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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下白衣   夜是一 ...

  •   夜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
      尤其在独处时,在寂静攀满四壁的时分。白日的喧嚣、光亮、不得不为的琐事,像潮水般退去,露出意识深处粗粝的礁石。温瓷侧卧在床上,窗帘未合拢的那道缝隙,像一只倦怠的眼,望着城市永不真正沉睡的、浑浊的暗红天光。左腕上,那三道自昨日便烙下的痕印,在黑暗中不再锐痛,却化作了另一种存在——一种持续、低沉、随着脉搏共振的钝性搏动,仿佛皮肉之下嵌进了一小块不属于她的、冰冷而顽固的异物,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试图与她自己的生命节律同步。
      这感觉很糟。比鲜明的刺痛更糟。它无孔不入,时刻提醒着那场破碎,那片黑雾,导师骤变的脸,还有镜中那双不属于任何人的、惊骇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床垫发出细微的呻吟。失眠像一层粘腻的油汗,裹着皮肤。她尝试数羊,数字却总在跳转到某个模糊的界限时,溃散成一片茫然的空白。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疲惫的虚无时,一缕香气,毫无预兆地,钻了进来。
      起初很淡,似有还无,混在夜风从窗缝带入的微尘与城市气息里。但渐渐地,它清晰起来,执着起来。那是一种清冽的甜,底色里却沉着一点极淡的、植物茎叶断裂后才有的微苦,以及更深远处,雨夜泥土被翻动时的腥润气。这气味突兀地出现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带着不合时宜的鲜活与……熟悉。
      温瓷睁开了眼,在昏暗中静静地呼吸。不是楼下那家营业到凌晨的甜品店飘来的香精味,也不是哪户人家熬夜炖煮的汤水气。这香气里有种更原始、更旷野的东西。它让她想起童年外婆家后院那棵老树,春天时开满一簇簇奶白色的小花,甜得能招来蜂群,可落花时节,满地残蕊,踩上去的香气却又带着萎谢的涩。
      是槐花。
      可槐花的花期,早在盛夏便已过去。如今已是深秋。
      她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冰凉的木地板激得她脚心一缩。拨开帘缝,向下望去。街灯昏黄,勾勒出对面楼房沉默的轮廓和楼下樟树冠冕模糊的影子。一切如常。但那香气,却像有了源头,丝丝缕缕,从楼侧那片被遗忘的空地方向飘来,愈发浓郁,几乎有了形状,缠绕着她的感官。
      一种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被牵引的恍惚。她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蹬进便鞋,悄无声息地拧开门,走入寂静的走廊。声控灯骤亮,她眯了眯眼,快步走向电梯。金属轿厢映出她苍白模糊的脸,她刻意避开了目光。
      深夜的庭院,寂静被放大。风穿过楼宇间隙,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槐花香此刻毫无遮掩,浓烈得几乎带了实体,甜中那点清苦的底韵越发明显,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些许焦躁,却又勾起更深沉、更无来由的、仿佛属于时光本身的怅惘。她循着香气,绕过楼体。
      月光不算明朗,疏淡地洒在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空地中央,那棵她从未认真打量过的老树,在月色下显出一种沉默的威严。树干粗粝嶙峋,树皮皲裂出深深的、如同痛苦刻痕的沟壑,在昏暗中呈现黑铁的色泽。树冠舒展,枝叶不算繁茂,甚至有些稀疏,悬挂着些早已干枯的、细长的荚果。这显然是一棵颇有年岁的国槐。然而,那汹涌的、几乎违背季节规律的香气,正是从它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间弥漫出来的。
      就在她仰头凝视古槐,试图理解这反常香气的刹那,她的目光,被树旁一片光影交错最浓重处,牢牢钉住了。
      那里立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人影。
      温瓷的呼吸刹那间凝滞。血液似乎倒流,又在耳中轰鸣着冲回。她僵在原地,瞳孔放大,看着那个背对着她、面向古槐而立的身影。
      是个男子,身形颀长,略显清癯。他静静站着,微微仰头,对着虬结的树干,仿佛在聆听树脉中无声流淌的千年时光,又仿佛自身便是那凝固时光的一部分。他穿着一身式样古拙的衣袍,交领右衽,宽袖垂落,衣摆如静水微澜。那衣料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一种柔润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似绢非绢,似绡非绡,质地肉眼可见的细腻精良,却浸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无尽岁月反复浣洗后的寂寥与脆弱。最令她浑身发冷的是——清冷的月辉,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那看似实在的身体。
      他并非完全透明,而是一种极致的虚淡。月光勾勒出他朦胧发光的轮廓,而身体内部,仿佛是由更凝聚的夜色与月华交织而成,能依稀窥见其后方槐树粗糙的树皮纹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甚至没有在月光下投出任何影子。
      他不是活人。
      这个认知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瞬间凿穿了温瓷的脊椎。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恐惧扼紧;想逃离,双脚却像生根般扎在原地。与此同时,左腕上那三道沉寂了片刻的痕印,骤然复活,爆发出尖锐的、烧灼般的剧痛!
      “啊……” 一声压抑的痛哼逸出唇缝,她猛地攥住自己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那痛楚如此真实,几乎盖过了眼前的骇异。
      那白色的身影,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也极其苍白的脸。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玉般的白,毫无血润之气。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淡色的唇薄而线条清晰。他看起来约是弱冠之后的年纪,可那双眼睛……
      温瓷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瞳孔是极深的黑,却在月下映出两点幽微的、非人世所有的寂光。眼神空茫,仿佛望穿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遥远得无法以时间丈量的虚空彼端。那里面沉淀着的,不是情绪,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亘古的疲惫,无边的荒芜,以及一种已然凝固的、深彻骨髓的……孤寂。
      然而,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温瓷脸上时,那亘古的荒芜与空茫,轰然碎裂。
      像是冰封万古的深潭被陨石击中。先是冻结般的、难以置信的凝滞。随即,惊涛骇浪般的震颤、深入魂魄的剧痛、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更深沉的绝望……无数激烈到无法相容的情感,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疯狂炸裂、翻滚、对撞!他虚幻的身影因此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周围的月光也随之荡漾开紊乱的涟漪。
      他的嘴唇翕动着,几度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响。终于,一个干涩、沙哑得如同粗糙砂纸相互摩擦、又仿佛穿越了无尽漫长的时空阻隔才艰难抵达此岸的嗓音,破碎地、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击中了温瓷的耳膜:
      “阿……芷……?”
      两个字。一个被时光磨砺了千万遍、浸透了血与尘的名字。
      温瓷如遭重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又在下一刻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阿芷?他认错人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但在那恐惧的深渊底部,一股更加诡异、令她毛骨悚然的悸动悄然滋生——就在那声呼唤响起的瞬间,左腕的灼痛攀至顶峰,而心脏最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仿佛被一根生锈的、冰凉的针,极其精准地刺探了一下。
      不,不是错觉。某种源于血脉或灵魂更幽暗之处的、模糊的共鸣,随着那声呼唤与腕间的剧痛,一同震颤起来。
      而她的视线,在极度的惊骇与混乱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从他脸上移开,缓缓下移,最终,凝固在他的颈间。
      那里,有一道伤口。
      一道狰狞可怖、几乎横亘了整个颈项的陈旧伤痕。皮肉翻卷的痕迹早已凝固,颜色是一种暗沉近黑的深褐,与周围冷玉般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伤口的走向,从左侧下颌角之下开始,斜斜向下,划过咽喉,延伸至右侧锁骨上方,再向下隐入交叠的衣领深处。边缘极不规整,参差交错,仿佛是被某种沉重而不甚锋利、带着锯齿或粗糙刃口的凶器,反复切割、拖拽、甚至撕扯所留下的。
      这伤口本身,已足够让人魂飞魄散。但让温瓷的呼吸彻底停止、大脑一片空白的,是这道伤口具体的形状、那独特的弧度、乃至每一处细微的破裂与转折,与她昨日在“拾遗”店中打碎的那面青铜镜上,三道主要裂痕里,最长、最狰狞、最触目的那一道……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分毫不差的对应,是镜像般的复刻。镜面上的裂痕,仿佛是这道致命伤在冰冷青铜上的烙印拓片;而此刻眼前这道横陈在虚幻颈项上的伤口,则是那裂痕在某种超越血肉的存在上,永恒凝固的显化。
      冰冷的逻辑,在极度恐惧催逼出的反常清醒中,铮然连接。
      古镜的裂痕。她腕间与之同形的烙印。眼前这非人之物颈上同源的伤口。他唤出的、那个古老而哀戚的名字。导师眼中深切的恐惧与仓皇的警告。昨夜镜中无数惊骇欲绝的“自己”……
      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道月光下清晰无比的伤口,悍然缝合。
      “不……不可能……” 温瓷摇着头,踉跄着向后退去,鞋跟踩在干枯的草茎上,发出细碎断裂的轻响。荒谬绝伦的恐怖现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当场碾碎。
      那白衣的男子看到她后退,眼中翻腾的狂澜被一种更深邃的、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哀恸覆盖。他似乎下意识想向前,身影刚一动,便更加虚淡透明了几分,月光几乎要将他穿透。他蓦然止步,只是用那双盛着亘古长夜与无尽痛楚的眼,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凝视着她。
      那目光里,竟还藏着一丝极快掠过的、与其惨白鬼影和颈间骇人伤口截然不符的、近乎紧绷的倨傲与无措的僵硬。仿佛一个习惯了黑暗与孤独的灵魂,骤然被抛到强光下,面对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幻影,内心山呼海啸,表面却不知该如何摆放手脚,只能下意识地挺直了那早已虚幻的脊背,绷紧了下颌线,试图维持住一份早已融入骨血的、摇摇欲坠的仪态。那不是一个狰狞索命的厉鬼该有的神情,倒更像一个……在极度震惊与悲喜交织中,忘记了该如何正常反应、只能用最习惯的冷漠外壳来笨拙应对的……孤魂。
      尤其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温瓷身上那件柔软的现代针织开衫和脚上的软底拖鞋时,那深黑眼眸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介于困惑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之间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温瓷,在极致的恐惧与混乱中,目光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越过了那道可怖的伤口,落在他那身式样古雅的衣袍上。衣襟交叠处,月光恰好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那里,用极细的、近乎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字。
      绣工极其精妙,字体是古朴的小篆。在月光和魂体自身微光的映照下,那字的轮廓隐约可辨。
      那是一个——“怀”。
      夜风陡然转急,穿过古槐稀疏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啸响,将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槐花香,泼天盖地般洒下,将孤立于月光下的两人,紧紧缠绕。
      温瓷再也无法承受。她猛地转身,用尽残存的力气,朝着单元门的方向夺路而逃。夜风刮过耳畔,带着那挥之不去的诡异槐花香,和她自己如困兽般狂乱的心跳。左腕上的烙印灼热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死死焊在她的皮肉上。
      她不敢回头。
      冲进单元门,扑到电梯前,颤抖的手指疯狂戳按上行键。金属门缓缓滑开,她跌撞进去,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轿厢壁,急促地喘息,直到两扇门彻底合拢,将楼外那棵妖异的老槐,那个月光下的白衣幽影,那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香气,以及那道与镜裂同形、昭示着不祥过往的致命伤口,全部隔绝在外。
      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轿厢明净的镜面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瞳孔因极致惊骇而放大,嘴唇不住颤抖。左腕上,三道暗红痕印在顶灯照射下,红得惊心动魄,仿佛在皮肉之下,有幽暗的火在静静燃烧。
      她蜷缩在轿厢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不断战栗的身体。
      古槐。白衣。沈槐。阿芷。颈间伤口。镜面裂痕。
      “有些东西不该醒……”
      导师的警告,在这一刻,不再是含糊其辞的谜语,而是变成了无比具体、无比惊悚的现实图景。
      那面镜子关着的东西,不止是出来了。
      它认得她。它带着跨越漫长时光的伤痕与执念,找到了她。
      ……
      长夜将尽,天色泛着冰冷的蟹壳青时,温瓷才在极度的疲惫惊惧中昏沉入睡。混沌中,无数光影碎片搅扰:冰冷的青铜触感,四溅的黑色雾气,导师骤然收缩的瞳孔,还有……月光下,那张苍白清俊的脸,那道横亘颈项的狰狞伤口,试图维持仪态的僵硬神情,以及衣襟上,那个月光也照不暖的、“怀”字的冰冷绣纹。
      “阿芷……”
      那声呼唤再次响起,不是从耳外,而是从意识深处,带着冰冷的回音。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天已大亮,秋日阳光明亮得近乎残酷,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痕。一切夜间的诡谲,在这坦荡的日光下,显得如此不真实。
      她坐起身,第一反应看向左腕。
      痕印还在。颜色在光下似乎浅淡了些,更像陈旧疤痕,但形状清晰,触感冰凉异样,隐痛依旧随着脉搏跳动。不是梦。
      她呆坐半晌,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导师。他一定知道什么。必须去“拾遗”,必须问清楚。
      洗漱,换衣,草草吞咽了几口面包。站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下,翻出一卷医用纱布,将左手手腕层层包裹起来,遮住了痕印。粗糙的摩擦感带来不适,但一种掩耳盗铃般的安全感,让她稍松了口气。
      上午的“拾遗”古董店,与夜晚判若两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深色地板上投出明亮光格,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纸张、木头与淡淡檀香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几件新摆出的民国玻璃画泛着柔和的彩光。
      导师不在。只有看店的老师傅老周,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修补一只脱榫的红木首饰盒。看到温瓷,他抬头笑眯眯地:“小温来啦?教授还没到,说上午系里有个会。”
      温瓷心一沉,点点头,勉强笑笑:“周师傅,我等等老师。” 她走到自己常待的工作台旁——那里已被收拾干净,那只樟木箱子连同里面的碎镜红布,消失无踪。桌面上纤尘不染,仿佛昨夜那场诡异的破碎从未发生。
      她在椅中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博古架、多宝格、那些沉默的古物。阳光温暖,老周修补木器的敲打声细微规律,一切如常。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腕间的纱布下,那三道痕印正隐隐发烫,仿佛在应和着窗外,那棵在阳光下看似寻常的老槐树,以及树下可能依然徘徊不去的、那个衣襟上绣着“怀”字的白色身影。
      “怀……” 她无声地、在唇齿间碾磨着这个由一件古衣绣字告知她的名讳。他究竟是谁?那个“阿芷”又是谁?为什么他颈上那道致命的伤口,会与一面唐代铜镜的裂痕,一模一样?而他衣上为何会绣着自己的名讳?是生前习惯,还是死后某种执念的显化?
      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而答案的线索,或许就藏在导师那日仓皇恐惧的眼神之后,藏在那面已然破碎、却仿佛将更多诡异释放人间的古镜背后,也藏在那棵白日里寂静无声、夜里却妖异芬芳的古槐树下。
      她抬手,轻轻按在裹着纱布的左腕上,感受着其下清晰的搏动与隐痛,望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秋日晴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往前一步,可能是万劫不复的真相深渊;退后一步,那如影随形的烙印、昨夜月光下的幽魂、以及导师讳莫如深的恐惧,也绝不会放过她。
      阳光满室,温暖明亮,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正从腕间那三道痕印深处,一丝丝弥漫开来。而那寒冷中,似乎还混杂着一缕来自千年之前、绣在冰冷丝绢上的、名为“怀”的孤寂与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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