,驻场的台子上也没了歌手。
阮宜贞走上舞台,对着话筒起歌清唱。
“天上星星伴呀伴月亮……”
她声线清冷,哼起山歌又带着温柔。
宛转悠扬的曲调拨动的不单是酒馆斑斓的灯光,还有玻璃杯里的威士忌。
一曲唱罢人群里传出一个男声。
“唱的好!姑娘此情此景你应该唱敬酒歌啊!来一个!”
阮宜贞的目光越过众人,对上角落里的那抹视线。
光线忽明忽暗,男人斜倚沙发,手中的玻璃杯冲她很轻地扬了一下。
阮宜贞就这样与男人对视两秒,扬了下眉,伴着众人手打的拍子亮开喉唱起经典敬酒曲目。
这首歌唱完她的台桌前多了个男人,手里拎着瓶白兰地,“可否同远方来的客人喝一杯?”
阮宜贞弯着眼睛冲来人笑笑,语气直白:“谢谢,但我不喝陌生人的酒。”
这是再直白不过的拒绝了。
男人像是有所预料,自顾自坐下倒酒,举杯一饮而尽,与她天南海北的聊起天来。
无需细听,温柔浪荡就糊了阮宜贞一脸。
阮宜贞直言不讳的性子于陌生男人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情趣。
二人相谈甚欢,陌生人很想发生点什么,不免对着阮宜贞劝酒。
阮宜贞瞥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白印子,对违法行为素来敬而远之的她维持着疏离磊落,直到男人强行留下联系方式后恋恋不舍离去。
次日晨起她一键拉黑删除,若无其事开会去了。
整场会议阮宜贞听地兴致缺缺,但并未冲动出言打断,因为出发前主任严肃警告过,除了给她的幻灯片内容别的一个字不许说。
“大佬们之间的合作交流是沾了蜜糖的刀,在你面前的人是要给糖还是给刀,或是一边给糖一边补刀……如果无法确定最好的办法就是闭上嘴巴,不要谈论你论文以外的东西,宜贞,复杂的成人社会讲究圈子人情,能力是首先被注意到的品质,却不是出人头地的个体实力的全部,独立于湍急的江水之中,更要随时注意不被洪水孟浪带走,你,算了,说多了你反而糊涂,就当是为了保住小命,至少我睡了所有人唯独不敢睡你。”
主任说完自己都笑了。
阮宜贞一如既往认真回答:“我老师说过,成年人讲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男女关系再怎么混乱都不打紧,但已婚男人碰不得,那是违法行为,不符合婚姻法规定的。”
主任早习惯她的油盐不进:“我和你术前谈话,你别当我闹着玩,总之,出门在外一定把你的嘴封上,小心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以你对人类的迟钝也当知道,那些人要么特别富贵,要么特别聪明,很多人是既聪明又富贵,所以别惹他们,要是突然失踪报警都来不及救你。”
阮宜贞平静地宽慰主任:“我能自己逃出来的,我老师告诉过我出于自保引发的杀人行为不算违法。”
阮宜贞身上放着能在关键时候救命的小玩意儿,政府给她们这样的人颁发了相关证书,允许她们随身携带。
她离开寨子,来到城市生活十余年上上下下改造个遍,唯有这项爱好留存下来。
她知道她不曾完全适应都市生活,不过没关系,蒲草就算落在钢筋水泥地里也能长得很好。
阮宜贞听取了主任的要求不插嘴,至于所谓的会议研讨,无非劝酒时的对歌拉扯,满嘴废话,意义不大但声如洪钟自带混响。
终于等到她的报告时间,她去到前台,对着幻灯片把自己的论文囫囵讲完,不时抬眼看向台下的熟人。
眼熟的面孔不少,和她交好的却一个手掌都嫌多。
一个身材瘦俏,面庞温柔,花白长发整齐盘在脑后的妇女在阮宜贞走下讲台时冲她招手,阮宜贞便去到她身边坐下。
“上回跟你见面还是前年冬天,约好来年春暖花开时一起去看全本《牡丹亭》,谁知光阴易过,晃眼到这时才得碰面,这一年多如何?生活方面有什么变化?”
阮宜贞略一思索肯定道:“我想我和你上次见我没有任何变化,真要算的话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妇女失笑:“个人问题有进展了吗?”
“本周一午饭时候有个人向我提出结婚请求,饭吃完他就反悔了。”
妇女面露遗憾,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就是真心实意想娶你他的家庭也未必敢同意,你们民族放在从前是不需要对外通婚的,如今民族大融合想找个同民族的反而难了,我这里倒是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妈妈和我相识多年关系是极好极好的,她托我介绍儿媳妇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我瞧着周围都没有个合适的,今天见到你才如梦初醒,真真舍近求远,你俩凑一块这不正好殊途同归吗?”
阮宜贞没有多想,顺着话头问:“他也是个稀奇古怪的人吗?”
妇女被她逗笑:“说什么傻话,宜贞,你千万不要看轻你自己。”
阮宜贞如实纠正道:“是你们都这样看待我。”
听完她的话,妇女怔愣一下,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我也免不了尘世的俗气,你若是有这个意愿我就安排你们见一面,你希望在城市有个家,我朋友想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儿媳,但她那个儿子,唉,一时说来话长。”
阮宜贞有些会意,“他是残了还是傻了?”
“没有缺胳膊少腿,脑子也没出毛病,说起来啊就是,就是一个人,对生活没有了希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他对谁都很冷淡,只允许一个男仆和他住到一起,原谅我在新社会还把这么不尊重人的词汇挂在嘴边,这个家庭比较特殊,他确确实实是个贵族书香子弟,过去家里良田上千,屋舍成街,祖祖辈辈养着仆人,这位男仆包揽他的三餐吃食和日常洗漱,让他不至于烂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我想在你这里尽情美化他不难,毕竟现实中大多数男人都是这副不知所谓的模样,他们从身到心只为吃喝玩乐那一瞬短暂显露活体状态,其他时候全然浑浑噩噩而不自知,他和我们见到的大多数男人并无区别,往好处想,他至少没有精神背着你到处吃喝玩乐。”
阮宜贞评价道:“一头野驴。”她把熟悉的动物用来形容人。
妇女无需思量这个动物是何模样,下意识撇嘴道:“哪有这么得用哦。”
阮宜贞也被逗笑,她是后辈,所以得到了稍加谴责的眼神。
阮宜贞耸耸肩无所谓道:“我只想嫁给一个实实在在的男性就行,却只实实在在的遇到了很多困难。”
妇女上下打量她一眼道:“因为你不够古老,极强的不确定性在很多人眼里是危险的,不用在意我们这些俗人,我们只是害怕留不住你,害怕好好的一阵风惹了尘埃只余污浊不堪的尾气。”
“那会议结束你带我去相看他。”
妇女摇摇头,坚持称:“没有女孩家家主动上门给人挑挑拣拣的道理,你回酒店等我消息,我找个合适的餐厅安排你俩吃一顿。”
妇女还在犹豫不决。
阮宜贞提议:“可不可以去永利吃下午茶,我昨天早上没吃够。”
妇女果断否决,笑着安慰道:“不合适,改天我单独请你吃。”
阮宜贞不乐意了,“那他还想吃什么,我身上可没这么多钱。”
“傻孩子,相亲这种事哪有让姑娘家掏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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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下了场雨,空气中除了湿热,隐约还能闻到泥土的香气。
阮宜贞饿着肚子闻了两小时空气。
直至晚上七点,她才听到手机声响。
“宜贞啊,快下楼来,车子停在酒店正门这里。”
阮宜贞随意拨弄两下头发,临出门前看了眼镜子,确定衣衫并无不整,推门而出。
动作间对着电话那端道: “好的,方教授。”
刚上车介绍人便对着她连连道歉。
“你看这事闹的,本来都说好了,毛头也点头了,那个照顾他的小青年把他收拾的整整齐齐,他扭头又回了房间睡觉,小林怎么叫他都不搭理,没办法我朋友亲自上门把他拎到餐厅,这才耽误到这个点。”
“太懒了。”阮宜贞总结道。
“就是啊,饭都懒得吃肉也懒得长,大男人长得跟竹竿似的。”
医生最不乐意见到的身材,阮宜贞闻言直摇头。
也是难得介绍人能这么实在,一路上都在数落男方的缺点。
阮宜贞思绪不自觉怔松,一段久到发黄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或许男人的形象也大多相似吧。
阮宜贞想到那个男人,精神不济身材干瘦,但邋遢是没有的。
他的生活习惯倒也不像讲究的城市人,总是没精打采地挠着咯吱窝从被窝里爬出来,起床后什么也不干,先美美地看会儿风景,然后穿条短裤在屋里晃一百圈,想到该吃饭了才踱步到门前用竹片搭起的取水处,就着山泉水哔哔洗把脸,最后毛巾擦脸擦头顺便擦一把上半身。
阮宜贞见过太多这副样子的男人,电影里男女主角甜蜜的同居生活不过是艺术加工出来的幻想,这是足够明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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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宜贞见到这个男人时也是十足十的震惊,血液在这一刻沸腾,她僵在门口堵住了介绍人。
“发什么呆呢,怎么不进去?”
久别重逢的情形很多,兴奋的亦或是痛哭的。
阮宜贞只觉得一股气随着血液直冲天灵盖,二话不说气鼓鼓冲到相亲对象面前。
本来低头垂目不知神游何处的男人头顶忽然一暗,不明所以的抬头扫向来人。
阮宜贞的长相有如她精湛的执刀手法让人过目不忘,何况十岁初识后在高中又朝夕相处近三年的人。
“嗯?阮,阮宜贞?”
介绍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原来你们认识?”
阮宜贞立马滔滔不绝埋怨起来:“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的电话是空号,你的账号停更,澜城教育局查不到你的档案,你说的那所学校也没你这号人,你们男人,是不是就喜欢骗人!”
“没有啊,我被退学了,然后遣返回户籍地。”
听到他的坦白,阮宜贞瞬间没了气,高兴道:“那你永远不会再消失了吧。”眼神坚定温柔笑容灿烂。
还是另一个人负起向惊讶不已的介绍人解释的责任。
“她们那的男孩女孩习惯了直接表达情绪。”
“理解理解,你们自行叙旧,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聊天了。” 说罢径直离去。
妇女路上还对牵线做媒的事颇为尴尬,两人既是旧识她反而松了口气,实在是阮宜贞的露骨眼神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你别这么盯着我看了,尝尝这家店的招牌菜。”
但是阮宜贞看的意犹未尽,丝毫不肯收敛。
裴应章都叫她盯得忍不住扫视了遍自己,不自在笑笑:“我是不是变化特别大?”
真情实意崇拜敬仰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在意他那点子变化的。
他是个矮的,那就是世人太高大,他是个瘦的,那就是世人太强壮,他是个黑的,那就是世人理应多出去晒晒太阳。
身披霞衣的是神,布衣褴褛的是神,心中有神明在路边放一块石头,也能冲着潜心祈祷一番。
于是阮宜贞摇头,“不可渎神。”
裴应章摇头不做理会,只给她夹了菜,自顾低头吃饭。
阮宜贞看眼碗里的鱼腹突然想起正事来,一时忍不住哈哈大笑:“方教授,让我相亲的人是你,我和你?相亲?”
裴应章朝她苦笑:“长辈要求不好推辞,一个月少则一次多则三次,说什么好歹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伺候我,伺候?可笑吧。”
阮宜贞听见这话精神一振。
她无比认真道:“我愿意伺候你,请你把这个机会给我吧。”
裴应章笑纹更深了,笑得直摇头。
阮宜贞双手合十真诚起誓:“我原不敢有这么多大妄想,不敢想,可倘若这样能留在你身边,每天触摸你的衣衫,打点你的吃食,为你献上我的供奉,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比别人做的都要好。”
裴应章越听越不对劲儿,不禁拿出老师该有的派头,皱眉严肃道:“让你读书考大学接受先进教育是为了什么,于你个人而言是剔除愚昧摆脱贫苦,于社会是输送高质量人才,培养出你这样的大学生知道要花多少钱费多少心吗?钱能还清,情呢,我不要求你为国家建设发展奋斗终生,奋斗个十年二十年总没问题吧?你对步入婚姻尚缺理智,不许把精力投放到家庭当中,而且你的婚姻观太可怕了。”
阮宜贞一副无辜又惊讶的神情。
“我怎么敢啊,我怎可妄想同你结婚,做你的妻子岂不是要天天跟你睡觉?我觉得,我是没有这样的福气的。”说着又惆怅委屈起来。
裴应章难以置信:“什么时候染上了妄自菲薄的毛病?”
阮宜贞便开始大言不惭的为自己的好老师规划起未来妻子。
“你应该娶一个仙女,她不可吐恶言,我,我嘴里不骂心里也骂过许多人了,不闻恶声,我每天听到的就没几句好话,还不可生恶念,我一肚子全是整人治人的想法,我怎么敢想和你成为伴侣和你共同生活。”
“这样的女人世间难寻,况且她又凭什么选择我,她眼盲心瞎吗?”
“我能解决这件事,她若是不肯我就给她种蛊,让她唯你是从,我保证,绝不会影响她的健康。”阮宜贞不死心。
果真是满脑子恶念。
裴应章连忙表示和她解除关系:“以后不许说我是你老师。”就像菩提老祖叮嘱孙悟空那般。
“那怎么行,我再没碰到像你这么好的老师,你还救过我的命。”她含情脉脉,“我不该叫你老师,我可以叫你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玄都境无量帝君裴应章大人吗?”
“不行。”裴应章无波无澜拒绝,“也不准叫我老师,就叫我,叫我的名字吧。”
“这可太冒犯了。”
“就这么叫。”
阮宜贞乐得自在,仍是情意绵绵的望着裴应章。
裴应章抬了抬下巴道:“今晚把好几年没说的话都给说了,说的我下巴发酸。”
阮宜贞关心问:“没事吧,要不我给你检查检查?”
裴应章这才想到介绍人对阮宜贞的描述,正色道:“听说,你是位非常出色的医生。”
阮宜贞使劲点头:“我记得你说过如果不知道学什么就学医,当了医生有了手艺,这个社会总不至于连救死扶伤之人的口粮都断了。”
裴应章看着她,当年的少年缓缓靠近,轮廓愈发清晰。
他逐渐看清他的脸,眼前有一瞬间是黑的。
裴应章闭目,睁开时突然就泪盈眼眶了,于是重新闭上,眨眼间眼泪哗啦啦落下。
他拍着阮宜贞的肩膀又哭又笑。
“你,你是阮宜贞?阮宜贞?”
阮宜贞点点头。
“好,好,好,阮宜贞,阮宜贞……”
他嘴唇蠕动,再说不出一个字,抬手将她重重拥入怀中,温热的泪水染湿阮宜贞的耳畔,划过她的脖颈。
阮宜贞没哭。
只有无量天尊才会为凡人哭泣。
苦难的或是幸福的。
皆是神的悲悯慈爱。
阮宜贞只知道紧紧回抱眼前人。
慈悲的神啊,感谢你重新敞开怀抱收容我。
不。
不是这样的。
神明只是凡人于世间用泥土用石头用金子所塑造的虚妄寄托。
她的神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