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什么时候回去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满仓说要下山去镇上。
“大牛哥,你脚还肿着,俺去给你买点药,再买身衣裳。你这西装没法穿了,俺娘说那是城里人穿的,俺村人穿不惯。”
裴崧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但他看见自己那只肿得发亮的脚踝,看见满仓背上那个破竹篓,看见门口那条土狗正歪着脑袋看他——
他没说出来。
“行,”他说,“麻烦你了。”
满仓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大白牙:“不麻烦!大牛哥你等着,俺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他走了。
裴崧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真的是赵大牛,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是裴崧。他得走。
但不是今天。
裴崧在门槛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太阳从东山头挪到半空,暖洋洋地晒着。那条土狗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他脚边,把脑袋枕在他肿起的脚踝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他没敢动——怕吵着它,也怕动一下脚踝就疼。
他很久没有这样发过呆了。
在城里的时候,每一分钟都是安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开会、几点回邮件、几点陪父母吃饭。发呆是浪费,是罪过,是“裴家的人不该有的状态”。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想。
就看着院子里的泥地,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看着远处青色的山。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但身上还残留着那股暖意。
他忽然想,如果人生可以一直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大牛哥!”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裴崧抬头。
赵满仓背着那个破竹篓,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跑到裴崧跟前,把竹篓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献宝似的往外掏东西。
“大牛哥,俺回来了!给你带了条裤子和衬衫——俺也不知道你穿多大码,就比着俺爹以前的衣裳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他掏出一条藏青色的裤子,一件白色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还用塑料袋子包着。
裴崧低头看那两件衣服。
布料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是镇上集市最常见的那种。但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被人小心放进行囊的。
“多少钱?”他问。
赵满仓摆摆手:“没多少!俺卖鸡蛋攒的,俺娘说攒的钱要花在刀刃上,你这没衣裳穿,就是刀刃!”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天底下最正常的道理。
裴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刀刃。
他裴崧,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被人当成“刀刃”。
“你试试呀!”赵满仓催他,眼睛亮亮的,“不合适俺拿去换,卖衣裳的老李叔说可以换的!”
裴崧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那身晾干了的西装,皱皱巴巴,沾着泥点子,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狼狈得不像话。
他接过那件衬衫,触感粗糙,但干净,有股肥皂的味道。
“……谢谢。”
他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赵满仓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大白牙:“不谢!你等着,俺去做饭!”
他说着就往灶台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大牛哥,你饿了吧?俺赶了一上午路,也饿坏了!”
——
灶膛重新生起火来。
赵满仓系上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动作麻利地切辣椒、打鸡蛋。铁锅烧热,倒油,鸡蛋液刺啦一声倒进去,香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裴崧换好衣服,站在灶台边看。
裤子短了一截,衬衫也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赵满仓忙活。
辣椒炒蛋出锅,赵满仓又盛了两碗饭——锅里剩的,中午热过一遍,还有点锅巴。
“来来来,大牛哥,吃饭!”他把碗往裴崧手里一塞,自己端着碗蹲到门槛上,呼噜呼噜就扒拉起来。
裴崧端着碗,站在屋里,看着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赵满仓身上。他蹲在那儿,背对着光,轮廓镶了一层金边。那条土狗又蹭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等着他偶尔扔下来的一粒米。
裴崧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刺眼。
不是刺眼的那种刺眼,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钻进了心里,痒痒的,说不上来。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辣椒炒蛋,咸,辣,油汪汪的,配着有点锅巴的米饭,香得不像话。
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问,“你娘呢?”
赵满仓回头看他,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俺娘啊?俺娘去镇上给人家当保姆呢,留俺一个人在家守着种地。”
他说完,又回头继续扒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崧愣了一下。
“一个人?”他问。
“对啊,”赵满仓点点头,“俺娘过年回来一次,八月十五回来一次,平时就俺自己。咋啦?”
裴崧没说话。
他环顾四周——两间土坯房,一个灶台,一张床,几件破旧的家具。院子里有鸡有狗,地里种着菜。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独自守着这个家,一年见两次娘。
“你……”裴崧斟酌着措辞,“不觉得孤单?”
赵满仓回头看他,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在理解这个词。
“孤单?”他想了想,“还好吧。有狗,有鸡,有地要种,没空孤单。再说了——”他咧嘴一笑,“现在不是有大牛哥了嘛!”
他说完,又回头去扒饭,尾巴骨都透着一股高兴的劲儿。
裴崧站在原地,端着那碗饭,半天没动。
现在有大牛哥了。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我不记得了”。想起那个谎。想起自己迟早要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碗里的饭,辣椒炒蛋已经吃了大半。
他忽然有点咽不下去。
——
吃完饭,赵满仓抢着刷碗,不让裴崧动手。
“你脚还肿着呢,坐着坐着!”他把裴崧按回凳子上,自己蹲在院子里洗碗,一边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条土狗蹲在他旁边,时不时舔一下他的脸,被他嫌弃地推开。
裴崧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
阳光很好,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有股肥皂的味道。远处是山,近处是菜地,赵满仓蹲在那儿,哼着歌,刷着碗,时不时和狗说两句话。
裴崧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满仓,”他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赵满仓回头,手上还滴着水,表情有点茫然。
“啊?”
“就是……”裴崧顿了顿,“我掉河里,你把我捡回来。你不怕我是坏人?不怕我给你添麻烦?”
赵满仓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大白牙。
“大牛哥,你说啥呢?你从山上掉下来,淹在河里,俺看见了,能不救?那不成畜生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裴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不怕……我是装的?”
赵满仓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困惑。
“装的?装啥?”
裴崧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装失忆。装可怜。装成一个无害的人,骗你的吃,骗你的喝,骗你的真心。
他说不出来。
赵满仓已经回过头去,继续刷碗了。
“大牛哥,你这人真有意思,”他背对着裴崧说,“俺娘说,人想太多就容易睡不着觉。你别想啦,你是俺大牛哥,俺信你。”
俺信你。
裴崧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刷碗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这个人太傻了。
傻得让他有点不敢骗他。
但他已经骗了。
——
晚上,赵满仓在床边给裴崧铺了个地铺。
“大牛哥你睡床,俺睡地上。”他把一床旧棉被铺在地上,拍了拍,“俺皮实,睡地上没事儿。”
裴崧看着那床棉被——比白天那条还旧,补丁摞补丁,但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我睡地上。”他说。
“不行不行,你是客人!”
“我比你大。”
“那也不行!”
争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裴崧睡床,赵满仓睡地铺,但地铺加了一层褥子。
熄了灯,屋里黑下来。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裴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地铺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牛哥,”赵满仓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睡了吗?”
“没。”
“大牛哥,俺问你个事儿。”
“嗯。”
“你说……大桥要是修好了,对岸那几个村的人,是不是就不用绕二十里山路了?”
裴崧愣了愣。
他想起那个项目。想起张文涛的拖延。想起赵县长的焦灼。想起自己画的那张图纸。
“是,”他说,“修好了,就不用绕了。”
黑暗里,赵满仓笑了一声。
“那就好。俺娘说,修桥是积德的事。大牛哥你是来修桥的,你肯定是个好人。”
裴崧没说话。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银白的月光。
好人。
他想,我不是。
我是来收拾烂摊子的。我是来和股东斗的。我是来证明自己比张文涛强的。我是来——
他忽然想不下去了。
地铺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满仓已经睡着了。
裴崧侧过身,看着地上那一团黑影。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轮廓模糊,但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做梦都在笑。
裴崧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他想,明天,后天,大后天——等脚好了,他就走。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