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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秘的观察者   那天之 ...

  •   那天之后,陈屿有意无意地,开始留意江楠。
      起初只是余光里的一抹影子,后来变成刻意的观察。他发现这件事并不难——江楠像是自带某种磁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笑声和招呼声总往他那个方向聚拢。而陈屿习惯了待在边缘,像一只潜伏的猫,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他很快知道了,江楠,大二中文系,来自荆楚小镇,成绩中上,性格好,人缘极佳,是班里、院里公认的小太阳。这些信息得来全不费工夫,随便在食堂听两耳朵,或者在校园论坛上翻几条帖子,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到几乎完美的形象。
      完美到让陈屿觉得虚假,他继续观察,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那样,把江楠的日常一点一点拆开来看。
      他知道他喜欢吃食堂三楼的限量小笼包,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去排队,去晚了就没有。陈屿有两天特意早起,坐在三楼角落里,看他端着那笼包子找位置,蘸醋的时候认认真真,先把醋倒进小碟子里,再夹一小撮姜丝浸进去,每咬一口之前都要重新蘸一下,吃相干净,不慌不忙。
      他知道他喜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角落位置,安静,光线好,能晒到太阳。那个位置靠里,不太好找,但江楠每次都能精准地坐过去。陈屿试过一次,发现那扇窗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的阳光确实很好,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照得书页微微发烫。他想象江楠坐在那里的样子——大概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小臂,低头写字的时候,阳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知道他总随身带着糖。水果糖、牛奶糖、硬糖、软糖,什么都有,花花绿绿塞满了书包侧袋。谁不开心了,他就塞一颗过去,动作自然得像递一支笔、一张纸巾,不隆重,不刻意,好像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陈屿见过他给一个在走廊里哭的女生递糖,女生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抽噎着说了句“谢谢”,江楠笑着说“甜的就不难过了”,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知道他走路轻快,脚步不重,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他笑起来会露出一点点小虎牙,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仿佛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觉得温暖的脸。他说话带着软软的南方口音,“是”说成“四”,“吃饭”说成“七饭”,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长的麦芽糖,黏黏糊糊的,却让人听着心里发暖。
      陈屿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下来,像在做一份调查报告。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收集信息,是在为某个尚未成型的计划做准备。但他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却不肯承认——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在这个人身上。
      陈屿不是天生就这样的。他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也曾对大学抱有过某种天真的期待——以为这里是人文学术的殿堂,是理想主义的最后一片净土。但现实很快给了他答案。
      他见过为了一个保研名额,两个做了三年室友的人反目成仇,互相举报对方论文抄袭、考试作弊,闹到辅导员办公室,一个哭一个骂,最后两个人脸上都只剩下一种表情——恨。他见过学生会竞选前夕,有人在公告栏上贴匿名举报信,用加粗的黑体字罗列对手的“罪状”,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泼出去的脏水,收不回来,也洗不干净。他见过表面上亲亲热热喊“姐妹”的两个人,在背后把对方的生活细节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要加一句“你可别告诉别人”。
      他见过太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成绩优异、谈吐得体、履历光鲜,笑容恰到好处,礼貌滴水不漏,但每一份热情背后都标好了价码,每一次帮助之前都算清了得失。他们像精明的商人,把人际关系经营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络,谁有用、谁没用、谁值得投资、谁应当放弃,心里清清楚楚。
      陈屿在这个环境里待了四年,把自己磨成了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得见所有人,却不让任何人看透自己。他不参加社团,不竞选班委,不交朋友,不谈恋爱。他上课、看书、做兼职、拿奖学金,把自己的生活压缩成一个简洁的方程式,没有多余的变量,没有不确定的常数。
      他不信,他不信有人可以不图回报地对别人好。他不信在这个以绩点、论文、竞赛、实习为全部评价体系的环境里,有人能真正活得轻盈、明亮、问心无愧。他不信那些笑容背后没有算计,那些善意底下没有筹码。
      所以当他看见江楠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不是好感,而是——怀疑。
      他笃定这只是伪装。一个漂亮的、精心设计的、暂时还没有被戳破的伪装。只是还没到利益冲突的时候,只是还没有人挡了他的路、抢了他的机会、踩了他的底线。只要触及核心,这个人一定会露出和所有人一样的嘴脸——自私、冷漠、算计,用最体面的方式做最利己的选择。
      陈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这一点。他想要撕开那张“小太阳”的面具,让所有人看看底下藏着什么。他想要让江楠面对一个真正的选择——利益和自我,他会选哪一个?他想要亲眼看一看,这个走路轻快、笑起来有虎牙、随身带着糖的南方男孩,在关键时刻,会不会也变成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面目模糊的利己主义者。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想要证明”的冲动本身,就已经意味着某种在意。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是不会费尽心机去拆穿什么的。
      于是,他决定靠近,以最不动声色的方式。不是莽撞地闯进江楠的社交圈,不是刻意地制造偶遇,不是笨拙地搭讪——那些都太低级了,太容易被看穿。陈屿要的是自然,是顺理成章,是一个让江楠无法拒绝也无需警惕的理由。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把去食堂三楼的时间挪到七点半。第一天,他排在江楠后面三个人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第二天,他排在了后面两个人。第三天,他“恰好”和江楠并排站着等新一笼包子端上来。“同学,这个窗口的小笼包好吃吗?”他问,语气平淡,像是真的在询问一个普通的信息。
      江楠转过头看他,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米八几,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有点似成相识,又说不上在那见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吃的!皮薄馅大,汤汁也多,就是每天限量,要早点来。”他说话的时候带着那股软软的南方口音,“四好吃的”,“要早滴来”,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我也试试。”陈屿说,“你第一次来吗?”江楠问。“嗯。”“那你一定要蘸醋,他们家醋是特调的,配姜丝特别好吃。”江楠热情地推荐,语气里没有任何防备,好像和一个陌生人分享美食心得是全世界最自然的事情。
      陈屿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在心里冷冷地想:开始了,对谁都这么热情,果然很会经营人设。但他嘴上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谢谢,我记住了。”第一步,完成了。
      陈屿端着那笼小笼包坐到角落里,蘸着醋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他想,明天这个时候,他还会出现在这里。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有的是耐心,他要把江楠看透,把他拆开,把他从那个完美到虚假的壳子里拽出来。
      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是笑,是猎手收网前的从容。
      窗外七点半的阳光正好,照在食堂三楼的桌椅上,照在那笼渐渐变凉的小笼包上,也照在陈屿那双幽深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
      而几步之外的江楠,正笑着和食堂阿姨说“今天的包子好香啊”,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一双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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