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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动声色的靠近   陈 ...


  •   陈屿的靠近,像他的人一样,克制、精准、不留痕迹。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计划,那些细微的举动就像早就写好的程序,在每一个恰当的节点自动执行。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观察,是策略,是接近目标必经的步骤。可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悄悄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第五天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早晨的风裹着凉意,把校园小径上的落叶吹得簌簌作响。陈屿六点就醒了。他洗漱完毕,换上那件惯穿的深灰色卫衣,在镜子前停顿了一秒——头发有点长了,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没在意,随手拨了一下,拿起钥匙出了门。
      食堂里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坐了几个早起的学生。陈屿径直走到早餐窗口,看了一眼菜单。“两笼小笼包,一碗豆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豆浆不放糖。”
      师傅麻利地把东西装好,他端着托盘走到靠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食堂入口的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里。不,他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江楠每天七点十分到七点半左右到食堂,跑步过来,气喘吁吁,每次都直奔小笼包窗口。这个规律陈屿观察了四天,像记录一份情报一样刻在了脑子里。
      七点二十八分,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楠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胸口上有小小印花卫衣,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双肩包,跑起来的时候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他脸颊微红,刘海被风吹的乱七八糟地翘着,一看就是今天起床晚了没来得及收拾。
      陈屿看着他慌慌张张地冲向窗口,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窗口前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今日小笼包已售罄。江楠愣了三秒钟,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往前探了探头,往窗口里面张望,试图确认是不是还有最后一笼被藏在了某个角落。师傅冲他摇了摇头,歉意地笑了笑。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那张原本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的脸上,浮起一层委屈。他抿了抿嘴,下巴微微收紧,像一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想生气又觉得没有立场,只能自己消化这份失落。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屿隔着几米的距离,读出了他的唇形:“啊……没赶上……起晚了……”
      那个“啊”字让陈屿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两笼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又看了一眼江楠垂头丧气的背影。他的手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端起一笼,站起来,走了过去“给你。”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生硬,像是很少说这种话的人在不熟练地练习。江楠转过头,看见是那天在图书馆撞见过的冷漠学长,先是愣了一下,咋又有点像前几天排在自己身后戴口罩戴帽子问“包子好不好吃”的那个身影,随即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驱赶什么洪水猛兽:“不用不用学长,我不能要——这怎么好意思……”
      “买多了”陈屿淡淡开口,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听不出真假,“不吃浪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吃凉的。”这句话倒是真的。他确实不喜欢吃凉的小笼包,所以他每次都只买一笼。今天是例外。
      江楠犹豫了,他低头看了看那笼小笼包,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热气从面皮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猪肉大葱的香味。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又抬头看了看陈屿。183的样子,棱角分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漠,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就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平静。可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安静地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施舍的意味,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那谢谢学长!”江楠终于接过来,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我下次请你!一定请!”他接过包子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接过什么珍贵的礼物。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地吹着气,一边嚼一边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食堂的小笼包真的绝了,学长你也吃啊,你还有一笼呢!”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线条柔软了那么一点。他心里没有波澜,却又有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可水面确实不再是完全的静止。
      他回到座位,拿起自己那笼包子,慢慢吃了起来。咬开面皮,汤汁涌出来,鲜香在舌尖化开,好像确实比平时好吃一点。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今天包子做得格外好。
      第二天,陈屿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餐七点十五分,八点他就到了图书馆。管理员还没完全开门,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等卷帘门升起来,第一个走了进去,他径直走向三楼那个靠窗的角落。
      那个位置是整个图书馆最好的位置——窗户正对着一棵银杏树,满树嫩绿,阳光透过叶片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楠前四天都坐在这里,陈屿知道,因为他每天都在对面的书架后面观察。
      他坐下来,把一本厚厚的《博弈论》摊开在桌面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盒大白兔奶糖。昨天江楠给他的那颗,他吃完之后把糖纸留了下来。白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大白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扔,就那么折好了放在口袋里,晚上回去之后夹在了笔记本里。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绕路去了学校超市,在糖果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找到了同款。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付了钱,把糖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现在,他把那盒糖放在了桌角,用《博弈论》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包装。
      然后他开始看书。八点五十分,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陈屿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开始移动。
      脚步声到了附近,停了,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失望的叹息。“咦……有人了呀……”是江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陈屿这才抬起头,江楠就站在两步之外,怀里抱着三本厚厚的书,最上面那本《汉语言文学》快要滑下去了,他用下巴勉强抵住,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他正看着陈屿对面的座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落。
      那张桌子有四把椅子,陈屿坐了一个,对面空着,旁边两个也空着。但江楠显然觉得这个靠窗的角落是“他的”位置,现在被别人占了,虽然对方只坐了一个座位,但那种“领地被入侵”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准备去别处找位置。
      “这里。”陈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江楠回头,终于看清了坐着的人是谁。
      “学长?”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你也在这里学习呀?”
      “嗯。”陈屿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把对面的椅子轻轻推出来一点,“位置够。”
      江楠看了看他推出来的椅子,又看了看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欢天喜地地坐了下来。
      “谢谢学长!”他把书往桌上一放,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笔袋、水杯、纸巾、一袋小饼干、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陈屿看着他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个看起来不大的双肩包里掏出这么多东西,嘴角又动了一下。
      江楠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包里翻了一阵,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到陈屿面前“学长,给你糖!很甜的!”
      还是那种白色包装的牛奶糖,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陈屿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两秒,接了过来。“谢谢。”他说。江楠已经低头开始看书了,没有注意到他拿着糖发了片刻的呆。
      陈屿把那颗糖放在桌面上,继续看他的《博弈论》。翻了两页,目光又飘到那颗糖上。白色的包装纸在透过窗户的阳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只卡通大白兔笑得憨态可掬。
      他又看了两页,目光再次飘过去。
      如此反复了三次之后,他放下笔,拿起那颗糖,剥开了糖纸。奶白色的糖体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软,暖,不腻。是一种温柔的甜,像冬天的热牛奶,像深秋的午后阳光,像眼前这个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江楠。少年正咬着笔帽思考一道题,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意识地嘟着,过了一会儿眉头松开,嘴角翘起来,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陈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书。糖在嘴里慢慢变小,甜味却久久没有散去。他翻到第三章,看了三遍第一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第四天,下雨了。这场雨来得突然。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三点,天色骤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块灰色的幕布缓缓拉上。紧接着就是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门。
      陈屿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坐着。他最近每天都来这个角落,已经成了习惯。江楠坐在他对面,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条纹,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雨下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哇,好大的雨。”江楠小声感叹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似乎并不担心。
      陈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椅背——没有挂伞,椅脚旁边也没有放伞的痕迹。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两个小时后,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江楠开始收拾东西,把书本一本一本地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拖延时间。陈屿知道为什么——他没带伞。
      果然,江楠把包背好之后,站在书架旁边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屏幕上显示“未来两小时仍有降雨”。他的肩膀又塌了下去,和那天没买到小笼包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叹了口气,走到楼梯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看。雨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从教学楼跑到宿舍楼大概要十分钟,跑回去的话肯定全身湿透。
      “算了,冲吧。”他小声对自己说,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前的心理建设。陈屿已经无声地收拾好了东西,走到他身边。一把黑色的大伞递到了江楠头顶。
      “一起走。”江楠转头,看见陈屿站在他身旁。这个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外套,背包单肩挎着,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学长你也刚走啊?”江楠笑了笑,“没事没事,我跑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顺路。”陈屿打断了他,“我住东区。”
      江楠愣了一下。东区确实是他宿舍的方向。“那……那就麻烦学长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钻到了伞下。伞很大,黑色的伞面厚实稳重,和市面上常见的折叠伞不同,这是一把长柄伞,骨架结实,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皮质的手柄被握得光滑温润。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江楠比陈屿高一点,陈屿举伞的手臂自然抬得更高,伞面几乎全部倾斜在江楠这边。冰凉的雨滴打在他左肩和左臂上,深灰色的卫衣很快就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江楠走了几步就发现了不对劲。他抬头看了一眼伞的顶端,发现伞的中心轴完全偏在他这一侧,陈屿整个人有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里。“学长!”他连忙伸手去推伞柄,“你伞歪了!会淋湿的!”他的手碰到陈屿的手背时,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陈屿的手微微一僵。“无妨。”陈屿把伞柄握得更紧,没有移动分毫,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不怕雨。”
      “怎么可能不怕雨啊!”江楠急了,伸手去够伞柄,想把伞往陈屿那边推。他的身高高了一点,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陈屿的肩膀上,鼻尖离陈屿耳朵很近很近。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飘进江楠的鼻腔,是那种干净的、有点像青草和柑橘混合的味道。
      陈屿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伞抓得更紧了一些,。“别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点,“好好走路,地上有水坑。”
      江楠抬头看他,发现这个学长的表情依旧冷淡,可左肩上那一片深色的水痕正在不断扩大,雨水顺着卫衣的纹理往下淌,在袖口处凝成水珠,摇摇欲坠。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像有人在他心口放了一个小暖炉,从里到外都热乎乎的。“学长,”他小声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你人真好。”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江楠正好走在他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步幅变了,从原来的匀速变成了微微一滞,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好?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有人用这个字形容他。在陈家,在家族的期待里,他是冷静可靠的继承人。奶奶说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质地坚硬,没有杂质”。几个堂叔说他“少年老成,堪当大任”。这些评价里没有“好”,有的是“合格”、“优秀”、“值得信赖”
      在旁人眼里,他是冷漠难接近的将门之后。大学四年,同班同学和他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因为他不好相处,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人礼貌地隔在安全距离之外。
      在对手眼里,他是腹黑难对付的棋手。商场上他的手段凌厉精准,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从不给对方留有余地。那些人说他“可怕”、“难缠”、“深不可测”。从来没有人说他——好。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他心里,却沉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笑得眉眼温柔的少年。雨雾里,江楠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他的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嘴唇却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株在雨里依然挺拔的小向日葵。
      陈屿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伞依旧歪着,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可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心里那盘精密的棋局,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偏差。那颗原本按照既定轨迹运行的棋子,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测的方向滑去。
      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当江楠说“你人真好”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半拍,在二十三年的精准节律里,格外清晰。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陈屿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与江楠有关的一切。他知道了江楠每周一三五有早课,会七点十分到食堂;周二周四没早课,会八点左右才出现,而且通常会买一杯热豆浆,双手捧着慢慢喝,像只抱着碗的小仓鼠。
      他知道了江楠喜欢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角落,因为那里的光线好,而且窗外那棵银杏树会随着季节变换颜色,从春天的嫩绿到夏天的深翠,再到秋天的金黄,他说那是“校园里最美的一幅画”。
      他知道了江楠包里永远装着牛奶糖和水果盒,水果盒里通常是洗好的草莓和葡萄,偶尔会有耙耙柑,西瓜,砂糖橘橙子等。他每次开始学习之前都会先吃两颗糖,说是“给大脑补充能量”。
      他还知道了江楠有一个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嘴唇微微嘟起,眉头轻皱,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小雕塑。想出来之后会眼睛一亮,嘴角翘起来,然后飞快地写下答案,写完还会小声地“嗯!”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励。
      这些小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在陈屿的脑海里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江楠。他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以前他的时间安排精确到分钟,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锻炼、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休息,都有固定的节奏。现在他会在日程表里留出一些“空白时段”——早上七点到八点,下午两点到五点,这些空白时段他告诉自己只是“灵活安排”,可每一次,这些“灵活安排”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食堂、图书馆、那条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林荫道。
      他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以前他的衣柜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现在他在网上买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因为那天在商场橱窗里看到这个颜色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江楠会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像他。陈屿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感性支配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理性分析,每一步行动都有明确目的。可关于江楠的一切,他的行为模式出现了断层——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却停不下来。就像一颗行星被某种引力捕获,开始沿着新的轨道运行。他不知道这颗行星最终会坠向哪里,但他已经无力挣脱。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挣脱。
      一周后的傍晚,江楠主动找了他。那天陈屿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
      他走下图书馆的台阶,看见江楠蹲在台阶下面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百无聊赖地用吸管戳里面的珍珠。
      “学长!”看见陈屿出来,江楠一下子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差点被最后一级台阶绊了一下,陈屿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手臂被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江楠的手指细长,指尖微凉,握在他小臂上的力度不大,但那种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小簇火苗。“小心。”陈屿说,松开了手。
      “嘿嘿,没事没事。”江楠站稳之后,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另一杯奶茶,递到他面前,“学长,请你喝奶茶!上次的包子还没谢你呢,今天正好买一送一,我就想着给你也带一杯。”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和我一样的——原味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可以。”陈屿接过来。“你还没喝呢就说可以,”江楠笑了,“万一不好喝怎么办?”
      “你选的,不会不好喝。”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江楠的脸“腾”地红了,在路灯下看得分明。他低下头,用吸管猛戳自己那杯奶茶的封口膜,戳了好几下都没戳进去,手忙脚乱的。
      陈屿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耳根微微发热,但表情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的样子。他接过江楠手里的那杯奶茶,帮他把吸管戳好,递回去。“谢谢学长……”江楠接过奶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树沙沙作响。嫩绿的叶子在灯光下像碎金一样闪烁,偶尔有几片梧桐絮和柳絮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肩头。
      江楠低头喝奶茶,珍珠一颗一颗地吸上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屿——学长正认真地喝着那杯奶茶,表情依旧淡淡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学长,”江楠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陈屿侧头看他。“我是说,”江楠斟酌着措辞,“我每次看到你,你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走路也一个人。你没有朋友……呃,我不是说你没有朋友的意思!我是说——”
      “我习惯一个人。”陈屿打断了他的慌乱。
      “哦……”江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会不会很孤单啊?”孤单,这个词让陈屿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觉得孤单。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感受孤单。在陈家长大的人,孤独是必修课。你不能依赖任何人,不能信任任何人,不能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任何人。一个人,是最安全的状态。
      可是此刻,走在夜风里,身边有一个叽叽喳喳说着话、喝奶茶会发出声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他突然觉得——以前的那些安静,或许真的可以叫做孤单。“还好。”他最终说。
      江楠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奶茶杯里最后一颗珍珠吸上来,嚼得津津有味,然后说:“那以后学长要是觉得孤单了,可以来找我玩!我随时都有空!”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好像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陈屿看着他的笑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蜜糖里的星星。“好。”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那个字里,藏着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的承诺。
      回到宿舍之后,陈屿坐在书桌前,把那杯奶茶的空杯放在了桌角。他看着杯壁上残留的奶茶渍,看着吸管上浅浅的牙印——那是江楠帮他戳吸管的时候不小心咬出来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牙印。然后他打开抽屉,把那颗牛奶糖的糖纸拿出来,和奶茶空杯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收集什么。
      也许他只是在试图留住一些东西——一些温暖的、柔软的、让他的世界不再只有黑白灰的东西。
      窗外,梧桐絮还在飘落。夜很深了,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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