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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狗上学 事实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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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
罗香在晚饭时提起了一件事。
彼时宋新好正喝着粥,陆祺吃完了饭在桌下绕着她的脚打转,罗香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东街新开了家绣坊,昨儿个贴了招人的告示。”
宋新好停下动作,问道,
“招什么人?待遇怎么样?”
罗香没看她,反而看向了桌下的狗,嘴上应了一句,
“就说是要招绣娘,工钱开得还不错。”
宋新好了然,“娘,您想去?”
“我?”罗香扯了扯嘴角,“我凑什么热闹,家里又不缺那几两银子。”
陆祺也听出不对劲,探出脑袋,看看罗香,又看看宋新好。
他在宋家待得久了,早就摸透了这母女俩的脾性——罗香若真不想去,压根不会提。
宋新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娘,”她轻声道,“您以前在江南,不是也开过绣坊吗?”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罗香说着摆了摆手,“来京城时铺子就盘出去了。”
“……”
陆祺蹲在桌下,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他听冯雨泽提起过,宋新好一家是七年前从江南迁来京城的。那时候宋父得了题补的差事,举家北上,没想到屁股还没在官位上坐满一年人就没了。
宋新好念及往事,呼出一口气,
“娘,您想去就去吧。”
“我说了,不缺那几两——”
“不是银子的事,”宋新好打断她,“爹走了以后……”
她咬了咬唇,又换了个理由,“我白日都在学宫,没办法陪您,您与其闷在家里,不如出去走走,和人说说话。”
“你这孩子……”罗香叹气道,“我出去做工,你吃什么?还有这只狗,谁管?”
“我能照顾好自己,”宋新好轻描淡写地说道,“至于六六——”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下仰着脸的白毛团子,眉头微微皱起。
两人目光对视,陆祺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又要被丢下?
“我来想办法。”宋新好说。
罗香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宋新好也不催,安静地端起碗喝粥。
饭桌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陆祺蹲在桌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急得不行。
罗香明明想去就是不松口,宋新好也支持,但这两人怎么就卡在这了?
他焦虑地绕着桌腿转了两圈,脑子里灵光一闪,转身跑进罗香的卧房,再出来时,嘴里多了东西。
宋新好正端着碗,思索要怎么说服罗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腿。
她低头一看,六六嘴里叼着一卷布,仰着脑袋看她,一幅急切的样子。
她伸手接过——是一幅绣帕。
帕子上的牡丹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由深至浅,栩栩如生。
宋新好讶然,她下意识抬眼向罗香看过去,罗香也看见了那幅绣帕,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
“怎么把这个给翻出来了……”
宋新好从桌上夹了一块肉,放在它碗里,揉了揉狗头,“奖励,去吃吧。”
“娘,”她说完,把帕子推到罗香面前,“您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自己绣的我还不知道——”
“我是说,您看看这手艺。”宋新好的声音轻下来,“京城里能有几个绣娘绣得出这样的花?”
罗香没说话。
“东街那家绣坊新开,正是打出名声的时候。他们招绣娘,招的不是只会低头干活的人,是能撑得起门面的手艺人。您去了,不是去给人当下手,是去做招牌的。”
陆祺在桌下疯狂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罗姨您这手艺,放在京城也是头一等的!
罗香的目光落在绣帕上,久久没动。
“您想去,就去。”
宋新好站起身,走到罗香身边,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下巴搁在母亲膝上,
“六六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会问问学宫里有没有人能暂时照看。饭我也会自己做,您就放心去。”
罗香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手指微微发颤。
半晌,她低声说了句:“嗯。”
宋新好弯了弯唇角,起身收拾碗筷。
陆祺蹲在桌下,看着罗香红着眼眶把那幅绣帕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以后要跟宋新好一起去上学了。
若他还是个人,能跟宋新好一道去上学,他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但他现在是条狗啊?
陆祺忽然觉得嘴里的肉也不香了。
正想着,罗香朝他招了招手,陆祺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就被抱了起来,
“六六,明日和新好去上学,一定要乖乖的,不要给她添麻烦,听到了吗?”
他又不是真的狗,哪会给宋新好找麻烦呢?陆祺“汪汪”叫了两声,心里又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她说要把他交给学宫里的人照看,总不会是让他和看门的老大爷呆在一起吧。
那不真成看门狗了吗?
事实证明,比陆祺想象的更糟糕。
翌日,明德学宫。
宋新好还是平日里的装束,手里却多了一个篮子。
六六体型小,放篮子里盖块布一点都不显眼。
她拎着篮子,没有像往日一样去温书,而是拐进了学宫西侧最里头的一间厢房。
她抬手叩了叩门。
“进。”
宋新好推门进去。
李寻桃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素色的襦裙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她今年二十有六,是明德学宫唯一的女夫子,也是唯一只教文心班的夫子。
她太过特殊,总不好与其他夫子混住,学宫便专门给她辟了这间厢房,供她休憩、备课。
“新好?”李寻桃放下书,有些意外,“来得这么早?”
宋新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夫子,我想请您帮个忙。”
“坐下说。”李寻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新好依言坐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娘亲想去绣坊做事,家里没人照看狗,想问问能不能每日把狗带到学宫来,放在她这里,等放学再带它回家。
她说着掀起了盖在篮子上的帕子——
陆祺探出半张狗脸。
还真是李寻桃。
李寻桃听完,笑了一下:
“你就这么把它带过来,胆子倒是不小。若是我不答应你呢?”
她伸出一只手指按了按狗头,陆祺差点被她按翻在篮子里。他下意识想龇牙,又想起宋新好在旁边看着,最后朝李寻桃露出了一个傻里傻气的狗笑。
“噗,”李寻桃捂嘴,“它倒是挺乖。”
宋新好尴尬地收回手,好像她从来没打算伸出去过似地应了一声,
“嗯。”
“跟你开个玩笑,多大点儿事。”李寻桃摆摆手,“你带过来就是了,放我这儿,我替你看顾着。”
宋新好松了口气,起身行礼:“多谢夫子。”
自打她入学的第一天起,李寻桃就对她就格外关照。她曾问过为什么,李寻桃只是笑了笑,说:“受人之托。”
至于是谁的托,她没问,但心里隐约有答案。
从李寻桃的厢房出来,宋新好沿着回廊走向文心班。尽管还是早晨,日头已经隐隐有毒辣辣烘烤大地之势,她下意识靠着墙边走,转过回廊拐角时,竟险些撞上一个人。
“抱歉——”
宋新好下意识后退半步,抬头看去。
面前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发束得端正,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不认识这个人。
“是在下冒犯了。”少年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请问,乙字班是在前面吗?”
宋新好这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一摞书册,腰间还别着一只新的书囊,看起来像是刚入学的模样。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挂着‘崇文堂’牌子的就是。”
她不多管闲事地回答,说完便打算离开。
“多谢。”少年又行了一礼,“在下郁离,是新入学的学生,日后还请多关照。”
郁离。
姓郁。
宋新好停住,多看了他一眼——他与郁胥的气质截然不同。郁胥是君子谦谦端方持重,这个人却天生带笑,让人不自觉放下防备。
“宋新好。”
她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算是回应。
郁离的眸光微动,嘴角的笑意更深:“原来是宋姑娘。久仰。”
宋新好没在意这句客套话,点了点头,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晨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然而,这样美好的景象与陆祺无关。
他正在屋里和李寻桃养的肥猫大眼瞪小眼。
非要说的话,也许猫的眼睛更大更圆。
这是宋新好把他送到这的原因之一——李寻桃很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小东西,她养的橘猫都被学宫里的流浪猫们奉为老大。
这也是陆祺不喜欢李寻桃的原因之一——他讨厌猫。
陆祺不喜欢李寻桃的原因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
李寻桃只有外在文静贤淑,内里简直是个混世魔王;李寻桃和他姑姑交好,因此总要来陆府做客,每次都要带上这只肥猫;李寻桃总有各种各样的歪点子,以至于他总怀疑学宫里的女学生会不会被她教坏。
当然,住进宋家之后,他最后一个疑虑确实被打消了。
但那也并不意味着,陆祺能接受李寻桃……和她的肥猫。
尤其是这只肥猫正在用鄙夷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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