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的人生》浅思鹤

4、第三节-高三的那一年 周骅把

　　周骅把脸埋在臂弯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红色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色彩静物像打翻的调色盘，速写人物线条软塌塌的，这些字眼在脑海里反复碾过，把最后一点自信磨成了粉末。他听见客厅里母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赶紧把手机塞到枕头下，抓起一本数学练习册，却一个符号也看不进去。

　　母亲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股凉风，手里攥着刚打印的文化课时间表。"从今天起每天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做题到十二点。"她把表格拍在书桌上，塑料封面发出脆响，"早说让你多画速写，现在知道着急了？"周骅盯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咙里像堵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夜里他偷偷爬起来，摸到阳台上蒙着布的画板。颜料盒里的钛白和赭石混出灰扑扑的颜色，像极了此刻的心情。蝉鸣声从纱窗钻进来，聒噪得让人发慌。他想起美术联考那天，阳光把画纸晒得发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时总觉得未来像块干净的画布，现在才发现，自己连调色都没学会。书桌上的台灯突然亮了，母亲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蝉鸣声透过窗户缝钻进高三（七）班，周骅盯着窗外那棵老樟树发呆，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像隔了层水膜，模糊成嗡嗡的背景音。桌角的试卷摊开着，红色叉号像密密麻麻的荆棘，将那个可怜的分数圈在中央——比上次月考又降了三十名。

　　"周骅，这道题你来解。"

　　他猛地回神，茫然地站起身。周围传来压抑的窃笑声，前排女生悄悄把练习册往他这边挪了挪，他却连题目都看不清。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凉得像条小蛇。

　　下课铃救了他。数学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桌抽屉里露出半截印着"家长通知书"的信封。"再这样下去，本科线都悬。"老师的钢笔在成绩单上戳出小坑，"下午让你家长来一趟。"

　　周骅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背着书包嬉闹的学弟学妹，喉结动了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快要绷断的弦。教学楼的广播突然响起，播放着高考倒计时的提示音。周骅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七月的风裹着蝉鸣撞进窗棂时，周骅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数字——473。指尖在鼠标上悬了三秒，才敢点下“查询录取结果”。民办本科艺术设计专业的字样跳出来时，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炸开一声闷响，像把攥了三年的画纸终于舒展开。

　　他摸出压在抽屉底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冬天画的星空，旁边用铅笔写着“考去南方，学设计”。。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周骅拆开快递，指尖先触到的是附页上的费用明细：学费28000，住宿费3000，还有杂七杂八的材料费。他数了三遍，数字像小石子硌在喉咙。母亲凑过来看，念到“两万八”时，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转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盖过了什么。母亲说：“要不……再看看别的？”

　　周骅把通知书折了又折，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本速写本上。后来父亲打电话过来发了一份船舶专科的招生简章，蓝白封面印着巨轮，学费一栏写着5000。学这个，毕业能去船厂，稳当。

　　开学前一晚，周骅收拾行李，翻出速写本，星空那页被压出了折痕。他对着那片铅灰色的夜空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塞进箱底，上面摞着新买的机械制图课本。窗外的蝉还在叫，只是这一次，他觉得那声音里，好像藏着船鸣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