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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愈之痕   晨光从 ...

  •   晨光从“拾遗”临街那扇雕花木窗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进来。
      先是一线极细的、灰白的光,落在深色木地板上,慢慢晕开成一片模糊的亮斑。光斑边缘,细微的尘埃在无声浮沉。随后,更多的光挤进来,驱散了店铺里盘踞了一夜的、粘稠如墨的黑暗。博古架上那些瓶罐、玉器、铜锈斑驳的杂项,从沉默的剪影,逐渐显现出各自的形态和质地,蒙着一层宿夜未拭的薄灰。
      温瓷就在这片渐次明亮的寂静中,醒了过来。
      她是趴在硬木工作台上睡着的。左臂垫在脸下,压得发麻,失去了知觉。脖子因为别扭的姿势而僵硬酸痛,稍一动弹,就传来针刺般的抗议。她闷哼一声,缓缓抬起头,眼前先是模糊的重影,好一会儿才重新对焦。
      台灯还亮着,经过一整夜的燃烧,灯泡散发出一种疲惫的、昏黄的光,在已然明亮的晨光里显得孱弱而多余。灯下,那片狼藉依旧——散落的红布,灰扑扑的青铜镜碎片,还有她昨夜摔倒时带倒的一本硬壳图录,书页摊开,趴在地板上。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箱子,古镜,黑雾,腕间的灼痛,镜中无数惊骇的“自己”,还有最后在洗手间镜子里那细微的延迟和眼底异光……
      她猛地坐直身体,因动作太快而一阵头晕目眩。顾不上这些,她急切地、几乎是粗暴地卷起左手的衣袖。
      三道暗红色的痕印,赫然在目。
      不是梦。它们还在。
      经过一夜,颜色似乎沉淀得更深了些,边缘那些细微的冰裂纹理也更加清晰。痛感变成了持续的低频率钝痛,闷闷地跳动着,随着她脉搏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剧烈,却无法忽视,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将这点痛楚牢牢系在了她的心跳上,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她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触感依旧奇异——冰凉,致密,与周围皮肤截然不同。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皮肤被刮出白痕,但那血痕本身毫无变化,仿佛真的长在了里面。
      “见鬼……” 她低声咒骂,声音沙哑干涩。
      肚子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咕噜声。饥饿感伴随着低血糖的虚弱一起袭来,提醒她除了这诡异的伤痕,身体还有其他更基本的抗议。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水米未进,又经历了那么一场惊吓和昏迷,没虚脱已经算是体质不错了。
      她撑着台面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定了定神,她慢慢走向店后的小厨房——那里有个老旧的单门冰箱,导师有时会放些饮料和零食。冰箱嗡嗡作响,里面空旷得能跑马,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两听可乐,和角落里孤零零躺着的一小包苏打饼干。
      温瓷拿起饼干,撕开包装,就着昨天剩的半瓶矿泉水,机械地咀嚼吞咽。饼干粗糙,水温冰凉,但她吃得很快,胃里有了点东西,那股令人心慌的虚弱感才稍稍退去。
      理智随着食物和光线一起慢慢回归。她看着手腕上的痕迹,第一个念头是:去医院。
      不管这是什么,先让医生看看。也许是某种罕见的金属过敏或化学物质灼伤?那镜子上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锈蚀物或残留的古代涂料。至于那些幻视幻听,可能是惊吓过度、低血糖加上密闭空间产生的应激反应。作为一个受过现代科学训练的研究生,她本能地试图为所有异常寻找一个合乎逻辑的、物理层面的解释。
      尽管内心深处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那镜子的碎裂,那黑雾的形态,那烙印的精准对应,还有镜中影像的延迟……这些真的能用“巧合”和“心理作用”解释吗?
      她甩甩头,将那个声音压下去。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以及……向导师交代。
      她把工作台简单收拾了一下,用软毛刷将那些看起来已经完全“死掉”的镜片小心地扫进一个铺了软纸的盒子里。红布也折好放回。箱子重新盖好,锁上——虽然那把老锁现在看来形同虚设。做完这些,她套上一件薄外套,勉强遮住手腕,锁了店门,走进清晨湿漉漉的街道。
      雨在半夜就停了,但空气里饱含水分,路面反着光,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不时滴下水珠。早起的人们行色匆匆,早点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公交车的报站声混杂着街市的嘈杂。这一切充满生机的、按部就班的日常景象,奇妙地安抚了温瓷紧绷的神经。仿佛昨夜那间被昏暗、寂静和超自然恐惧笼罩的古董店,只是一个荒诞的噩梦,而眼前这个车水马龙、阳光渐露的世界,才是唯一的真实。
      直到她踏进市三院急诊科的大门。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疾病特有的沉闷气息。灯光是冷白色的,明亮得不近人情,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有些发青。候诊区坐满了人,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低声交谈声嗡嗡作响。温瓷挂了号,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等待,手腕的钝痛在喧嚣中似乎变得不那么突出,却又无处不在。
      叫到她的号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接诊的是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男医生。
      “怎么了?”医生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
      “手腕,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还是划伤了。”温瓷斟酌着用词,卷起袖子,将左手腕伸到诊垫上。
      医生这才抬眼看去。目光落在三道并排的暗红痕印上时,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怎么弄的?”
      “呃,整理一些旧的金属物件,不小心碰到的。”温瓷避重就轻。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医生凑近了些,戴上一次性手套,轻轻托起她的手腕,仔细查看。他的指尖微凉,按压在伤痕周围。“疼吗?”
      “按的话有点疼,平时是隐隐的钝痛。”
      医生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痕印表面,然后取来一个小手电,对着伤痕照了照。在强光下,那暗红的颜色显得更加突兀,边缘的冰裂纹理也清晰得有些诡异。
      “看起来不像是新鲜的烫伤或划伤。”医生放下手电,摘下手套,“颜色太深了,而且没有水泡、破皮或者红肿。倒像是……陈旧的色素沉淀,或者是某种特殊的文身?”
      “绝对不是文身!”温瓷立刻否认,“是昨天才出现的,而且当时很疼,像被烙了一下。”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可信度。“去做个检查吧。血常规,再拍个局部X光片,看看有没有异物或者骨骼损伤。皮肤科……暂时不用,看着不像典型的皮肤病变。”
      温瓷依言去缴费、抽血、拍片。抽血的护士手法利落,压脉带绑上手臂时,温瓷注意到护士的目光似乎也在她腕间的伤痕上多停留了一秒。X光室的医生更是对着片子看了好一会儿,还让她转了转手腕,从不同角度又拍了两张。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温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心里那点侥幸——希望这只是普通损伤——正在一点点消散。医生最初的反应,检查的繁琐,都隐隐指向一个她不那么愿意接受的结论:这伤,不普通。
      一个小时后,她拿着所有的报告单回到诊室。医生接过,仔细地看着。
      血常规一切正常,连常见的炎症指标都没有异常升高。X光片显示腕部骨骼结构完好,没有骨折或裂痕,软组织层次清晰,也没有发现任何金属或其他高密度异物阴影。
      简单来说,从现代医学的检测手段来看,她的手腕除了那三道肉眼可见的暗红痕印,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再次拿起温瓷的手腕,在自然光下反复查看,甚至又用酒精棉球用力擦了擦。酒精带来短暂的凉意,但棉球移开后,那三道痕印依旧,颜色没有丝毫变淡,皮肤也没有任何刺激反应。
      “这就……很奇怪了。”医生沉吟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主观症状有疼痛,客观体征有这么清晰的皮损,但所有辅助检查都是阴性。没有感染,没有异物,没有代谢异常……这不符合常见的创伤或皮肤病理性改变。”
      他看向温瓷,眼神里除了职业性的探究,多了几分审慎:“你确定是昨天才出现的?在出现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化学物品?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某种精神性因素导致的皮肤感觉异常和认知偏差?我们偶尔会遇到一些病例,患者因为强烈的心理暗示或应激,会在皮肤上产生类似伤痕的感知,甚至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虽然比较罕见……”
      温瓷听懂了医生的潜台词。他在怀疑这是“心身疾病”,甚至可能是某种癔症的表现。
      “医生,我很清醒。”她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这不是我的想象。伤痕就在这里,疼也在这里。”
      医生与她对视了几秒,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持,以及一丝被质疑的不悦。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好吧。从医学角度,目前没有明确的器质性病变证据。我开点外用的消炎药膏和口服的止痛药,你可以先用着,观察一下。如果疼痛加剧,或者伤痕出现扩散、溃烂等其他变化,随时复诊。或者……”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去看看心理科,或者……有些民间可能称之为‘虚病’的情况,我们医院确实无能为力。”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快,几乎像是一句无意识的嘟囔,笔尖在病历本上快速划动着,开出处方。但温瓷听清了。
      “虚病”。一个游离在正统医学边缘的、带有民俗和神秘色彩的词汇。从这位穿着白大褂、身处现代化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嘴里听到这个词,有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温瓷没有接话,默默接过处方和病历本。道了谢,转身离开诊室。走廊里喧嚣依旧,但她却觉得周围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手腕上的钝痛,在得知所有检查“正常”后,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清晰地凸显出来,像是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嘲讽。
      她去药房拿了药——一支普通的莫匹罗星软膏,一盒布洛芬。看着手里这些对“正常”伤病有效的药物,她几乎要笑出来,又觉得一阵无力。
      走出医院大楼,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看着街道上鲜活流动的人和车,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某种“断裂”。她的身体,带着这无法解释的伤痕和疼痛,被抛到了一个常理无法触及的、灰蒙蒙的地带。
      她需要找人说说。而此刻唯一可能理解,或者至少知道部分内情的人,就是她的导师。
      打车回到“拾遗”附近时,已近中午。她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在隔壁街角一家老字号茶餐厅买了两人份的煲仔饭和例汤,提着走向古董店。导师有时中午会过来,在店后的休息室小憩或处理些事情。
      店门虚掩着。她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悠长的“吱呀”声。店里光线比早上明亮了许多,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导师果然在,正站在里间博古架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件青瓷瓶的釉面。
      听到门响,他回过头。看到是温瓷,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小温来啦?吃了没?我正想着叫外卖呢。” 他的目光落在温瓷提着的餐盒上,笑意更深了,“还是你细心。”
      “老师,我带了饭。”温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走过去,将餐盒放在休息室的小圆桌上。她脱下外套,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这个动作有意无意地露出了左手腕。
      “好,好。先放着,我马上来。”导师放下放大镜和瓷瓶,洗了手,擦干,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温瓷正在打开餐盒的手,然后,定住了。
      温瓷立刻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变化。她停下动作,抬起头。
      导师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了。不是骤然变色,而是一种极快的、仿佛被冰水从内部浇透的凝固。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极其细微的两点,紧紧盯着她左腕上那三道暗红的痕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拿着毛巾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某种深切的恐惧,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的复杂神情。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温瓷捕捉到了。导师迅速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拿起筷子,声音却失去了刚才的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快吃饭吧,要凉了。”
      饭桌上的气氛陡然变得怪异而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盘的轻响,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温瓷能感觉到导师的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几次似乎想要飘向她的手腕,又强行克制住。她自己也是食不知味,机械地吞咽着。
      终于,导师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刻意放缓,像是在斟酌词句。
      “小温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那种紧绷感更明显了,“你手腕上……那是怎么回事?”
      温瓷的心提了起来。她放下筷子,卷起袖子,将伤痕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导师的视线下。“昨天整理那个箱子的时候,不小心被里面的东西……弄了一下。老师,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导师的目光再次落在伤痕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他的脸色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没有回答温瓷的问题,而是反问,语气近乎严厉:“你去医院看了吗?医生怎么说?”
      “看了。验了血,拍了片。医生说……一切正常。”温瓷紧紧盯着导师的眼睛,“除了这三道消不掉的痕迹,和一直没停过的疼。”
      “一切正常……”导师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茶杯杯壁,然后,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温瓷。
      “小温,听老师说。”他的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温瓷从未听过的、近乎警告的意味,“你手腕上这个……不管它是什么,从今天起,不要再碰任何跟唐代巫蛊、祭祀、特别是镜子相关的东西。那个课题,暂时放下。我给你的那些资料,封存起来,不要再看。如果……如果有人问起,特别是问起那个箱子,或者类似的东西,你就说不知道,没见过,明白吗?”
      温瓷愣住了。她没想到导师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避之唯恐不及。没有解释,没有探究,只有斩钉截铁的禁止和切割。
      “老师,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这伤痕又是什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昨天那箱子——”
      “不要问!”导师突然抬高声音打断她,随即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恐惧,“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门,关着比开着安全。你手上的痕迹……就是一个提醒,一个警告。离那些东西远点,越远越好。好奇心有时候不是好事,是会……惹祸上身的!”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温瓷腕间的血痕,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极其不祥的、会灼伤视线的东西。然后,他站起身,匆匆道:“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店你照看一下,记得我的话。”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拿起外套和公文包,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明媚的阳光里,留下温瓷一个人,坐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店里,对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和手腕上那三道沉默的、暗红的烙印。
      导师的警告非但没有解开疑惑,反而将迷雾搅得更深,更令人不安。他明显知道些什么,却因为恐惧而讳莫如深。这恐惧是如此真实,甚至压过了他作为师长对学生的关心和学术探究的本能。
      “有些东西不该醒……” 温瓷低声重复着导师那句含糊的警告。不该醒的,是那面镜子?是镜子里的东西?还是……像医生暗示的,是某种更虚无缥缈的、属于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科学解释不了,知情者闭口不言,而她被留在这诡异的伤痕和沉重的谜团中央,进退维谷。
      晚上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温瓷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草草冲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她站在洗手池前,准备刷牙。浴室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用毛巾擦出一块清晰区域。
      镜中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眼下青影浓重。她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薄荷的清凉刺激着口腔,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刷着刷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尤其是自己的眼睛。昨夜那一闪而逝的青铜色反光,是错觉吗?
      她凑近镜子,睁大眼睛,仔细看去。镜中的她也做出同样的动作。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浴室顶灯的白光下,显得幽深。她左右转动眼球,上下查看……
      什么都没有。除了疲惫的血丝,没有异常的反光。
      她松了口气,也许真是自己吓自己。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低头漱口的一刹那——
      她清楚地看到,镜中自己的影像,在低头这个动作上,慢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不是大幅度的延迟,可能只有零点一秒,甚至更短。就像高速摄影机拍下的画面,在某个瞬间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掉帧。现实中的她已经微微低头,而镜中的那个“她”,头颅倾斜的角度,似乎还停留在上一帧。
      温瓷的动作彻底僵住了。她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镜子。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拿着牙刷的右手。
      镜中的“她”,也抬起了右手。动作同步,流畅。
      她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上下晃动牙刷。
      镜中的影像,依旧同步。
      难道又是错觉?精神紧张导致的视觉恍惚?
      她不死心,尝试快速地眨了眨眼。一次,两次,三次。
      这一次,她捕捉到了。在她第三次眨眼,眼帘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的“她”,闭眼的速度,似乎比她慢了那么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一丁点。而在眼帘闭合的黑暗降临前,她似乎真的看到,镜中“她”的瞳孔最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非人类的……
      青铜色的幽光。
      “啪嗒。”
      牙刷掉进了陶瓷洗手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温瓷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那面光洁的、映出她惊恐面容的镜子,仿佛那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反射平面,而是一扇通往某个不可知维度的、危险的窗口。
      左腕上,那三道血痕,在这一刻,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的刺痛,仿佛在应和着她的恐惧,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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