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傻子的心事 ...
-
“秀娘怎的无姓?”
里正教他这不相干的一问,问的一楞。
倒是他家一旁默默围观的女儿接了话茬,“ 这我倒是知晓一二。”
里正闻言,转头看向她,神情里满是,好好的女郎不学好,瞎打听别人家事做甚?
陈霄冲女郎拱手,她不等陈霄开口,抢先道,“ 婶子的事,不着急,先把正事办了。”
她说着随手拿了手边的一卷簿册,摊开,手指胡乱指在一处,正色道,“ 自今日起,你的赋税由你自行担负,你需得过来,将这署名签了。”
赋税更改,需另行署名?
陈霄没听过,没学过,看了里正一眼,见他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直言道,“ 我、不、识、字。”
小女郎点头,唇角上扬,“ 既如此,我便替你签了吧。”说完也不动笔,而是将那簿册一卷,退回里正面前。
陈霄瞧得细抿了抿唇,眼帘抬起,正儿八经的看了女郎一眼。
小女郎见他望过来,由得他望,嘴角噙着笑,坦率相告,“ 我也是在各家婶娘闲话家常时,无意中听到的。秀婶子虽是同你三嫂一样,是从李家村嫁过来的,但她原不是李家村的人…… ”
陈霄惊讶,他没想到,秀娘的命苦,竟是自身世而起。
秀娘本不叫秀娘,没人知道秀娘的名字。秀娘是在九岁时,被李家村的一户外姓人家,从县里带回来的,秀娘这个名字也是那户人家给取的,方便称呼,也好记。
说是带回来,其实同买没什么分别,一袋粮换个漂亮小女郎回来给自家儿子做童养媳。
这种事,在这山野村县,本是寻常不过的喜事,可落在那家人身上,就像兜不住这福气。秀娘从九岁至十四岁,五年不到,那一家三口,从老到少,或意外、或重病,死的死,残的残,到秀娘十五岁,与那家病秧子成了亲事,一月不到,病秧子便因一口血卡在喉口,一命归西了。
病秧子死后,秀娘克夫、灾星的流言,拔地而起,甚嚣尘上,在李家村传得沸沸扬扬。傻子爹便是在秀娘遭受李家村村民欺辱驱逐之时,出现在秀娘身边,将她带回了大野村的。
别说大野村里,李家嫁过来的闺女有多少,只陈家自己家里就有个李家村的人。秀娘的身世瞒不住人,傻子爹为了娶秀娘,差点闹得要分家立户。
最后傻子爹是如了愿,但他命不够硬,一年没到,就得了急症,撒手人寰。
傻子爹一死,陈家村的人,对秀娘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她这克死两任夫郎的寡妇,嚯嚯了他们这些同村人的性命。
整个村子,就只剩一个八岁的傻子,既不懂秀娘被赶出家门,不是他家的人,也不懂什么克夫克命的传言,阿父不见了,就眼巴巴的跟着秀娘身后,当一个拉不走,赶不掉,被骗回去还自动找过去的小尾巴。
最后,秀娘不忍,陈家不管,村民傻子就看着傻子日日跟着寡妇,这一跟就跟到傻子十六岁。
都说寡妇灾星,偏偏傻子跟着她,好好的活到十六,村里的妇人,对寡妇的惧怕少了,村里的汉子们,对寡妇的觊觎之心却也日渐增多。
若不是里正给寡妇分的绝户屋门锁牢固,若非傻子舍命相护……
若非傻子舍命,寡妇或生不如死,她或也无死而复生的可能…
他总是欠了傻子的,傻子护着的秀娘,不在了。但寡妇的命,他要替他,护住。
万一,有朝一日,她回来了呢?
陈霄自里正父女口中悉知始末,心底越加沉重,拱手向二人告辞。
明琇等在屋外,非是有心偷听,但一门之隔,只字片语传入耳中,总是难免的。陈霄在里头沉默,她在外头又何尝没有思绪万千,五味陈杂?
待言谈声落,陈霄低头耷脑的出来,落在她眼底,又是另一番愁绪。
她在心底喟叹一声,带着陈霄往外走。
“ 婶子留步。”
身后有人叫停,明琇脚步一顿,回头见里正家的小女郎,绕过屏风追将出来。
小女郎叫的是她,可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的却是她身后。
余光瞥了眼身后,明琇识趣的错开身子。
“ 听闻日前村里猎得的那只野物,霄二哥出力不少。 ”
陈霄眉心拧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 短短五月,霄二哥能人所不能,箭法更是出神入化,令小妹好生向往! ”
陈霄抬眼,站在他面前的小女郎,面如春花,娇嫩俏丽,多么干净又好看的一张脸,偏生写满了“麻烦”二字。
“ 不知,霄二哥可否教教小妹一二 ?”
果然来者不善。
陈霄果断拒绝,“ 我、不、”
小女郎听得他那“不”字的口型,当机立断转头看向明琇,插话道,“ 婶子,你觉得呢?”
陈霄哑了口,下意识也转头看向明琇。
明琇不瞎,她看得出陈霄的不情愿,更看得小女郎的我偏要勉强。
到底是里正家的闺女,她笑了笑,“ 婶子见识少,也不懂你们说的什么箭法不箭法的。我见他日日摆弄那些弓啊箭啊的,隔三差五的,不是这碰破了皮,就是那儿划出一道口子,要说有多厉害我实在没看出来。”
她说到这儿,略一停顿,视线往屋里一撇,问道,“ 你想学这个,里公可是准许了的? ”
小女郎教她问住了。
适才,心念一起,径直追出来了,她确实没来得及跟她爹提。
正思索间,屋里传来人走动的声音。
她心思一动,同明琇说道,“ 爹爹宽容,待子女素来一视同仁,并不因我是女郎,便不许我习诗文。还时常教导我,女郎多学些本事,无论去到怎样的人家,都不会教人欺侮了去。”
“ 纵使我愚钝,学不来霄二哥那样的好本领,遇事能得个自保之力,也是受益无穷的。”
她这番话说出来,里里外外的人,都说不出个不好来。
明琇耳听屋里没声了,也没见有人绕过屏风走出来,心底有了数,知道这事推脱不过去了。当即答允下来,“ 这事,里公不反对就成。”
陈霄不傻,知她是不愿得罪里正。但是,被迫收下大麻烦,他不痛快。
尤其,面前的小女郎,或许没有拿里正压明琇的意思,但她摆明了,通过明琇来拿捏他!
他抿唇,招呼都不打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还能听到身后,明琇同那小女郎说话的声音。
她说,“ 不用,我让他明日过来。”
哼!
他快步迈腿跨出院门,回去的步子,却越走越难,直到听到后头追上来的脚步声,猛的加快速度。
明琇追了一会儿,要见人越走越快,气不打一处来。
等远了两侧的人家,她双手叉腰,喝道。
“ 陈霄!”
陈霄呼吸一滞,顿住脚步。
身后脚步一声声靠近,他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紧绷了背脊。
直接她来到他身边,呼吸莫名急促起来。
耳边有风声呼过,他心口一紧。
紧接着,带着薄茧的微凉指腹落在她左耳上。左耳一片火热,带动着他的心,动如擂鼓,一片兵荒马乱的他,眼中写满了慌乱无措。
直至下一瞬,疼痛从耳根蔓延到头皮。
“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
他毫不防备的痛呼出声!
她只拧了一下,便松开了,嘴里埋怨,“ 你自己招惹的人,给我甩什么脸子!”
她说什么,陈霄全然听不进去。
那随着疼痛一道降临的耻辱、挫败、绝望,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陈霄,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 明天早点去里正家,答应了就要好好教人家小姑娘。”
“ 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 陈霄?”
“嗯。”
里正家、前堂,父女俩并肩而立。
里正看着自己这个向来聪明沉稳的小女儿,欲言又止,“ 韡韡……”
陈韡嘴角噙着笑,看上去心情挺好,“ 爹爹心里有话,直说便是。”
里正轻咳了一声,想问女儿是不是相中陈霄那小子了,又怕说的太直接了,话到嘴边转了转,“ 你看陈霄这个人怎样?”
她可还没到说亲的年纪呢!
陈韡意外的看向里正,脸上没有寻常女郎谈婚论嫁的羞怯,“ 爹爹相中他了? ”
里正噎了一下,咋就成他相中陈霄了?
陈韡见她爹没否定,劝道,“ 他心里有人了,爹爹还是别想了,女儿不会嫁他的。 ”
什么?!有人了?!等等!
里正惊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和他…你们…”
陈韡无奈的转过头,看着他爹道,“ 爹爹,你难道不好奇,陈霄同你打听,秀婶子和始二叔的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问自己老爹和继母的事,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里正愣了愣,问道,“ 你认为他是为什么?”
陈韡眨了眨眼睛,“ 爹爹,你还记得,陈霄他唤秀婶子什么吗? ”
陈霄唤秀娘什么?
里正仔细回忆了一下……脑子里蓦地想起一句问话。
「秀、娘,她、怎、的、无、姓?」
“ 秀娘 ”二字脱口而出,里正自己都愣住了。
“ 他怎能直呼…… ” 他想到女儿的心上人之言,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他!他!他对秀娘!”
同样当爹的,里正简直被这大逆不道的猜测给惊得口不择言起来,“ 这怎么可能!秀娘可是他老子的女人!”
作为女儿的陈韡,一派淡定从容道,“ 秀婶子和始二叔和离了。 ”
言下之意,现在不是了。
她说着,看着她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补上一句,“ 爹爹您亲口告诉他的。”
“ 我… ” 里正个梗住脖子,“ 我哪里想到,那小子,这么混不吝!简直…简直…… ” 色胆包天!
说到这,他忽然想到另一当事人身上,也没想到身边站的是自家小女儿,话合不合适说出口,就一秃噜嘴的吐出来,“ 依你看,秀娘她…”
陈韡年纪再小,也是明事理的。
这男女之事,一旦扯到女子身边,是好是歹,都得扒下女子一身皮。
她收起看戏的心思,一脸正色的跟她爹分析,“ 我记得爹爹您说过,让大锐叔把霄二哥分得的肉带回去的提议,是秀婶子提的? ”
里正答道,“ 没错,是她提的。”
她点明,“ 看来,秀婶子是想让霄二哥回家去的。”
见里正点头认同,又道,“ 霄二哥今日也说了,秀婶子从不在他面前谈起自己的事。”
“ 嗯。” 里正不置可否,对自家女儿道,“ 你继续说。”
“ 婶子知不知陈霄的心思,我不敢断言。但我敢确定,婶子绝对是没陈霄那份心的。 ”
兜这么大圈,说这么多,她就是想告诉她爹,目前为止,两个人绝对没有厮混在一起的。
至于他爹信不信……
她看着自家爹爹阴晴不定的脸,也有些拿不准了。
里正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自己女儿想什么,当爹的清楚。
但很多事,做爹的,他不好开口。
就拿陈霄和秀娘的事来说,秀娘有没有那份心,都改变不了她成了那没良心的王八羔子嘴里叼着的一块肉。
在一个屋里住着,日日夜夜对着模样标志的心头肉,血气方刚的大小伙,正是冲动的年纪,能憋住不扑上去?
砍了他的脑袋,他也不信!
难怪那傻小子,死了爹后,哪也不去,就跟着他爹的新寡妇!
难怪那死小子,对找上门的那几个蠢货下重手下死手!
陈始那个倒霉蛋,要是自己搭上一条命讨得媳妇,是给龟儿子用的,估计得气的从棺材板里蹦出来。
他想到跟自己干了十几年架的短命鬼陈始,难得的起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
还没笑出来的脸,在见到自家女儿后,又沉了下去。
“ 那么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你跟他学什么?学 ”
他及时刹住嘴,告诉自己这是女儿,不是儿子。
就是儿子,也不能说,学给老子冦屎盆子的话。
陈韡不以为意,“ 爹爹认为,抛开秀婶子不提,陈霄其人如何? ”
里正沉着的脸上,化做了沉思。
一个痴傻了十多年的傻子,莫名其妙正常了,这也就罢了,关键他正常后,做出来的那些事。
里正皱紧了眉头,“ 此子,过于……神异。”
他说完,不放心的看向女儿,“ 你少招惹他。”
陈韡抬眼望着门口的方向,“ 女儿省得。”
里正翻了个白眼,他是她爹,他可太懂自家女儿的性子了。
“ 老子跟你说认真的!”
陈韡收回眼,看着她爹说,“ 爹爹何至于担心?他只要还在村子里住着,就算他是条龙,在您跟前就得盘着,缩着。除非他不想娶秀婶子了! ”
理是这个理,但这话从自家闺女口中说出来,他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儿!
里正瞪了闺女一眼,“ 我可不会帮他!”
陈韡笑了,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 算算日子,过不了数月,二兄就该休学回来了。 ”
“ 嗯? ”
里正不知她怎么突然提起二儿子,但见她提摆,边回后院边道,“ 爹爹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注意些,莫要让兄长和霄二哥凑一块……”
里正被她这未尽之言,激得气血上涌,大喝道,“ 陈韡!逆子!你给我站住!”
陈韡拔腿就往娘所在的灶房跑去,边走还边嚷道,“ 娘亲救命!爹爹要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