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结局Ⅰ 共生 ...
-
·共生
“我明白了，查尔斯。”
费加洛最终还是朝着那个人露出了如同往日般没有阴霾的笑容。
他明白的，他真的全都明白。
做出这样的决定，最痛苦的肯定是查尔斯。
查尔斯爱着自己，就如同自己爱查尔斯一般。
所以他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和以前一样支持查尔斯的决定就好。
自幼时被鬼怪毁掉了一切，连同教导他们的师父也被鬼怪所害，他们能相信的就只有彼此了。
对鬼怪的恨意无法消弭，以这样的身份苟且偷生，他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费加洛手上一松，之前拿着的长剑掉到了地上，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的兄弟。
自从「那一刻」，他们都刻意回避着雨对方的触碰，生怕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
如今已经没那么多顾虑了，费加洛只想拥抱查尔斯。
他感觉到查尔斯的手臂也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腰，那份安心感让费加洛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他的眼眶干涩，根本流不出眼泪。费加洛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地十分平静。
查尔斯金色的眼瞳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回答。
“我明明还什么都没有说。”
“你想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时候学会读心了？”
“我们可是双胞胎啊。”
听到这理所当然般的回答，查尔斯终于笑出了声。
他笑得和平时一样，甚至故意扬起了下巴，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可费加洛看着他，只觉得胸口那种沉重的痛苦忽然变得更加清晰。
原来即便没有心脏，这里也还是会痛。
“查尔斯。”费加洛轻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找回武器的？”
“第一天晚上。”
费加洛愣了一下。
查尔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略显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掉进海里之后被冲到了下面的礁石上，卡得很牢，我找了很久才拿出来。你的剑也在港口附近，第二天就找到了。”
“所以，你每天晚上出去……”
“只是确认它们还在。”
查尔斯抬起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圣枪上的纹路。
“我原本想着，只要不把它们带回来，我们就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没有武器，我们也消灭不了鬼怪。至于我们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晚一点再想也没关系。”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这几日就是这样度过的。
每天早晨一起醒来，走到海边寻找根本没有丢失的武器，到了应该吃饭的时候便默契地说没有胃口，晚上互相道过晚安，躺在早已无法温暖起来的床铺上假装入睡。
谁也没有拆穿谁。
大概只要武器一直没有找到，他们便可以一直住在玛莉留下的房子里，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那今晚为什么又拿回来了？”费加洛问。
“因为那些家伙来了。”
查尔斯的神情阴沉了下去。
“他发现了藏着的武器，还说要把你带回协会。我才不会把你交给他们。”
所以查尔斯只是将那个人击昏了。
他不愿意杀死人类，也无法允许对方杀死费加洛，只能暂且将人绑在树上，再带着武器来到这里。
费加洛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原来从刚才开始令他厌恶的并非这把剑。
他只是知道，一旦重新握住它，他们就必须做出选择。
“费加洛，你真的明白了吗？”
查尔斯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们已经死了。”
“嗯。”
“现在的我们，是鬼怪。”
“我知道。”
“即便如此，你也……”
查尔斯没能说完。
费加洛当然知道。
自从亲眼看着父母死在鬼怪手中，他们便发誓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鬼怪消灭殆尽。后来师父受到鬼怪的迷惑，他们也没有因为对方曾经救过自己而犹豫。
那是他们一直以来相信的正义。
如今轮到自己，只因为舍不得彼此便要成为唯一的例外，这样的事情，他们做不到。
或许活下去并没有错。
玛莉与教堂里的鬼怪也用行动告诉过他们，鬼怪未必全都是恶。
然而他们杀死过太多鬼怪了。
曾经那些被他们的武器贯穿身体的存在，也曾哭泣着向他们求饶，也曾说自己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他们从未相信。
既然如此，便不能因为如今求生的人换成了自己，就忽然承认那些话或许是真的。
“好吧。”
查尔斯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反而轻松了许多。
“那么就由我来吧。”
“什么？”
“我先杀死你，然后再解决我自己。”查尔斯抬起圣枪，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放心，我的动作会很快，你不会感觉到多少痛苦的。”
“不行。”
费加洛立刻拒绝了。
“为什么？”
“你做不到。”
“哈？你是在小看我的枪法吗？”
“我没有怀疑你的枪法。”
费加洛注视着他。
“杀死我之后，你还能够对自己扣下扳机吗？”
查尔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你真的做得到，就不会把武器藏起来了。”
“吵死了。”
查尔斯咬着牙别过脸去。
费加洛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
过了许久，查尔斯才闷闷地开口：“我是哥哥。”
“只早出生半个小时。”
“那也是哥哥。这种事情当然应该由我来做。”
“我不想让你做。”
“你以为我想让你做吗？”
查尔斯忽然转过头，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怒意。
“我怎么可能想看着你死啊！”
他的声音在山顶上传出去很远，很快又被海浪的声音淹没。
费加洛看着查尔斯泛红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也快要哭出来了。
可是鬼怪会流泪吗？
他不知道。
至少现在的他们都没有眼泪，只能隔着越来越明亮的天色注视着对方。
“所以，我们一起吧。”费加洛说道。
查尔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样谁也不用看着另一个人先死去。”
“万一有一个人失手呢？”
“你会失手吗？”
“当然不会。”
“我也不会。”
查尔斯没有立刻答应。
他显然还在思考其他的办法，试图找出一个能够让费加洛轻松一些，又可以由自己承担更多痛苦的选择。
可是这一次，费加洛不准备听从他了。
他走到查尔斯面前，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查尔斯看着他，也慢慢脱掉了手套。
两只苍白冰冷的手握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能够传递给对方。查尔斯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指，忽然用力握紧了一些。
“好冷啊。”他说。
“嗯。”
“真恶心，鬼怪。”
“是啊。”
嘴上这样说着，谁也没有松开手。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了下来。
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夜晚可以过得慢一点。
可是能说的话似乎又早已说完了。
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六年，见过彼此所有狼狈的样子，知道对方每一个不足为外人所知的习惯。想要回忆的时候，才发现彼此的存在早就混进了自己的生命里，根本找不到一段完全与对方无关的过去。
“费加洛。”
“嗯？”
“如果还有下次，我肯定还是哥哥。”
“为什么？”
“我比你厉害，当然要先出生。”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是一定有关系。”
费加洛忍不住笑了起来。
查尔斯也跟着笑，身体向旁边歪过去，熟练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下次不要再把所有食物都留给我了。”费加洛说道。
“不要。”
“你果然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否认过？”
“每一次。”
“那是因为你总露出一副觉得对不起我的表情，看起来烦死了。”查尔斯闭上眼睛，“我愿意给你，你就拿着。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费加洛微微偏过头，将脸贴上查尔斯柔软的粉色头发。
这一次，他没有再因为冰冷的触感惊慌。
“我知道了。”他说。
“这句话倒是可以明白得快一点。”
天边渐渐泛起了白色。
查尔斯重新站起来，捡起先前掉在地上的帽子，仔细拍掉上面的尘土。
“帮我看看。”
费加洛替他整理好帽檐，又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压了进去。
查尔斯也伸出手，理了理费加洛的衣领。
他们身上的制服因为这些天的战斗与奔波，早已不如出发时整洁。可当两人握紧各自的武器，在晨光中面对彼此时，依旧是猎鬼人协会里最引人注目的那对双子。
查尔斯将圣枪抵在费加洛的胸口。
“是这里吗？”
费加洛低头看了一眼。
“再向左一点。”
查尔斯依照他的话移动枪口，随即轻轻撇了下嘴。
“明明已经没有心脏了。”
“以前是在这里。”
“那就这里吧。”
费加洛举起剑，将剑锋抵在查尔斯胸前相同的位置。
隔着衣服，剑尖已经令那里的布料微微凹陷下去。查尔斯垂眼看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他。
“用剑听起来就很疼。”
“枪也一样。”
“真的吗？”
“要试过才知道。”
“那也没办法互相交换感想吧。”
查尔斯像是觉得有些可惜。
费加洛笑了起来：“没关系，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去哪里告诉你？”
“不知道。”
“真不负责任。”
太阳就在这时跃出了海面。
耀眼的光芒从查尔斯身后照过来，将他粉色的头发染成了费加洛最喜欢的温暖颜色。
费加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要闭眼。”查尔斯说道。
“你也是。”
他们没有倒数。
枪声响起的同时，费加洛向前送出了手中的剑。
圣器刺入鬼怪身体的疼痛比想象中还要剧烈，像是那颗已经停止跳动许久的心脏突然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又在下一瞬间被彻底撕碎。
费加洛的身体失去了力气。
他向前倒去，伸出手抱住了同样倒向自己的查尔斯。
两个人一起跌在草地上，查尔斯压在他的肩膀上，脸埋进他的颈侧。费加洛感觉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沿着颈部流了下去，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查尔斯。”
“……嗯。”
还能听到回应。
费加洛收紧手臂。
“疼吗？”
“有一点。”查尔斯含糊地回答，“你呢？”
“我也是。”
“早知道就应该让你先睡着。”
“那样我就看不到你了。”
“笨蛋。”
查尔斯想要抬起手拍他的脑袋，手臂只动了一下，便无力地落在了他的腰间。
费加洛闭上眼睛。
他已经感觉不到阳光，也感觉不到海风了，查尔斯的声音却仍旧近在耳边。
这一次，没有人会被留在原地。
“晚安，查尔斯。”
费加洛听到对方很轻地笑了一声。
“晚安，费加洛。”
杰恩·豪斯·豪斯听到枪声时，太阳刚刚完全升起。
他站在半山腰，脚步停顿了一瞬，随后迅速朝着山顶赶去。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那两个孩子从来都将彼此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身为猎鬼人的信念。
正因为如此，他昨天晚上才没有拿出武器。
他将选择权交给他们，也在心里期待着他们能够做出一个令自己失望的决定。
可惜他们直到最后，依旧是他最看好的后辈。
杰恩·豪斯在山顶找到了他们。
查尔斯与费加洛倒在一起，双臂仍旧紧紧抱着对方。圣剑贯穿了查尔斯的身体，圣枪则落在费加洛手边。
两人的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很平静。
杰恩·豪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弯下腰，先将压在他们身体之间的剑拔了出来。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查尔斯的手指从费加洛背后的衣服上滑落了一点。
杰恩·豪斯立刻停了下来。
“抱歉。”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两个人已经听不到了。
他小心地将他们分开，又让两具身体并排躺在一起，最后将他们的手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山下的猎鬼人很快追了上来。
有人看到地上的双子，下意识地举起了武器。
“放下。”杰恩·豪斯说道。
“可是，他们已经变成了鬼怪。”
“现在已经死了。”
“鬼怪的尸体应当焚烧，这是协会的规定。”
杰恩·豪斯抬起眼睛，看向说话的人。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蓝色的眼睛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们使用圣器消灭了彼此，净化已经完成。查尔斯与费加洛是协会的猎鬼人，接下来会按照殉职成员的规格进行收殓。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再开口。
杰恩·豪斯借用了玛莉家中留下的水与干净布料，亲手擦去了两人脸上和手上的血。
费加洛的衣领被查尔斯抓皱了，他一点点将褶皱抚平。查尔斯的帽子落在山顶，被风吹出了很远，他找了许久才找回来，放在少年胸前。
两具尸体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负责收殓的人试图将他们分开时，被杰恩·豪斯制止了。
“就这样吧。”
最后，他们被放入了两具紧挨着的棺木。
杰恩·豪斯亲自写下了这次任务的报告。
「猎鬼人查尔斯、费加洛，于隐世岛执行任务期间，与岛上最后两只鬼怪同归于尽。」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谎话。
船离开岛屿时，杰恩·豪斯独自站在甲板上。
两具覆盖着黑布的棺木就放在他身后，圣枪与圣剑分别置于它们的上方。
“回去吧。”
杰恩·豪斯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
海浪推动船只驶向远方。
这一次，查尔斯和费加洛一起踏上了归途。
-tbc-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