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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庙会1 今天娘娘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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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开始准备讲学了。
何谦之在讲台上端坐着,桌子两侧各站了一个人,左侧是何玉,右侧是他的弟弟何砚。
弟子们陆陆续续地落了座,到了时辰,何谦之才发现在窗边的位置少了一个人。
何谦之问讲台下的弟子,道:“窗边那个,是谁的位置?为何都这个时辰了还不来听课?”
有个较胖的少年阴阳怪气地道:“那个怪胎啊,他不来才好呢。”
又一个声音从角落冒出来:“先生您别管他了,他就那样,爱来不来。”
另一个接话:“他都不算我们许氏的,算什么来不来?”
说着其他的弟子也跟着低低地嬉笑起来,也有几个脸色一开始就不大好看。
何谦之疑惑地问:“怪胎?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何玉弯下腰,在何谦之耳边低声道:“是许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日前的那只灵猫就是他养的。”
何谦之想到那日何玉被一只小猫崽子为难就无语,道:“那日中午我见过一眼,应当是个好孩子,为何都叫他怪胎?”
何玉摇摇头道:“孩儿不知。”
何谦之看着台下你一言我一语的弟子们,叹了口气,道:“你多关注一下这个人,晚上待他回来就去辅导他的功课吧。”
何玉点点头。
一整节课那个位置都空着,下了课,何玉拦住了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道:“师弟且慢,我有一事想问。”
何玉只拦了他,因为他是为数不多没嘲笑许昭的弟子。周围几个弟子也微微驻足,好奇地看向这边,想看何玉到底想干嘛。
那个弟子礼貌的行了个礼,温声道:“师兄请讲。”
何玉问:“这位师弟怎么称呼?”
那个弟子道:“胡净,字秋扇。”
何玉有些不解地问:“为何他们都要叫许昭怪胎?我前两日见他分明是个正常人。”
胡净愣了一下,道:“他娘是妖女,他也怪,从小就那样,不上课,不爱跟我们说话,成天往山上跑,除了他那个亲姐姐没一个人愿意跟他玩儿。”
旁边有女弟子接话:“贾师兄他们好过分!竟然在背后这样说阿昭!”
何玉问:“贾师兄是哪个?”
刚才为许昭打抱不平的那个女弟子一股脑把那位贾师兄的恶行都捅了出来,道:“还能是谁,就是刚才课前那个‘那个怪胎啊,他不来才好呢’,仗着自己爸有本事,在青境山作威作福的,我们还不敢惹他,要不是他带头喊阿昭怪胎,阿昭也不会天天往深山老林里跑。”
何玉对她行了个礼,问:“这位师妹怎么称呼?”
那位女弟子显然没有料到何玉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礼貌地道:“芳仪王氏,王玲娜。”
何玉又问:“他做过什么坏事吗?”
众弟子们摇摇头。
何玉问:“那为什么叫他怪胎?”
一名弟子小声地道:“好像没有……”
胡净道:“我不知道,他们都那样叫,不过我觉得他不是怪胎,他人很好的!”
王玲娜也附和:“就是就是,阿昭人很好的!我看那个姓贾的才更像怪胎,不仅孤立阿昭,还天天欺负别的同门,被抓了也仗着自己的爹厉害,多半只是口头上教育两下。”
她越说越气,把面前的空气狠狠地暴揍了一顿。
何玉算是明白了,这些弟子多半是被那位“贾师兄”欺凌过的,不敢反抗,只能在这里几个人抱团取暖。
至于许昭,哪有那么多讨厌的理由,这就是跟风排挤,一一道谢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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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每天都来,许昭只要一回到无名居,不出五分钟何玉就会来敲门,许昭怀疑何玉是不是一天都在听墙居守着,专门等他回来。
许昭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以前没人管他,作业爱写不写,课爱上不上,没人管,没人问。现在何玉来了,他刚躺下,何玉就来敲门,他翻墙回来,何玉就站在院子里,他不写作业,和何玉就盯着他写完。
何玉问:“作业呢?”
许昭理直气壮地道:“没写。”
何玉又问:“为什么?”
许昭又理直气壮地道:“不想写。”
何玉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下,幽幽的盯着许昭。
许昭被他看的浑身不得劲,问:“你要干嘛?”
何玉道:“盯着你写,你写完我就走。”
许昭嗤之以鼻,显然不信,何玉还能盯他一辈子不成?
许昭起身就走,走到门口被何玉拦住了,何玉道:“作业写完再走。”
许昭抱起刚刚翻窗回来的夜暝子,何玉把它从许昭怀里捞出来,道:“写完再撸。”
何玉把椅子挪到书桌跟前,道:“坐下。”
许昭狠狠的瞪着何玉,何玉道:“你再怎么瞪也要写完。”
许昭瞪了一会,眼睛都酸了,但是对着这么俊的一张脸又不好发火,窝窝囊囊地坐下,磨磨蹭蹭地写了两个字,何玉也坐下,在他旁边看书。
许昭只感觉自己好憋屈,想哭还碍于何玉在旁边,越想越气。
何玉拿着书本离开,临走还叮嘱一句:明天我还来。
许昭天塌了,何玉简直就是他的噩梦。
何玉走后,许昭疲惫的一头扎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何玉。
除了阿娘和阿姐,从小到大都没人管过他,何玉凭什么管?!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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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一连来了好几天,许昭不胜其烦,每次何玉都会带着一大堆作业过来,逼着他写。
许昭问:“你天天来,不嫌累吗?”
何玉道:“你写完我就不来了。”
许昭写了两个字又停了,道:“你是不是只盯着我?”
何玉道:“先生让我照顾你。”
“那你照顾别人去。”
“别人不需要照顾。”
许昭不说话了,他没有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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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东市又到了每年开春都会举办的庙会,就是村民们集体庆祝绘天娘娘的生辰,为期五天,也有大家族的公子小姐和仙门弟子扮作普通村民来游乐一番,家里人和师父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整座青境山都是绘天娘娘的信徒,人们都会去绘天庙上香火,拉着花车载着舞女们游行,街边有小贩卖绘天娘娘的画像和诗文。北边有杂耍、说书、喷火,有戏班子演绎绘天娘娘的传说,一群人围着看,有老有少,演的好了给你赏钱,演的不好就要挨姑娘们的打,当然不会真的打就是了;南边有老头卖甘棠花糕和糖瓜,据说是绘天娘娘最喜欢的食物;还有小童扮作熊崽,路过的人都来踹一脚,再扔点铜子儿,他会连滚带爬地跪着去捡,这不是虐待,是因为绘天娘娘最讨厌熊,人们踹一脚扮演熊崽的小童,替娘娘撒气,踹的越狠明年就越顺溜,再给点钱或者吃的东西作补偿。当然,没有几个人会真的踹得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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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开始的第一天许昭就起了个大早,带着几个外门弟子从青境台溜了出来,五个半大的少年跟着许昭走,像鸡妈妈带着小鸡仔出门觅食。
天还没亮,街边就已经有小贩开始摆摊了,一行人进入了东市最大的绘天庙,从阿香婆那里买了一大把香,笑着道:“绘天娘娘保佑,”阿香婆接:“无病无灾。”
阿香婆对着那些弟子们道:“绘天娘娘保佑,”
“平安顺遂。”
“财源广进。”
“心想事成。”
“步步高升。”
“……”
许昭给他们每人分了三根,挨个点上,虔诚地把香插进香炉里,虽然天还没亮,但已经插了很多香了,这就是许昭起这么早的原因,起晚了香都没地方插。
绘天娘娘的神像有三丈高,和别的神仙不一样,别的神像或坐或立,或慈眉善目或怒目圆睁,她不是。
她像是要在神座上飞起来,身姿婀娜,裙摆翻起波浪,飘带也打起了卷儿。她手里拿了一支笔,笔尖冲天,踮着脚尖,两条胳膊都舞起来,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笔下的孩子们。
香炉两边的蒲团分别坐了一个童男和一个童女,许昭把香插正了,双手合十拜了拜神像,道:“绘天娘娘保佑,保佑我娘在天上吃得饱、穿得暖,不要太想我;保佑我阿姐今年平平安安,没人欺负她,她性子软,被欺负了也不吭声。”他顿了一下,又道:“保佑小暝子身体健康不生病,它不喜欢人多,许昭在这里替它求了。”
“保佑何玉……”许昭想不到保佑何玉什么,何玉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想了想,道:“保佑他别再来催我作业。”
那两个小童听了,捂着嘴嘻嘻地笑道:“今天娘娘过寿,你求什么她都应的。”
一抹白色的身影在他们离去后也走进了绘天庙。
“绘天娘娘保佑,”
“长长久久。”
“今天娘娘过寿,你求什么她都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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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见影子,锣鼓乐声就灌满了整条街。
乐声悠扬,花瓣满天,四个汉子在前头骑着白马,拉着一串极繁的花车。
开头的花车最为开放,台上有几名少女披着纱衣在翩翩起舞,腰身向下弯折,双臂一挥,宽大的袖子像牡丹一样炸开,玉手翻着兰花指拂过绯红的面颊,一双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看起来年纪尚浅,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许昭正在小摊旁边挑着甘糖花糕,也被那鼓乐声吸引了去。
“引福车队来了!”
“快拿盆啊,衣服也行。”
“一年的福气就靠今天了!”
“……”
人们通通扔下手头的事情,去簇拥着,欢呼着。汉子们高举旗帜,左右舞动着,在前头给花车开路。
花车通体刷满了红色的漆,像一个小型的楼台,打头的那座歌舞台最为繁复,花车两边柱子上写了“慈笔众生”“香车引福”八个金字,隔板上写满了歌颂绘天娘娘的诗文。花车的框扎满了一层层纱布和假花,随风的形状舞动。扎的是假花,洒的可是真花,小童坐在装满了花瓣的筐里,抓着各种花瓣大把大把的往外抛,花瓣顺着风飘走,纱布有红有粉,长长的车队像锦鲤在游动。
一群人头挨着头,黑压压的一片,都去接从花车上抛下来的花瓣,接的越多今年越幸福,着急的生怕去晚了就没有了。
不用许昭自己走,人流已经把他挤到了离花车最近的地方,被红绳拦着不敢再向前一步。
那抹白色的身影从角落里走出,他塞给老板一把铜钱,把许昭方才挑过的那几样都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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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把手高举着接,女人们拿出帕子去接,男人们有的拿盆接,有的直接把外套剥下来去接。
许昭才不稀罕花瓣这种东西,青境山上有的是。
刚好一个小童离得近,看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抢着要接,这个人竟然无动于衷,于是玩心大起,抓了一大捧花瓣,一股脑全都扔向许昭。
许昭被这扑面而来的幸福打的措手不及,头微微一偏,紧闭双眼,却还是没躲过,一大捧幸福扑了他满脸,整个人像是被春天狠狠地砸了一拳,洒的浑身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映得他眉目间更加艳丽。
睁开眼,还没从这一片粉红里回过神,那小童已经做着嬉笑着远去了。
“这位小郎君,看看簪子吧。”
许昭一回头,是个看着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正笑眯眯看他,道:“来一个吧,买回家送给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