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小的人类和△△们》泠川青睐

3、漩涡 很好，海中

　　于免是被水浇醒的。不是木筏被海浪拍落水中，是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
　　如果说夜晚的海是半黑，那么现在雨中的海是百分之百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风很大，雨很大。也很疼。
　　说不出哪里疼，全身都疼。
　　她不能再在木筏上待下去，四周只有海水。

　　于免跳入海中。
　　她任由自己沉水，很快她就会上浮，她可以藏在木筏底下，每半分钟换一次气。
　　想得很好，落水下一秒，海水静止，气泡向上升，于免眼中有那条鱼，

　　生命，止于这一秒。
　　她和鱼对视。
　　鱼很惊讶。她也是。她好像这辈子才真正平等地观察另一个生灵，而不是像观察同类那样审视地打量。她惊讶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奇妙的相遇，她甚至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这。
　　它也不知道，她是什么。
　　这一刻。她们平等地观察彼此。

　　鱼对她保持警戒，她也是。是的。面对突然闯入自己视野的另一个活物，她们都选择了保持警戒，而不是友善以对。她和鱼都像受惊的动物。而且经过这番惊吓，鱼离她远了一点。但还是没有放弃。
　　于免开始享受水中那迟钝的安静。沉闷的雷声，狂风……像是空气中有人投放一把白色泡沫小球，整个世界被封印在杯子里，恶劣天气是杯子中受魔法操控的玩具。
　　她们在儿童玩具的微缩集装箱中。天气不过是一朵云，或是一颗水滴。

　　就这样时不时浮出水面换气。
　　阳光穿透云层，天空漏下一束束光，浓云破了洞，从孔洞中看见云漂浮的边际。
　　于免停在水中。

　　水上，她。她的眼睛在水上。
　　水下，鱼。整个鱼都在水下。

　　鱼动了。似乎是被金色的光召唤，它飞行。它游过阻碍它的水，成功破水而出！
　　天空遥远，同时选择把脑袋露出水面的人和鱼互相对视。于免沉浸在这种松弛氛围中。
　　鱼忽然大嘴一张，像潜艇一样破开水面冲过来。
　　她连滚带爬翻到木筏上。
　　鱼对她张开大嘴，口中上下各两排锋利牙齿。
　　“……”深藏不露吧。大概是。谁能想到这么白的鱼有这么多牙。
　　鱼不碰她的木筏，只对她试探着伸到水面上的手感兴趣，一伸手就过来。
　　一点不无聊。玩了很久。

　　直到夜晚再次降临。她们都累了，一个人在船上气喘吁吁，一个鱼在船下随波逐流。于免发自内心想，倘若大浪拍翻木筏，她势必葬身鱼腹。
　　谁知道呢。睡觉再说。

　　【?】想必，有人发现了问题。你肯定发现了问题。但我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是泠川。

　　这个夜晚于免在下半夜醒来，世界天旋地转，她一无所有。
　　有东西推着她游动，眼前，如果让她用不够丰富的语言来形容的话。

　　海水变成了漩涡。
　　不是常有吗？深海大漩涡。就是这儿，她正在无可避免地被大漩涡吸进去，所有海水向呼啸怒吼的漩涡中心倒流，黑漆漆的海，黑漆漆的漩涡深处。
　　她是在悬崖峭壁边缘想要抓住绳索的人，她的绳索是海浪，无形，也无影无踪。

　　如果掉进去的话能到异世界吗？

　　……好像可以。喂！神！送我过来了，那你就该给你自己的悲喜剧能继续上演下去想办法！

　　于免在心中愤怒呼唤不负责任的神，她刚刚不是说有东西在推着她游吗？对，是鱼。
　　鱼也被漩涡吸进去，正拼命游泳呢。因为一直在她的木筏下面，现在海水倒灌，木筏直接被鱼顶在头上，鱼费劲全力地游，还是不可避免慢慢滑向漩涡。
　　黑色漩涡张开大嘴，倒灌过来的海水是它锋利牙齿，如刀般的海浪割伤鱼厚实的皮肤。
　　鱼流淌出黑色血液。石油和沥青。这种颜色。

　　于免在想办法了。此刻她是唯一一个应该想到点什么的智慧生命。鱼负责求生，她负责脱困。
　　不得不说命运在此刻显现出奇迹。
　　海浪中，忽然出现一根绳子，从虚无缥缈的海浪中来，另一端好像是连接在漩涡中心。
　　只要她们能攀住绳子，就有机会脱离漩涡！可是鱼又没有翅膀。
　　于免有个网。她花了两天把网编织得很大。

　　现在，她得决定是否冒这个险。
　　立刻跳下水了。
　　于免立刻跳到水中，网一端包裹住她的木筏，和那根绳子牢牢绑在一起，她抓着另一端游向大鱼的尾巴。把网在鱼尾上缠绕打结，再拖拽着网爬回大鱼身上。

　　说实话，做这些事，于免根本没想太多。因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偏偏她做到。
　　似乎一切都发生在即将支撑不住前的瞬间，就在她把大鱼，木筏，还有她自己和绳子固定的瞬间，大鱼终于支撑不住，浑身绷着的力松弛下来。她们被穿在这根绳上，身后漩涡轰隆作响，像万米高空的风声，也是水声。
　　深海那震耳欲聋的水声。该不会，在这深海还有人居住吧？

　　怎么可能啦。
　　就这样，这个夜晚以她们穿在绳子上结束。
　　朝阳降临，身后轰隆隆声渐渐减弱，于免无法确定。她的耳朵听不见声音。但海水的吸力减弱到近乎没有，所以声音一定是消失了。于免觉得是时候，把木筏从网中解开，顺着大鱼的头平稳滑到海面。

　　呼。
　　世界喧闹同时也安静得不像话。胆战心惊的一夜过后，于免只想躺下来，好好恢复。她看向大鱼，和鱼身后的海。

　　漩涡就快要闭合，网还绑在鱼身上，如果她不割断绳子，鱼会被漩涡带走，永远不再回来。
　　这样，她可以少个威胁。

　　……
　　于免割断了绳子。用一把鱼骨做成的刀。
　　这样，她和鱼两清，互不相欠。

　　命运在此时此刻展露它的爪牙。被割断的绳子没能顺利从网中抽离，而是和网一起纠缠在鱼尾上。鱼被巨大拉力拉拽得甩尾，还不等水面涌动波澜，鱼就被快要消失的漩涡带走。
　　于免愣住一瞬。
　　她已经割断了绳子，那么剩下一切都是命运。

　　命运……命运是不该被反驳的。
　　就像她被神带来异世界。她不关心回去的办法，不关心是否有同族也被带过来。
　　鱼第一次发出叫声。

　　像一个哨子在响。儿童哨子玩具。应该是很大的，悲壮的声音，但于免听力暂时失灵，只能听见滑稽可笑的吹哨声。
　　鱼向她求救。她过去会有风险。鱼很大不会被水流带走，但她会。也许会一起被水流卷走，从此消失无踪。

　　……
　　你是否尊重。命运的抉择呢。

　　于免追了上去。
　　她也像是一条鱼，穿过海水，从一个鱼缸游到另一个鱼缸。来到大鱼身边，一刀切断它尾巴上的网和绳子。
　　巨大的水流压力裹挟住她，把她向漩涡的一侧拉拽。
　　她是个最弱小的人类，无法反抗任何自然的物竞天择。

　　所以，最终还是会消失。

　　于免听从命运安排。她放弃手段，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把她拖向另一个异世界。
　　最后视野中是鱼对她张开的血盆大口。它紧急转弯，一个回马枪冲来，把她吃下肚子。
　　然后，

　　再次醒来是在她的木筏上。
　　白色的鱼救了她，没有吃掉她，而是把她吐出来，吐到木筏上。
　　她们两个还是孤零零地在海水中。

　　天地旷野。
　　海面中心。

　　“海，又变得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