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牧羊人之歌（一） 我们乘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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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妮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天上硕大月亮，和月光下那个发着光的小魔女。
小魔女欢喜地看着它，柔柔的月色荡漾在她的眼睛里。
在这片荒芜的原野上，天地间好像仅剩这点光芒。
“好小的一只羊羔……过来，过来，我带你去见她。”
见谁？
它感受到小魔女轻柔的触碰。它被环抱在怀里，暗香浮动在它四周。
小魔女在月下奔跑起来，叶子、飞草、花瓣刮过它的的毛绒，西风呼呼吹拂，它闻了到果实的清香。
等它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它看见了一棵参天古木。树下坐着一只乌鸦——应该说，是另一位魔女。
这位大魔女看起来比抱着她的小魔女强大许多。它能感受到有一股原始的魔力。它被乌鸦的魔力吸引着。
乌鸦般的魔女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它，用她那不再长着羽绒的指尖触碰它。就在被触碰的那一瞬间，它感受到了她们的联系，魔力从乌鸦的身上、流转到月亮的身上，然后再流转到它的身上。
它轻轻地回应着乌鸦，它对这种联系感到安心，
它心满意足地嗅着魔女们的味道，然后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
它本是诞生于永夜的阿克贝尔兹黑山羊，受到月亮的感召，终生逐月，直至力竭。
但是月亮魔女改变了黑山羊族群的命运。月亮魔女要它们围绕在她身边，不必再去追逐天边的明月，于是它们族群存活了下来。
它是族群里体弱多病的羊羔，最得月亮魔女的怜爱。在意识模糊的时间里，它总能听见月亮魔女轻柔又温和的歌声：
我闻到蔷薇的芬芳，就在小羊的身上。
月亮啊月亮……
它听着这歌声，徘徊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无论是睁开眼睛或是闭上眼睛，魔女永远在身旁。有时会下暴雨，有时会刮狂风，但是天空永远昏暗。
有一天，硕大的闪电滚落在地上，将那棵高树劈倒，烧焦的气息弥漫在原野上，它闻到了悲伤的味道。
再后来，世界开始有了日月交替，荒原上多了一位活泼的孩子，白日欢声笑语，夜间幽静孤独，月亮下的小魔女越来越不高兴了。
每当月亮魔女难过的时候，它便用自己的小角轻轻地拱她。这时候，月亮魔女便会笑出声来。
那些还是小羊羔时候的记忆都已经非常遥远，但唯有离开荒原的那一天的记忆无比清晰。
等到它能够长久地清醒、长久地睁开双眼时，它已经随着月亮魔女和族群们离开那片荒原很远了。
它不必询问，在月亮魔女轻抚它的瞬间，所有的来龙去脉便能够传达给它。
它还记得，小魔女带着它和它的族群，乘着方舟，跨过了月色下的海峡。
月亮倾泻在海面上，它听到浪潮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水波荡漾在方舟的四面，它缩在魔女的怀抱中，感受着万顷碧波。
潮湿的海风麻痹了它所有的感官。
它没离开过土地，它害怕离开土地。
但是当它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看看四周时，它看见碎银荡漾在海面上，月光就像从天上流泻的银布，铺在天海之间。
“小不点，你看，很漂亮吧？”
月亮魔女安抚着它，在月光与海峡之间唱起了曾经的歌谣。
她的歌声是荒原上月下滴露的蔷薇，过于轻柔美丽，令万物沉醉。
“小不点，你知道吗，人类的故事里，有一座诺亚方舟，坐上那趟方舟，就能够远离末日灾祸……”
“我们没有末日灾祸，但是那片土地实在令我伤心……”
“我应当和她一样，去流浪啊……”
“还好有你们陪着我……”
它动了动鼻子，它闻到了眼泪的味道，可是它无法出声，无法像别的族群那样化出身形，拥抱她、安慰她。
它只能轻轻地依靠着她，在这海风悠扬的方舟之上。
远方的海崖就像一位静默哀悼的巨人，目送她们离开故土，来到新家园。
……
“这就是你抱着它，穿越海峡的故事吗？”
过了很久以后，久到它也不清楚时间的流逝。
它知道海风已经流去，它在一片流着奶与蜜的富饶之地上，闻到麦浪的香气。
它睁开了眼睛，蓝天、麦秆、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在这麦田之间，坐在一个娃娃一般的小男孩，他的眼睛就像那天晚上海浪上的月光。
“它睁开眼睛了！魔女姐姐，它睁开眼睛了！”
“好特别的眼睛呀……”
月亮魔女伸出了一双雍容华贵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它，就像回到了方舟之上，它听见她轻声细语，对那个孩子温柔地说道：
“小波可，要不要摸摸它？要轻柔一点哦？”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便将手伸到了它的额间。
绒毛簇拥着稚儿的手，就像麦穗簇拥着他们。
它没有抗拒，而是试探性动了动鼻子，想要熟悉男孩的气味。
男孩被它的举动逗笑。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蓝天之下，它看见麦浪滚滚翻飞，他的眼睛盛满了世间的存粹。
“姐姐，它好乖，好可爱呀……”
男孩撒娇般地抱着月亮魔女，在她怀里笑。
他没有察觉，他的一根发丝静默地落在它的绒毛上，它轻轻将之地抖落在土地里，然后去嗅了嗅那根发丝。
“再摸摸它，它会熟悉你的气味的……”
在月亮魔女的劝说下，小男孩再度伸出手来……
他把手指伸到了它的鼻尖。它轻轻地咬了下去。
流着奶与蜜的味道。这片富饶之地的味道。
它以为这样会吓坏小男孩。
但它乳牙没有刺穿皮肤，而是轻轻地划过，小男孩只感觉像虫子爬过一般，痒痒的。小男孩盯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它，清澈的眼中泛着越来越耀眼的光芒。
“它咬你了？”
“没有……”
“我看见了。”
“它没有真的咬我，它在和我玩呢！我碰到了它小小的乳牙，好不可思议，魔物的牙齿……我感觉我又了解它了一点！”
“……你不在意它咬你吗？”
“不，它只是和我玩。它想要接近我，就像我想要接近它一样，姐姐，你不可以责备它哦？”
“……真是可爱的两个小家伙。”
后来，它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多。
每次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小男孩清澈的双眸。
他喜欢趴在泥土地上，侧目看它，嘴里说着很多可爱的话。
“小羊小羊～你为什么是黑色的呀？”
“小羊小羊，你为什么会这么——小呀？”
“小羊小羊……和我来吧！”
男孩一边说着可爱的话，一边将它抱了起来。
小小的人抱着小小的羊，在一束束高大的麦秆之间穿梭。
阳光洒落在麦穗上、泥土上、他的脸上，它用嘴巴轻轻地碰了一下脸颊边的小雀斑，惹得小男孩发笑。
一边笑，一边抱紧了他的小羊，他得意地说道：
“我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牧羊人吗？”
它没有回答他。
倒是从远处走来的月亮魔女开怀大笑，声音从后方传来：“呀，我的小波可，你不想着做领主，到想要当牧羊人？”
“我的兄长，他会做领主。父亲说，我不可以抢他的。”
魔女的声音充满了魅惑和循循善诱：“但你至少可以争取一下？”
“兄长和父亲会伤心的呀！我呢，就做圣书里的牧羊人吧？每天快活自在的，还有这个小家伙陪我，不好吗？”
“唔……可是书里的牧羊人会离开故乡，要走好远的路；而你眼前的小家伙，也不是无辜的羔羊，它是魔物噢。”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没有放开抱紧它的手：“我不害怕呀，长大就会出去流浪，但总会回到故土的！书里的圣人不也是这样吗？”
“至于它嘛，它就算是魔物，也是世界上最乖最纯洁的魔物呀！”
月亮魔女被这番言论取悦，轻轻地抚摸着男孩的脑袋和它的毛发，言语里是无限的怜爱：
“好孩子，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那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它噢？你知道吗，它是族群里最瘦小的那个……”
“没关系，我以后会给它带牛奶，带面包，带蜂蜜！”
它终于知道男孩身上的奶味与甜味是哪里来的了。
一个被蜜灌着长大的幸运儿，一个尚不知世事的纯洁幼儿。
领土里的人们都知道，伯爵家的小公子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虽然大部分人都恐惧它漆黑的外表，但是看在魔女和小公子的面子上，他们不会伤害它。
但是宫殿外的人们就没那么听话了。许多来找领主的人看到漆黑的山羊出没在宫殿四周，魂都要吓飞了。于是一大堆流言蜚语和怪力乱神的故事流传开来。
伯爵一家人并不在乎这些，对他们来说，留住月亮魔女、遵守契约是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黑色的山羊从此也无法踏出宫殿领地一步了。小公子的牧羊游戏，只会发生在宫殿外那片广袤的麦田和草地里。
在它的回忆里，他的身躯就像蓝天下抖动的麦秆，在某一天，在忽然之间，男孩就拔高了许多。
它和他已经相伴了许久。在他从男孩成长为少年的那一年，它敏锐地察觉到波可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身上的味道不再像从前热牛奶那般暖呼，而是转变为一种更加尖锐、更加陌生的味道，就像宫殿里长年累月驱散不掉的香薰一样华丽。
他的雀斑已经消失了，他的身体也开始硬朗，就连柔软的毛发也比以前更加粗粝。
它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它只是感觉再被他抱起来时，它仍旧不够大，但他已经不再渺小。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牧羊人之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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