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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亲人   走了二 ...

  •   走了二十多分钟,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田埂。

      裴崧站在田埂上,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弯弯曲曲地从山间流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边是一片缓坡,几棵老柳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枝条垂到水面。再往远处,是几间土坯房,灰瓦,黄土墙,门口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有人蹲在河边洗菜,有人在院子里喂鸡,一条黄狗趴在墙根睡觉。

      裴崧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里,可以开民宿。

      位置够偏,够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河是活水,夏天能游泳钓鱼;山就在背后,能爬山采菌子;房子虽然旧,但改造一下就是“原生态”的卖点。吃的更不用愁——土鸡、河鱼、山里的野菜,城里人不就图这一口“纯天然”吗?

      他越看越觉得可行。

      现在城里那些精品民宿,动辄一两千一晚,卖的不就是这个?真要是把这里开发出来,做成一个“逃离城市”的度假地,配上东云集团的资源……

      裴崧掏出手机,打算拍几张照片,回去做个方案给文旅部门的人看看。

      他往河边走了几步,想找一个更好的角度。

      脚下的土有些松软,是前几天刚下过雨的缘故。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眼睛盯着取景框——

      突然,脚下一空。

      那一瞬间,裴崧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他只感觉脚下的土整个塌了下去,身体猛地失重,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天空、柳树、河面,疯狂地交替闪现。

      是暗坎。

      被雨水泡松的河岸,从外面看是实的,里面早就空了。

      裴崧的身体沿着陡峭的土坡往下滚,手拼命地想抓住什么——草、树根、石头,什么都没抓住。他听见自己撞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听见碎石滚落的声音,然后——

      “扑通——”

      冰冷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裴崧猛地呛了一口,鼻腔和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本能地挣扎,手脚胡乱扑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会游泳,我会游泳……

      小时候学过。

      妈妈逼着学的,说是“万一哪天掉水里能保命”。那时候他不情不愿,在游泳池里扑腾了一个夏天,呛了无数口水,最后终于学会了。

      他没想到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裴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止无谓的挣扎,调整呼吸,抬头——

      河面在头顶,亮晃晃的。

      他拼命划水,往那个方向游。身上的西装吸饱了水,沉得像铅块,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腿也开始疼,不知道是抽筋还是撞到了什么。

      但他不敢停。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头露出了水面。

      裴崧大口大口地喘气,呛咳着往四周看。河湾比想象中宽,水流不急,两岸是陡峭的土坡和灌木。他被冲出了一段距离,已经看不见刚才掉下来的地方。

      得找个地方上岸。

      他咬着牙往岸边游,每划一下都觉得胳膊要断了。终于,手指碰到了什么——是一根垂到水面的柳树枝。

      裴崧死死抓住那根树枝,像抓住救命稻草。他顺着树枝往岸边靠,脚终于踩到了河底的淤泥。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浑身湿透,西装上沾满了泥和水草,皮鞋里咕叽咕叽往外冒水。

      然后他瘫坐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活下来了。

      裴崧低头看自己——袖扣不见了,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父亲送的那对。手机呢?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大概是在水里的时候滑出去了。

      他抬头看看四周。

      山,河,灌木丛,没有人。

      来时的路呢?

      裴崧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不是刚才撞到的,是崴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站起来,扶着旁边的树,四处张望。

      没有路。

      至少,没有他认识的路。

      他掉下来的时候被冲了多远?不知道。现在在河的哪一边?也不知道。刚才走过来的那条田埂,在河对岸。

      而这条河,他没有力气再游一次了。

      裴崧站在河滩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脚踝疼得直抽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

      ——

      他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一瘸一拐。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开始往西斜。山里的天黑得快,一旦太阳落到山后面,温度会骤降,他身上这套湿透的西装,根本扛不住。

      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人,或者找到路。

      裴崧加快了脚步,脚踝的疼已经麻木了。

      又走了一段,河滩越来越窄,灌木越来越密。他不得不拨开枝条往里钻,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在山里过夜的时候——

      前面传来声音。

      是狗叫。

      裴崧精神一振,循着声音往前走。灌木丛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缓坡,坡上有一块菜地,菜地旁边是两间土坯房。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旁边一条土狗冲着他叫,尾巴摇得像风火轮。

      裴崧站在菜地边上,张了张嘴,想说话。

      年轻人听见狗叫,抬起头来。

      晒得黝黑的脸,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像某种小动物。他看见裴崧,愣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湿透的西装、沾满泥的脸、一瘸一拐的腿。

      然后他扔下手里的萝卜,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着急:

      “哎,你咋弄成这个样子?”

      裴崧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是东云集团的项目负责人,掉河里了,手机丢了,脚崴了,能不能借个电话,我让人来接我。

      但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阳落到了山后面。

      冷意从湿透的衣服里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那年轻人已经走过来了,伸手扶住他:“先进屋,别站这儿冻着。”

      他的手很热。

      裴崧被他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那两间土坯房走。

      那条土狗跟在后面,还在叫,但尾巴摇得更欢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一些。

      土坯房,木头的房梁,墙上糊着旧报纸。灶台旁边堆着柴火,铁锅还冒着热气,灶膛里有余火没灭。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裴崧坐在一条矮凳上,身上裹着那条薄被——说是薄被,其实是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边角打着补丁,但干爽,有股肥皂的味道。

      湿透的西装被扒下来,挂在灶台边的竹竿上,滴着水。

      那条土狗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琢磨这个浑身湿透的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年轻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布,不知道是要给他擦头还是擦脸,最后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把布递给他。

      “你叫啥啊?”他问,声音年轻,带着本地口音,“你是俺村里的吗?俺好像没见过你。”

      裴崧接过那块布,攥在手里。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地。

      叫啥?

      他想说,我叫裴崧,东云集团的太子爷,来这里考察项目的。我掉河里了,手机丢了,脚崴了,麻烦你帮我打个电话,我让人来接我,给你钱,给你很多钱。

      但他没开口。

      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这个村子离县城有多远,不知道张文涛的人会不会正好在这附近。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狼狈得像条落水狗,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钱,脚还崴了。

      如果这个人起了歹心——绑架、勒索、撕票……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穷,是穷疯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裴崧抬起头,眼神茫然。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记得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不记得?”他凑近了一点,眉头皱起来,眼睛里带着点着急,“你是摔到头了吗?疼不疼?要不要俺去叫卫生员?”

      裴崧摇头,往后退了退,躲开他凑过来的脸。

      “不疼。”他说,顿了顿,“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这里是哪里?”

      年轻人又挠了挠后脑勺,蹲回去,想了想,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里是青石岭,曲阳县最偏的一个村,俺们村。”他说,指了指外面,“你从哪儿掉下来的?河那边?那地方可危险,暗坎多,俺娘从小就说不让俺去那边耍。”

      裴崧没回答。

      年轻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肯定不是俺村里的。俺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太阳挺大”一样自然。

      裴崧看了他一眼。

      黝黑的皮肤,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露出两颗大白牙。明明二十岁了,笑起来还有股小孩的傻气。

      “俺爹在俺三岁那年淹死了。”年轻人忽然说,“就在那条河里。所以俺娘让俺学游泳,俺那时候还不想学,嫌水冷。后来俺娘说,你爹就是不会水才没的,你要是不学,以后俺咋办?”

      他说着,嘿嘿笑了两声:“果然俺娘就是厉害。”

      裴崧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没听过这种故事。他身边的人,父亲、母亲、那些股东、那些同学,没人这样说话——把自己的伤口摊开来,像晒萝卜干一样,平平常常地晾在太阳底下。

      年轻人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你还没名字呢!你跟俺姓吧,俺叫赵满仓。你就叫——”

      他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

      “赵大牛!”

      裴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大牛。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名字——裴总、裴公子、裴崧、崧哥。没有一个叫赵大牛。

      “我今年26了。”他说。

      年龄不用撒谎。这没什么好瞒的。

      “26!”赵满仓眼睛又亮了,“那俺叫你大牛哥!俺20,正好比你小!”

      裴崧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赵满仓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一股白气冒出来。他拿了个碗,盛了一碗东西,端过来递给裴崧。

      “先吃点东西,大牛哥。这是俺娘熬的粥,放了好几个红薯,甜着呢。”

      裴崧低头看那碗粥。

      粗瓷碗,边缘有个豁口,里面是黄澄澄的红薯粥,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朴实的甜香。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他说,接过碗。

      赵满仓又蹲回他对面,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裴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粥。红薯熬得软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大牛哥。”赵满仓忽然开口。

      裴崧抬头。

      赵满仓还是那样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以后你就是俺的亲人了。”

      裴崧端着那碗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亲人?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亲人”这个概念。父母是责任,是规划,是“你是裴家的人”。朋友是利益,是人脉,是“将来用得着”。亲人是什么?他不懂。

      但赵满仓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到灶台边又去盛粥了,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那条土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腿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膝盖,然后趴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裴崧低头看它,又看碗里的粥。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火光跳动,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他忽然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叫赵大牛的普通人,从河里被救起来,被人收留,被人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人了”——

      那他就不用去想什么公司、股东、张文涛、父亲的那句“不错”。

      那他就可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可是他不是。

      他是裴崧。

      赵满仓端着碗走回来,在他对面蹲下,嘴里呼噜呼噜喝着粥,眼睛还时不时瞟他一眼,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大牛哥,”他咽下一口粥,“你明天想吃啥?俺去镇上买。俺娘说,家里来客人了,得好好招待。”

      裴崧看着他。

      灶膛的火光映在那张黑黑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裴崧张了张嘴,说:“什么都行。”

      赵满仓嘿嘿笑了,露出两颗大白牙。

      “那俺给你做俺最拿手的!俺会炒鸡蛋,还会炖鱼,还会——”

      他说了一串,裴崧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张笑脸,心想:

      这个人,太傻了。

      傻得让他有点不敢骗他。

      可是他已经开始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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