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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后桌的日子 初三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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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的蝉鸣,比往后任何一个夏天都要冗长。
太阳悬在头顶不肯落下,热浪裹着树叶的气息扑在脸上,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温度,教室里老旧风扇吱呀转动,吹不散满室的沉闷与燥热。
傅言时对岑知许的印象,起初浅得像画纸上轻轻带过的草稿线,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向来不爱与人多余交际,像是自带一层透明屏障,把自己和周遭的喧闹隔离开。座位永远选在教室最靠后的角落,放学铃声一响便收拾东西离开,课间也多是低头看书、刷题,或是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些线条简单的速写。周遭的嬉笑打闹、八卦议论,从来都渗不进他的世界。
他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画画又极具天赋,是老师眼里省心又亮眼的学生,却也是同学口中最难接近的那一类。
若不是班主任为了强行拉高班级平均分,特意把成绩中下游、性格又安静怯懦的岑知许安排到他前桌,两人大概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安安静静走完一整个初中,连一句多余的交谈都不会有。
调座那天,班主任拍着傅言时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托付:“傅言时,你成绩稳,学习习惯也好,多带带前面的岑知许。她很乖,不捣乱,就是基础弱了点,你平时多提点提点她。”
他淡淡地说“好的老师”
岑知许那阵子更是紧张到坐立难安。
她本身就怕生,又格外敏感,面对傅言时这样沉默又耀眼的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从前和同桌说话都要犹豫半天,如今身后坐着全校都闻名的清冷学霸,她更是连转身借一块橡皮,都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措辞,紧张得指尖发凉。
她知道傅言时不爱说话,怕自己一举一动打扰到他,平日里连椅背都不敢太往后靠,总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前后桌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课挺直脊背,下课尽量不回头,连翻书的动作都放轻,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真正打破这层薄薄距离的,是一次月考后的傍晚。
那天成绩张贴在教室后方,岑知许挤在人群里一眼看见自己的排名,数学又一次挂了红灯,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像一张网,把她整个人都罩在挫败里。
她一声不吭地回到座位,趴在桌上闷了整节课,眼眶红了又用力憋回去,鼻尖酸酸的,却不敢在人前掉眼泪。放学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她也没敢走,依旧坐在座位上,对着卷子一点点订正错题。
可越是着急,思路越是一团乱麻,那些函数图像、公式定理,在眼前扭成一团,怎么理都理不清。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桌椅被拖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橘红色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把那些红色叉号染得更加刺眼。
傅言时收拾书包时,余光不经意扫过前排。
看见的是少女垂得低低的脑袋,肩膀微微塌着,指尖把试卷边缘攥得发皱,一圈又一圈的折痕,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情。
他脚步顿了顿。
本想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径直离开,可脑海里莫名闪过班主任那句“多带带她”,又想起她平日里连转身都拘谨的模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却总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小心翼翼。
沉默几秒,他终究还是停在了她桌旁。
“哪题不会?”
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平常说话一样清淡,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岑知许猛地一惊,像是被人抓包了心事,慌忙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散去的泛红水汽,睫毛湿漉漉地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手指微微发颤,指着卷子最后那几道最难的函数综合题。
傅言时没多问,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在她身侧坐下。
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下解题步骤,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画都干净整齐,逻辑清晰得让人一眼就能看懂。他讲题时话很少,只挑关键点说,步骤拆解得很细,遇到她可能不懂的地方,会稍微停顿几秒,等她跟上思路再继续往下。
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也没有多余的关心慰问。
态度淡得像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却偏偏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那天他讲了近半小时,直到夕阳彻底沉进教学楼后方,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岑知许心里又暖又慌,小声反复道谢,犹豫了很久很久,才攥紧衣角,鼓起全部勇气抬头问:“傅言时,我以后……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他本就不爱与人来往,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算熟悉的前桌,浪费自己的时间。
可傅言时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又不肯放弃的期待,沉默几秒,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就这一个字,一句简单的承诺,贯穿了他们整整一学期的前后桌时光。
此后的日子里,傅言时几乎承包了她所有薄弱科目的补习。
午休时、放学后、自习课的间隙,只要她拿着题目,轻轻转过身,他总会放下手里的书或是画笔,耐心给她讲解。
他依旧话少,态度清淡,不会主动问她学得累不累,不会关心她最近开不开心,也不会多打听她的心事与生活。可每一次讲解都细致到位,重点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她容易粗心看错符号、算错数字的地方,都会不动声色地提醒一遍。
他从不主动催促她学习,却会在她发呆走神时,轻轻敲一下她的桌面;
从不说鼓励的话,却会在她终于弄懂一道难题时,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在他默默的陪伴与补习下,岑知许的成绩一点点往上爬。
从中下游慢慢挤进中游,再稳稳妥妥地靠近班级上游,从前一看到数学就头疼的她,竟然也慢慢找到了一点门道。
她变得比以前自信了些,却依旧不敢过多靠近他,只把这份沉甸甸的感激悄悄藏在心底。
偶尔会早早来到教室,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放一颗奶糖在他桌角。奶糖纸是干净的白色,带着淡淡的奶香。
傅言时从不吃,却也从来没有扔过。
他对她,始终是淡淡的。
不亲近,不疏离,不热情,不冷淡,像一杯温凉的水,妥帖,舒服,却不浓烈。
岑知许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中考结束。
她可以一点点进步,可以一直坐在他前面,可以在不懂的时候回头问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把这段青涩又踏实的时光走完。
直到初三下学期开学报名那天。
她早早来到教室,书包还没放下,就习惯性地往后排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一张空荡荡的课桌,书本、文具、画板包,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心里猛地一空。
同学间零星的议论飘进她耳朵,碎碎的,却字字清晰:
“傅言时转学了。”
“听说他妈妈给他找了更好的学校,要冲刺重点高中。”
“昨天就办好了手续,连招呼都没打。”
没有告别,没有交代,没有纸条,没有一句再见。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彻底从她的初中时光里消失了。
岑知许僵在自己的座位上,半天没回过神。
心里空得厉害,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前一学期的讲题、草稿纸上的字迹、夕阳下拉长的身影、安静教室里的笔尖声响……仿佛都成了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她后来才从别的同学口中偶然听见,傅言时转学之前,曾提过自己想去的高中是市二中北夏中学。
那句轻飘飘的话,在别人耳中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却成了她接下来一整个学期的支撑。
没了他在身后讲题,岑知许只能靠着之前密密麻麻记下的笔记,拼了命地学。
清晨最早到教室,夜晚最晚离开,从前觉得晦涩难懂的知识点,她一遍遍啃,一遍遍练,错题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朝着市二中的方向,拼命靠近。
她想,只要考上二中,或许就能再见到他了。
只要再见到他,她一定要好好说一句谢谢。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岑知许看着自己远超二中录取线的分数,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终于做到了。
可现实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发展。
直到开学报到那天,她在二中的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梧桐树下,教学楼前,操场边,公告栏旁……她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却始终没有遇见那个清瘦清冷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傅言时到底来了没有。
像他当年突然转学一样,他的去向,成了一个无人解答的谜。
岑知许站在陌生的校园里,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忽然想起初三那年他讲题时的侧脸,想起夕阳落在他睫毛上的光,想起那张被她珍藏了很久、写着“喜欢就好好画”的小纸条。
她一度以为,那场重逢,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直到昨天。
在那条被夏雨打湿的小巷里,她再一次看见了他。
看见他靠在电线杆旁,看见他撑着伞走到她面前,看见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
那把黑色的伞,如今还安安静静躺在她的画室角落。
只是她不知道,时隔这么久,久到让一个少年从初中长到高中,久到让很多事情都面目全非。
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