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小姐回溯记[西幻]》白色渡鸦

60、牧羊人之歌（三） 麦穗里有过

　　让·罗德里戈将奎妮关进宅邸的某个房间里。

　　期间，一位少年负责给她解闷和运送必备品。

　　那位少年长着一双特别纯真的眼睛，和他脚边那只小猎犬的眼睛一模一样，让奎妮想起了小时候的波可。

　　少年刚进到房间便停住了脚步，他和他的猎犬一样，在门边踟蹰不前。他似乎犹豫了很久该不该进门，最后他干脆靠在门边瞪大了眼睛看她，脸上露出了讶异神态。

　　就在奎妮以为这个少年又要对她头上的羊角发表评论时，少年却说：

　　“为什么，你这样的女孩子会被父亲关起来？”

　　“咿呜呜——”小猎犬也同时开口。

　　父亲？

　　“你、你是我的姐妹吗？不对，你看起来比我大一点，年龄不对……”

　　“咿呜呜——”

　　姐妹？

　　“你……你是谁呀？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少年终于决定进门了，他和身边的小猎犬同时顶着对十分无辜、清澈得甚至有些无知的眼睛，走到了奎妮的身边。

　　他似乎在拼命掩饰自己的好奇心，然而那只可爱的小狗却不如人类那般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它在奎妮的脚边跳来跳去，尽管神态上还有些拘谨，但是尾巴却已经开始摇动了起来。

　　“他们说……你是……法国来的？”

　　她很想呛回去：你不如问问你父亲？

　　但是她又把情绪吞了回去。她转了个身，移开目光，不回答少年，也不看少年。

　　但是少年却不依不挠，奎妮转到哪边，少年便跟着转到哪边，他也不多说话，只是用那双纯真的眼睛看着她，而那只小狗更加“可恶”——它甚至已经跳起来，前脚趴到了奎妮的膝盖上，一边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一边摇尾巴。

　　“……”

　　终于，奎妮感到有一丝不耐烦，她停止了回避的动作。

　　“小家伙，你先下来……”在少年的轻抚下，小猎犬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然后少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你不要怕，它不咬人的，它是看的人很兴奋……哈哈……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在少年的碎碎念中，奎妮的世界天翻地转，记忆中的影子开始浮现，并与现实重叠……他纯真的神态，就像那个时候麦田里的小男孩一样，带着好奇与紧张，向她伸出了手……

　　“我……我叫瑞金，你呢？”

　　她盯着少年瑞金的指尖，一瞬间阿卡纳的冷风又吹拂着她，她回过神来，颤抖地回答：

　　“……奎妮。”

　　少年咧开嘴笑了，“很高兴认识你！奎妮！我……我给你带了面包……！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你吃不吃面包……”

　　【我以后会给小羊带面包，带蜂蜜！】

　　她麻木地接过递来的面包，僵硬地咬了一口。松软的面包块和麦子的香气刺激着她的眼睛。

　　啊……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影？

　　她咀嚼了许久许久，发现口中的面包无论如何都没法咽下去，如骨鲠在喉，梗塞的不仅仅是喉间，还有那片隔绝此地与阿卡纳的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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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妮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每一天瑞金·罗德里戈和让·罗德里戈都会分别来看她。

　　瑞金总是给她带了各种好吃的、新奇的玩意——虽然她经常不感兴趣。而那只总是和瑞金形影不离的小猎犬，时而对奎妮热情无比，时而会对奎妮露出恐惧的、异样的神态，让她怀疑这个小动物是不是有时候能够认出她原本的、非人类的形态。但尽管如此，这只小猎犬似乎从来不会提醒他的主人，所以瑞金没发现什么异常，并且一直把她当作是比他大几岁的同辈人来对待。

　　由于她总是阴郁不已，有一日瑞金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说，请带给我一株麦子。

　　麦子？

　　麦子里有过去的味道。

　　瑞金果真带来了。

　　“我去摘麦子，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指着窗外，奎妮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庄园的后院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只山羊——只是普通的山羊，并不是她的族群。

　　“这是那些家伙们叼给我的！太神奇了！”

　　望着那株麦子，柔软的心就这样被触动。

　　她爱不释手地拿着那株麦子，直到那只小猎犬扑闪到她的怀里，夺下那株麦子。

　　“呜嗯……“小猎犬眼睛泛着水波，在她的怀里使劲撒娇。

　　“欸，小家伙，别这样……！“瑞金抚摸着小猎犬的脑袋，尽管是谴责的话语，但语气里满是怜惜。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她还是一只小山羊的时候，身形就和这只猎犬一样，那时她也喜欢跳进波可的怀里。

　　每当她这样做了，魔女就会在旁边出声，让她不要闹腾。而波可会溺爱她，会把紧紧地她抱在怀中，任她撒泼。

　　眼底里泛起酸涩，她学着记忆中波可的动作，将小猎犬抱在了怀里。

　　“呜唔唔……“

　　奎妮望着怀里的小猎犬，笑了。

　　“你……你笑了呢，你很喜欢他吗？”瑞金温柔地看着她，问道。

　　“……喜欢。”

　　少年的眼底里漾起柔和的波光，如同那一日溪水潺潺，他红着脸，轻声说：“那我以后每天都带小家伙来看你，好不好？”

　　抚摸着小狗的手顿了一下，奎妮恍惚地望向窗外，碧云延绵不绝，如同阿卡纳的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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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瑞金，奎妮每天还会见的人便是让·罗德里戈。

　　就奎妮多日的观察来看，她认为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复杂。

　　他无疑是这个庄园的暴君，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砸烂几个家具，仆人们似乎都不敢靠近他，他的食物和用品也从来都是由瑞金那个孩子过手的，然而她却好几次在瑞金的手臂上看到被鞭打过的痕迹……她曾经询问瑞金这中间的缘由，瑞金却避而不答。

　　与此同时，让·罗德里戈这样的暴躁领主又对她很纵容。有好几次，她暗地里在言语上、态度上挑衅这个男人，他都报以一笑而过。

　　不过这个男人和他的孩子不同，他不是一个多话的性子。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进来，懒洋洋地坐下，然后目不转睛地观赏着她。一个在奢侈的主人椅上，一个在华丽的沙发上，四目相对，然后他会说出那句他每日都要问一遍的话：“奎妮，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

　　啊，她被关得太久，有时候也快要忘记自己原来是只小山羊了。大多数时候，奎妮都是沉默以对，但是这一次她恶趣味地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只漆黑的山羊。

　　让·罗德里戈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奎妮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盯着他，企图激怒他、把他吓跑。

　　但是她没想到，那个男人不顾自己已经害怕到颤抖的身子，向她走来。

　　那双手抖动着，触碰到了她漆黑的羊绒。

　　“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是……”

　　没有成功吓跑他，奎妮有些失望，神色恹恹地趴下了。

　　良久后，头顶上才传来让·罗德里戈低沉的声音：“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似乎犯了个错误。”

　　奎妮动动鼻子，她闻到了这个人散发出来的别样情绪，她抬起了头。

　　“我在你身上用了许多驱魔的办法……但都没有效果……你的血液拿去检测，检测不出任何东西。我尝试采纳那些神棍们的建议，喝下你的一点血液……但这并没有改善我的身体状况……”

　　“已经过了许多天了，事情没有任何进展……无论我如何逼迫你，你似乎都不清楚解除诅咒的办法……于是我便想，难道我真的抓错人了吗？”

　　“不过我终于松了口气，幸好你只是个普通的魔物，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留下你了？”

　　黑山羊沉默地盯着他，关于这句话的含义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她决定变回人形。她顶着那日溪水边清冷少女的模样，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人类的暗喻。我的意思是……我想拥有你。”

　　拥有？

　　从目前的状态来看，他已经拥有她了。不过人类的暗喻似乎不仅如此，也许他有更深刻的意思，但是奎妮却觉得十分好笑。

　　“在发生了那么多残忍的事情后，你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触动了让·罗德里戈，他神色沉静地拿出十字架，开始在窗边进行祷告。

　　奎妮曾经在阿卡纳看过很多人这么做，但那些都是善良又虔诚的人们，连杀生都不忍的人们，与罗德里戈的形象完全相反。
　　起初，奎妮以为这不过是男人的表演。

　　但在他连续二十分钟都没有想要停下来的祈祷下，奎妮不得不怀疑，他也许是干了太多坏事，那仅存的良心已经岌岌可危了。

　　奎妮没有打断他，她只是淡漠着看着他。曾有一次，在谈话中他忽然发病，浑身抽搐躺在地上，但由于他平日的作态导致没有一个仆人敢上前来扶他，唯有瑞金那个孩子第一时间冲上来，在一片咒骂声中扶起了他。

　　被扶起来后的让·罗德里戈便是这样掏出了十字架，开始祈祷念经。

　　那个瞬间，奎妮真心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可怜且可恨的人。

　　可怜他，就像可怜路边的一朵野花一般可怜他。对生命的怜悯诞生自永夜的荒原，她明白眼前这人荒谬的人生是来源于魔女的诅咒——天生下来无缘无故的疾病，源于祖宗的原罪，这都是他无法控制的事情。

　　而抗拒他，是因为疾病让他剑走偏锋，血洗了阿卡纳的宫殿，波可的家园。

　　兜兜转转，一切源头似乎还是月亮魔女。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让·罗德里戈恢复了往日桀骜不驯的姿态，仿佛昨天那虔诚的姿态只是奎妮产生的幻觉。

　　而奎妮则继续保持沉默。

　　她从仆从那里听说，让·罗德里戈最初想去阿卡纳，是因为和巴黎的政客有所勾结，这也是他杀了那么多人却能毫发无伤离开法国的原因——而寻找诅咒的源头，似乎只是顺便做的事情。

　　她对此感到并不意外，她确认他的心是复杂的、充满算计的，她也确认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露出她所渴望的、曾经在波可身上的真情。

　　这些事情偶尔会在日渐淡漠的心上浮起波澜。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拿着麦穗沉默着，沉默着。

　　终于，男人似乎是忍受不了这沉默，他望着那株麦子，语气不善地说：

　　“那臭小子给你的？”

　　“……多么善良的孩子，与他的父亲真是截然不同。”

　　男人迸发出惊天狂笑，他四肢懒散地摊开在椅子上，“哼哼，你真是有一双和人类不一样的‘好眼睛’。”

　　那个时候，奎妮以为他只是在说她诡异的外表，后来她才明白让的话中有话。

　　“你难道没发现吗？这个庄园里的人都惧怕你，但是他们都很喜欢那个少年。”

　　伯爵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神情危险地回应着奎妮的挑衅，“当然……我怎么会没察觉……不知道多少混账就盼着我死了，好让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被他们控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