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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旧夏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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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夏沉风
第一章转学生与盛夏风
九月的江城,还被牢牢裹在盛夏的余威里。
空气闷得像一摊化不开的糖水,梧桐树叶被晒得蔫头耷脑,黏在教学楼的外墙上,只有偶尔掠过的风,才能让它们勉强打个卷。高三(1)班的教室永远热闹,粉笔灰在阳光里浮动,男生们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球赛,女生们低头传着小纸条,叽叽喳喳的声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只有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林疏。
他是三天前才转来的插班生。
没有人知道他从前住在哪个城市,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高三这个最关键的节点突然转学,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少年,肩膀上扛着怎样沉重的人生。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不约而同地把他当成了多余的累赘。他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靠着一点微薄的退休金和捡废品,勉强把他拉扯大。可岁月不饶人,外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高血压、风湿、心脏病,一样样缠上身,药不离身,隔三差五就要往医院跑。
医药费,像一座永远翻不过的大山,死死压在林疏的心上。
他沉默,寡言,走路永远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却毫无血色的下颌。他的校服永远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背着的双肩包边角开裂,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手指因为常年握笔,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色,骨节分明,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班主任把他领到讲台前。
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少年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我叫林疏。”
说完,便不再有任何动作,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株默默生长的植物,不争抢,不喧哗,也不期待任何人的关注。
全班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嚣张的声音,从后排炸开,瞬间打破了沉默。
“老师,新同学这么害羞,以后我罩着他!”
说话的人,一抬头,就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江逾白。
江城三中,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一米八七的身高,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五官精致却不女气,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干净又耀眼。篮球场上,他是永远的主力,每次起跳投篮,都能引来看台上一片尖叫。家境优渥,性格开朗仗义,对谁都热情,人缘好得一塌糊涂,成绩虽然不算顶尖,却也稳居中上游。
他和林疏,是两个极端。
一个像烈日,热烈滚烫,光芒万丈,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一个像寒夜,清冷孤寂,沉默寡言,仿佛随时都会融进阴影里,不被人看见。
没有人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更没有人想到,他们会在后来的岁月里,纠缠得那么深,那么痛,直到生死相隔,都无法解脱。
班主任看了一眼后排,笑着指了指江逾白旁边的空位:“正好,江逾白旁边有空座,林疏,你就坐那里吧。”
林疏抱着怀里的旧书包,一步步穿过喧闹的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他低着头,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走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终于,他走到最后一排,在江逾白身边停下。
坐下的那一刻,身边的少年忽然凑了过来。
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昂贵的香水味,是普通薄荷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运动后淡淡的阳光气息,干净得让人安心。
江逾白侧过头,一双眼睛亮得像夏夜最璀璨的星辰,直直撞进林疏的眼底。他指尖夹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暖黄的光,大大方方地递到林疏面前。
“新同学,交个朋友吧。”
他的声音清脆好听,带着少年独有的明朗:“我叫江逾白,江河的江,逾越的逾,白色的白。”
林疏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长到十七岁,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又真诚地对待过。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被忽略,被嫌弃,被推来推去,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江逾白的热情,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硬生生闯进他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糖纸,小声地,几乎细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谢谢。”
剥开糖纸,橘子的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却在林疏寡淡到近乎苦涩的青春里,砸下了第一颗,也是最亮的一颗星。
他以为,自己的高中三年,会和过去十几年一样。
默默读书,默默打工,默默照顾外婆,默默熬过所有艰难,然后考去远方,离开这座装满委屈的城市。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主动走向他,把他放进眼里,放在心上。
江逾白是真的说到做到。
自从林疏坐在他旁边,他就像找到了新的乐趣,每天变着法子找林疏说话。
林疏不爱说话,他就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早上的早餐,到课间的八卦,再到晚上的作业,事无巨细,都要分享一遍。
“林疏,你早上吃早饭了吗?我妈给我装了两个面包,我吃不完,给你一个。”
“林疏,你数学怎么这么厉害啊?这道题我想了一晚上都不会,你几分钟就解出来了。”
“林疏,等下体育课,你别总在教室里看书,出来看我打球啊。”
林疏大多数时候,只是轻轻点头,或者“嗯”一声,话少得可怜。
可江逾白一点都不介意。
他看得出来,林疏不是冷漠,是胆小,是自卑,是被生活磨得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所以他更想对他好。
班里有几个家境不错的男生,看林疏总是穿得破旧,沉默寡言,背地里总爱说些风凉话,嘲讽他“穷酸”“土气”“不知道从哪个小地方来的”。
有一次,他们在走廊里故意撞掉林疏怀里的书,居高临下地调侃:“喂,转学生,不会连新书都买不起吧?这么宝贝。”
林疏蹲在地上,默默捡书,指尖攥得发白,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习惯了忍耐。
可江逾白刚好从楼梯口上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几步走过去,一把将林疏拉到自己身后,眼神冷得吓人,平日里的开朗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道歉。”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江逾白,我们……”
“我让你们道歉。”江逾白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人家靠自己读书,干干净净,比你们整天啃老、背后嚼舌根体面一万倍。再让我听到你们说他一句坏话,别怪我不客气。”
他在学校里人缘好,家境也好,脾气虽然好,却没人真的敢惹他。
那几个男生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灰溜溜地跑了。
走廊里恢复安静。
江逾白转过身,脸色瞬间又软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明朗,伸手揉了揉林疏的头发,语气轻松:“别怕,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疏抬头,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维护,心脏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陌生的酸胀。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更轻的:“……谢谢。”
“谢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江逾白咧嘴一笑,梨涡深深,晃得人眼睛发疼,“以后我罩着你。”
朋友。
这两个字,落在林疏的心里,轻轻一颤。
他从来没有朋友。
从那天起,江逾白真的成了林疏十七岁人生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