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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离弦 瓮中捉鳖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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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姬玉衡缓缓拧回脖子。
他后知后觉抚上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惊怒与愤恨交织,怒火催生,转瞬便成燎原之势。
这个人……
这个人竟敢打他!
哪怕是晋国公,都从没伸手打过他的脸!
姬玉衡抬手想扼住那只手腕,对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来一去变为缠斗,几番过招,双方都收敛起轻敌神色。
司宣微微蹙眉,索性让对方胜了一筹,被其重新抵在窗前。
姬玉衡摸了摸脸上擦伤,磨着犬齿,目光中迸出火星:“你究竟是谁的人?”
司宣看着他不说话,心中只觉得此人戾意浓烈,仿佛遭蟒蛇缠身,越发窒息。
他微微抬手,横在二人之间,防止其更近一步。
看着面前因愠怒而扭曲,眉眼昳丽及至妖冶的青年,司宣忽然福至心灵:“我是圣上的人。”
“什么?”姬玉衡果然愣住,眼里多了几分古怪:“他身边除了阉人就只剩金吾卫,你不会不知道吧?”
司宣眨了眨眼:“那也不一定。”
姬玉衡瞬间联想到朝中流传的某些传言,表情像吃了苍蝇一般难以言喻,语气艰涩:“荒谬。”
他下意识松开手,司宣趁机从桎梏里脱身,晃了晃酸痛的手腕,扭头询问:“刚刚屋里不止你一个人吧,他们去哪儿了?其中可有妖族?”
姬玉衡很快抓住重点:“妖族……你是金波台谏妖官?”
司宣没再隐瞒,坦然地点点头。
姬玉衡一怔,继而怒道:“风闻局那群王八蛋,谁给他们的胆子?”
司宣心想:我倒也很想知道。
然而见对方情绪不似作伪,少顷,他抬手打开窗牖:“出来吧。”
顶着姬玉衡错愕的目光,陆朝明与猪牛猴接连翻入屋中,又将悬在窗外的娇柔少年也拉了进来。
少年被五花大绑,扒了外衫,伏地嘤嘤哭泣。
司宣拿腰间布条缠了手,从陆朝明手里接回佩刀,指着少年说:“有人令他进屋,借机攀附宴会主人。”
少年提前一晚就藏在了宝箱之中,正待行事,却与司宣几人迎面撞上,实在倒霉。
姬玉衡蹲下身质问:“你主子是谁?”
少年的妆粉已被眼泪晕作一团,一旁司宣见状,取下了他堵口的布条,他便立刻膝行几步,靠近姬玉衡啼哭道:“大人,别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姬玉衡脸色极差,勉强克制怒气再问了一遍。
少年垂首,讷讷道:“是、是武威……”
“什么?”姬玉衡心中烦乱,下意识往前凑去。
哪知变故徒生,少年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截然不同的决绝神色,他口中吐出一枚极薄的刀刃,带着视死如归的畅快笑意,迅如闪电扑身上去。
司宣应对极快,抬脚作挡,姬玉衡跌坐在地,神色晦暗不明。
少年很快被朱亥、申屠苍擒住双臂,他双目通红,藏刃的口齿间染满鲜血,癫狂笑道:“是我含冤惨死的父母兄妹,满门十八口命我而来!今日谁也救不了你,下地狱吧昏——”
一个“君”字未出口,他自己吞下了半爿薄刃,捂着脖颈抽搐倒下。
陆朝明几人心有戚戚,司宣却面不改色,只问:“你与他有灭门之仇?”
姬玉衡起身掸了掸被血溅污的衣摆,冷笑:“我都不认识他。”
他虽这样说,脑海里却闪过一幕幕充斥着凄厉呐喊的旧忆,从王宅到太极殿,萦绕着自己的每一步台阶,似都是枯朽白骨铸就,每每午夜梦回,便张牙舞爪朝他索命。
灭门之仇?
或许吧。
栽在他身上的命债不知凡几,若哪天醒来,被最亲近的侍从在胸膛上插一把刀,也并不意外。
大门猛地被推开,身中数刀的亲随向内跌走几步,惊惧嘶声:“是京兆守备兵,正冲翠篁楼来,主子快换船离开!”
他刚说完,面朝地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褚二牛鼓起胳膊,将壁角木柜推至门口,又搓灭屋中灯盏,试图拖延时间。
姬玉衡靠在窗栏边,盯着倒地尸首,沉默不语。
陆朝明脸上闪过阴霾:“老子真是操了!京兆守备怎么会来?这情况不对,情况不对……”
他提刀踅了几个来回,下定决心:“别管这劳什子无常令了,咱们也从湖上走!”
司宣倏地出声:“不能乘船。”
众人一愣。
司宣重新抬起窗门,指着远处湖面上零星几点微不可见的光晕:“湖面已有布防,为的就是瓮中捉鳖。”
姬玉衡总觉得这个“鳖”字有些不怀好意,却无从发作,只得强压情绪,面无表情地开口:“四妖乱禁后,京畿曾出明律,若有紧急妖情,无上令亦可调集京兆守备。”
他侧目看向司宣,一字一句道:“他们要抓的妖便是我。”
陆朝明惊诧道:“老子虞候司队正,还能不知道妖族长什么样?”
眼前这青年通身华贵气度,且灵兵对他也无反应,根本就不是妖族。
姬玉衡却盯着司宣,笑容嚣张:“如何,拿我去领赏么?”
半晌,司宣轻轻摇头:“谁知道我们会不会被卸磨杀驴。”
莫名其妙的,姬玉衡又因为这个“驴”字,胸中怒意平缓些许。
陆朝明愤然:“接无常令的时候就知道了,分明是让我们来背锅。”
申屠苍脑子转得快,也迅速厘清现状:“好哇,所以是为了光明正大集结守备兵对付你们,才假借妖情,让俺们出调!”
有金波台虞候司出现,翠篁楼有妖作乱一事便无人质疑。
这些权势之间相互倾轧,明争暗斗,谁都不愿意掺和,所以风闻局才以断腕之心,将虞候司垫底的癸字旗遣来送死。
若成事,他们一时无虞,却难保不会被秋后问罪,斩草除根。
若不成,他们当然首当其冲,头一个承受姬玉衡的怒火。
虽尚且不知道姬玉衡的身份,但被那些大人物忌惮的,也肯定不是微末之卒。
“这不怎样都是死!”朱亥扔了佩刀,盘腿趺坐在案前,扯下一只炙羊腿:“临死前痛快吃一顿,老朱我也能瞑目了!”
褚二牛闷声抱怨:“说了半天,你就是嘴馋。”
姬玉衡从未见过瞑目底线如此之低的人,懒得多假辞色,转而看向司宣:“你既不杀我,也不逃命,是打算等死?”
司宣观察窗外良久,半晌脱下身上牡丹纹样外衫丢在一边,又扭头看了姬玉衡一眼,再次动手解起自己公服的外衣。
姬玉衡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司宣兜头将外衣扔去:“阁下不也在等死?……起来把衣服换了吧,现在还远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神仙斗法,讲究个你死我活。
若要棋局重归平衡,只有让眼前这个人毫发无损地活下来。
“穿上我的衣服,拿上这块腰牌,跟陆队正一块儿从正门走,”司宣解开腰间蹀躞带,自己只留了一身中衣:“与你谋事的其他人呢?”
姬玉衡捧着对方的衣物和腰牌,神色阴晴不定。
“没时间了,”司宣支起窗户,回头道:“对岸早有巡防,他们跑不了。”
姬玉衡抬眼,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恹恹道:“藏在画舫下的秘窖,原是等搜查平息,从春明门出城,经南边绕回。”
司宣立刻看向朱亥几人:“之前听你们吹嘘,入水泅潜能憋一炷香时间。”
他唇角微弯:“最近锻炼得勤,少说也得是半个时辰了吧?”
申屠苍双手捂住心肝,悚然道:“你、你想让俺们带那些人泅水?”
姬玉衡神色惊异,只怕有诈,扯着嘴角强调:“那六人不谙水性。”
司宣哪管这些,果断道:“无碍,我的人会就行。”
朱亥抹了一把嘴边黏腻的油光,豪爽起身:“小鬼头是想让我们一人牵俩,把那六人从水底下绕开巡防带出去,简单!”
他拍了拍浑圆的肚皮:“老朱我肚子里能存不少气儿,溺不死他们!”
姬玉衡眼尾一跳,克制自己不去想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还未再待他开口,陆朝明已推开挡门的木柜,朝他挥手:“快,再不走来不及了!”
情势所迫,姬玉衡不得不披上司宣的外衣,那只临时空白腰牌成了他此时唯一的倚仗,有虞候司陆朝明作保,混过胜业坊一路的搜查不成问题,等到了丹凤门下,张常侍会照计划率金吾卫接应。
死棋似有了破局之法,但……
离开前,姬玉衡看向身形单薄,手无寸铁的青年,狐疑道:“你把腰牌给我,那你……”
司宣神色从容,只随口说:“我有应对之策。”
姬玉衡神色郁郁,恨自己如此纡尊降贵、不计前嫌,对方却极尽敷衍,爱答不理。
可笑。
难道他还真要对一个藐视宸极的僭越之徒滥发善心?
此人是生是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翠篁楼中一片狼藉,厅上伶人们跪着抱作一团,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戴兜鍪穿袍甲的校尉正提剑挨个翻转尸体,试图从对方血肉模糊的脸上辨别出什么。
“其他人呢?!”他怒气冲冲吼道:“是不是从水上逃了?!”
旁边扈从战战兢兢开口:“刑校尉,我们没看见湖上有行船,若要泅水逃走,少说得半个时辰,他们不可能憋那么久不冒头。”
刑校尉脸色阴云密布:“再搜。”
扈从犹豫再三,把心一横,艰涩开口道:“校尉,此次搜捕,实在铤而走险,若事不成,明日朝参,便是……”
便是你我死期。
刑校尉暗自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
他表情凝重,嘴唇已然干涸泛白,双眼迸发出嗜血凶光:“开弓没有回头箭,想拼滔天富贵,总得拿命作赌。”
两道陌生人影从旁闪过,很快被甲士们呵斥住。
为首男子勃然大怒,弹了弹腰间绣春刀,报出金波台虞候司的名号,义正辞严:“我们接到无常令,前来缉拿作乱妖族,如今楼中未找到线索,正要赶回复命。”
刑校尉瞥过一眼,确认对方的确是虞候司的陆朝明,二人巡逻时碰过头,也在不少交觞酬酢的烧尾宴、软脚局上打过照面。
他心中冷笑,对方当然一无所获,因为妖族作乱本就是今日出兵的借口,可怜对方还不知道被当做棋子,寿数无多。
这么一想,又颇觉同病相怜,他厌烦地挥挥手:“让他们走。”
两道人影遁入夜色之中,片刻,刑校尉忽又抬起头:“刚刚陆朝明旁边那个,你有印象?”
扈从心中咯噔一下,答道:“检查过腰牌,确为金波台虞候司。”
刑校尉皱起眉,正待深思,又听扈从迟疑道:“不过是块临时的牌子,他跟着陆朝明,料想不会有假。”
听闻这话,刑校尉瞪大眼睛,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揪住扈从衣领,双眼布满血丝,惊怒道:“去追!赶紧去追!”
完了。
完了。
刑校尉眼前一阵发黑,他单膝跌跪,拄着剑艰难回忆着刚刚站在陆朝明身边那青年的模样。
恍惚间,只想起一双眸光阴冷的眼睛。
他曾见过这双眼睛。
在一年两回的外臣朝参之时,在遥不可及的含元殿上。
刑校尉神色扭曲,浑身发冷,骤然间喷出一口血。
……血色笼罩住翠篁楼,烟波湖上漂泊的伶仃船只,此刻也都死气沉沉。
陆朝明领着姬玉衡穿梭街巷,向丹凤门前行。
身后逐渐缀满追兵。
陆朝明骂了一句:“被发现了!”
二人步伐加快,耳畔是疾行带起的猎猎风声,前方漆黑的城池逐渐显现出其轮廓,城墙之上,有若隐若现的一排金甲牙兵。
在撞入那片漫无边际的城门阴影时,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偏头回望了一眼。
丹凤门长街开阔,能看见远处灯火迷离的销金窟,一轮弯月正静悬于此起彼伏的屋檐之上。
倏忽有一抹白色从远处梁宇间闪过。
姬玉衡眯起眼睛,发现那是只修长皎白的狸奴,口中衔着布裹,借着上京城绵延成片的瓦顶,腾身飞窜,掠过银钩,仿佛是搭在玉弓上的一枚箭矢,于昏蒙四合之中,离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