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橄榄》花锦鹿

4、这懂事的闪光灯

　　周日的晚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拂过岑知许额前碎发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末的画室时光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晚上七点四十分，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在柏油路上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岑知许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公交站台边，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她是二中高一新生，也是美术生，从这个周末开始，就正式开启了周末泡画室、周一到周五扎进学校的双重生活。今天在画室从早上九点画到傍晚六点，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因为是内宿生，连晚饭都是随便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解决的，只为了赶上这班回学校的末班车。

　　公交站台人不多，大多是和她一样赶车的学生，还有几个下班的上班族，大家都低着头刷手机，沉默地等待着。岑知许靠在栏杆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

　　“车来了！”

　　身边有人喊了一声，岑知许回过神，抬眼就看到橙蓝配色的公交车缓缓驶过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明亮的光。她立刻站直身体，攥紧了手里的公交卡，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晚班的公交车不算拥挤，但座位也所剩无几。岑知许仗着年轻动作快，眼疾手快地抢到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刚坐下去，就长长舒了一口气。书包被她放在腿上，硌得有点不舒服，可比起站一路，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她把窗户拉开一条小缝，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淡淡的闷热，也吹走了几分画画带来的疲惫。她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听着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和店铺，心里安静得很。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了两站，停稳时，上车的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岑知许原本没在意，依旧望着窗外发呆，直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车门前走过来，停在了她的座位旁边。

　　心跳，在那一刻突然漏了半拍。

　　岑知许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看。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牛仔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形挺拔，肩线好看得恰到好处。因为刚上车，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夜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是她刻在心底无数次的模样。

　　是傅言时。

　　真的是他。

　　岑知许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干净清爽的味道，混着晚风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里，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发烫。

　　公交车内很拥挤他就站在她的旁边，近得她只要稍微转一转抬头，就能碰到他的胳膊。

　　可他没有看她。

　　傅言时似乎只是随意找了个位置站着，单手抓着头顶的扶手，目光落在车厢前方的路线图上，神情淡淡的，没有丝毫察觉身边坐着的，是那个偷偷看了他很久的小姑娘。

　　也是，他那么耀眼，身边从来不乏优秀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她这样不起眼的存在呢。

　　岑知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偷偷开心。

　　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车厢里很暗，公交车的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会短暂地照亮车厢一角，把少年的侧影映得格外清晰。岑知许的目光黏在他的侧脸上，舍不得移开。

　　他好像比初中的时候更高了，轮廓也更硬朗了一点，还是那样好看，好看得让她心跳失控。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要不要拍一张他的照片？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岑知许的手指微微颤抖，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想把这一刻拍下来，想偷偷存下他的侧影，以后想起来的时候，还能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还没亮，她低着头，手指飞快地解开锁屏，打开了相机，调整到拍照模式。

　　为了不被发现，她把手机放在腿上，书包挡着，镜头悄悄对准身边的傅言时。她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心里默念着：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就拍一张，就一张……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拍摄键上。

　　“咔嚓——”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手机屏幕上炸开，瞬间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旁边傅言时的身影。

　　闪光灯，忘了关。

　　岑知许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保持着按在拍摄键上的姿势，连呼吸都停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居然忘了关闪光灯！

　　下一秒，身边的少年终于动了。

　　傅言时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里还亮着闪光灯残影的手机上，然后，慢慢移到了她的脸上。

　　岑知许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烫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她不敢抬头，死死低着头，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脸颊都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尴尬，前所未有的尴尬。

　　她居然在偷拍他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就在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时候，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了起来，低沉好听，像晚风拂过琴弦。

　　“岑知许？”

　　他叫了她的名字。

　　岑知许的身体又是一僵，猛地抬起头，撞进了傅言时含笑的眼睛里。

　　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被偷拍，却没有一丝生气，反而带着几分玩味的调戏。

　　“偷偷拍我呢？”

　　他的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岑知许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看着他，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没想到，岑同学居然还有偷拍的爱好初三的时候我怎么没有发现。”傅言时低头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笑意更深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拍得好看吗？给我看看？”

　　“我、我不是……”岑知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结结巴巴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开了闪光灯，还是不小心拍了我？”傅言时故意逗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距离更近了，“嗯？”

　　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更近了，岑知许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只能慌乱地把手机往身后藏，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快哭出来了，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看着小姑娘快要窘迫到哭出来的样子，傅言时终于不再逗她，却伸手，轻轻拿过了她手里的手机。

　　岑知许吓了一跳，想去抢：“哎，我的手机……”

　　“别动。”傅言时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笑意，“既然拍都拍了，那我得配合一下，给你拍张好看的。”

　　说完，他拿起手机，对着自己，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拍摄键。

　　这一次，他记得关了闪光灯。

　　只听一声轻响，他对着镜头，微微挑了挑眉，留下了一张清晰的自拍。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重新递回给岑知许，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心，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好了，这下不亏了。”傅言时看着她通红的耳朵，眼底的笑意更浓，“下次想拍，直接跟我说，别开闪光灯了，太明显。”

　　岑知许僵硬地接过手机，手指都在发抖，紧紧攥着手机，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尴尬，害羞，紧张，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开心，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幸好车厢里足够暗，公交车的灯一直没开，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红晕和通红的耳朵，不然她真的要当场社死了。

　　傅言时看着她始终低着头，连抬头看他都不敢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重新转回头，看向车厢前方，仿佛刚才调戏她的一幕，只是随手为之。

　　可岑知许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她紧紧攥着手机，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轰隆隆的，盖过了公交车行驶的声音。

　　她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侧脸好看得不像话，神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刚才的一切，都清晰地刻在岑知许的脑海里。

　　他叫了她的名字。

　　岑知许。

　　原来，他记得她。

　　他居然记得她。

　　公交车还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一站又一站，窗外的霓虹不断闪烁，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岑知许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藏都藏不住。

　　她悄悄打开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刚才偷拍的，因为手抖，又开了闪光灯，照片有点模糊，只能看到少年模糊的侧影，却足够珍贵。

　　另一张，是傅言时自己拍的自拍。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微微挑眉，高挺的鼻梁，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清晰得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好看的瞳仁。

　　是他亲手拍的，存在了她的手机里。

　　岑知许看着那张照片，耳朵又一次悄悄红了，心里像揣了一罐蜂蜜，甜得快要溢出来。

　　她偷偷看向身边的傅言时，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看她，可岑知许却觉得，整个黑暗的车厢里，都因为他的存在，变得明亮而温暖。

　　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

　　高一的新生活，好像从这辆晚班公交车上，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她依旧是那个要在画室和学校之间奔波的美术生，依旧是那个喜欢偷偷画画的岑知许，可现在，她的心底多了一份小小的、甜甜的秘密——那个她仰望了很久的少年，记得她。

　　公交车缓缓驶进学校附近的站台，岑知许收拾好书包，轻轻站起身。

　　傅言时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轻轻笑了一下。

　　岑知许的脸又是一红，不敢停留，低着头快步走下公交车，连一句再见都没敢说。

　　站在公交站台边，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她才停下脚步，紧紧攥着手机，抬头望向夜空。

　　夜色漆黑，星光点点，晚风温柔。

　　岑知许轻轻摸了摸手机里那张自拍，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一点点漾开。

　　傅言时记得她。

　　他居然真的记得她。

　　这大概是这个夏末，最美好的一件事了。

　　晚班车的灯已经远去，可少年的模样，却清晰地印在她的心底，比任何霓虹都要明亮。

　　岑知许背着书包，一步步走向校园，脚步轻快，心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原来被自己喜欢的人记住，是这样一件让人开心到想要转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