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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可是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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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进来时,见邢夫人正吩咐王善保家的上点心。
十几岁的半大少年,正是最渴求偏爱的时候,嘴角未翘,眸中却有抑制不住的欣喜。
瞧着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贾琏,邢郝云脸上笑意真了三分。
见贾琏只穿一件湖蓝色销金云玟团花直裰,她眉头微蹙,“如今虽一日暖过一日,天到底还凉着,怎穿得如此少?”
才从贾母处过来的贾琏握紧发凉的掌心,“劳太太记挂,我并不……”
“莫要仗着年岁小不当回事,老了有你的罪受。”邢郝云边说边倒了一盖碗热水。
热腾腾的雾气熏得贾琏错愕抬眼。
“先拿着暖暖手。”
邢郝云见贾琏呆愣不动,略往前递了递,“非我小气舍不得一盏茶,只是这会儿喝了,午间容易走了困。”
这样的话,贾琏不是第一次听。
从前这些是珠大哥哥专属,而今这关切的话他也得了。
捧着茶盏,裹着披风,贾琏从手心热到脚底板。
再听到贾敏这个小姑姑时,贾琏眼里多了一丝孺慕。
等邢郝云说起端午将近,贾琏贴心道:“敏姑妈多年未归,我想着寻些小玩意随节礼送出。”
邢郝云哪有不同意的。
待贾琏要走,邢郝云掏出二十两银子。
“这、使不得,我有银子。太太留着……买些可心物件。”
见贾琏手足无措的推拒,没有半分留恋,是真心不想接。
邢郝云有些诧异。
这位还是那个油锅里的银子都要捞出来花的琏二爷?
邢郝云收敛心思,“想来你也知道今儿我讨了老太太欢心,得了一副好头面。”
贾赦那处得的,她没透露具体有多少。
但这两句话足以让贾琏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太太竟连这都说?不怕被惦记?
呸,他才不是那等不孝子。
前脚贾琏浑浑噩噩捧着二十两银子离开,后脚王善保家的凑上来,一脸心疼。
“姑娘,您怎么给琏二爷那么多银子?那可是二十两,够寻常人家过一年……”
邢郝云偏头觑她一眼,被她眼中急切的关心与担忧灼得心虚。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这钱花在琏哥儿身上,不亏。”
邢郝云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反正真正的邢夫人穿到自己身上有亿万家产等着花。
她现在可是在“投资”!
况且今日进项比给出去的二十两不知翻了多少倍。
见王善保家的依旧肉疼,邢郝云有些无奈。
换做穿来之前,别说二十两,只要有用就是二十两黄金她也能眼睛眨都不眨的送出去。
如今……如今,她只能是邢夫人。
好处显而易见,她是林妹妹名正言顺的大舅母。
只要立起来,哪怕最终救不了林家一家三口,她亦能护着林妹妹。
坏处也很明显,穷的捉襟见肘。
不过挣钱的法子有很多,能名正言顺见林妹妹的身份可不多。
真论起来一千万和全副身家买见林妹妹的入场券与合理身份,对孤家寡人的邢郝云来说,还是她赚了。
邢郝云不欲攀扯这点俗物,转而聊起林家,“你可知林姑爷?”
王善保家的点点头,眼里是清澈的茫然,“听说林姑爷是个小官……您给琏二爷银子与林姑爷家有关系?”
“小官?”
邢郝云压住翻涌的怒气,“那可是探花郎,全国殿试第三的顶尖人才!你可知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王善保家的眼神更清澈了几分,她只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什么翰林、内阁她是真没听过。
邢郝云叹口气换了说辞,“且不说林姑爷中探花就已是七品官,又升职外放数年。就说出身,林家四代列侯,根基与咱们府上差不离。”
“若说差,林家唯有支庶不盛,几代单传这一条比不得府上。”
不过论宁荣两府子孙,全部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林如海。
邢郝云腹诽一句,问她,“如此家世出身,这‘小官’你是从何处听的?”
王善保家的讪讪道:“这话……好像是二房那边传出来的。”
邢郝云心里冷笑,果然。
那个上了年纪依旧天真烂漫的王夫人只会搞这种小儿科。
也不动脑子想想,这种话是能说的?
探花郎入仕是小官,那些二甲进士出身在朝为官的该怎么想?
想着未来林妹妹会来贾府,邢郝云对着王善保家的千叮万嘱此话万不可再说。
二房乐意做筛子,别牵扯她所在的大房,坏了她的名声。
和筛子没两样的荣禧堂外,正有婆子闲聊。
话里话外直指邢夫人抠门,有了好东西只会攥在自己手里。
路过的贾琏脚步微顿,握紧腰间荷包——那里装着二十两纹银。
太太才不抠!
可那些婆子后面的话,像刺一样扎进他心里——“咱们太太对琏二爷比亲生子还亲……”
这话他从前是信的。
可今日,捧着那盏热水的时候,他心里一遍遍冒出各种念头。
若是真的亲,为何王夫人从没给他披过一件挡风的衣裳?
为何从未提过一句怕他午间走了困,少喝两盏茶?
为何总将他与珠大哥哥放在一处对比?
贾琏握着荷包的手上青筋暴起,心底残存的侥幸让他拼命压制这些所指的可能。
似刚留意到贾琏的婆子见他神色不对,犹豫一瞬上前,“琏二爷可是来瞧太太的?刚太太还念着二爷呢。”
念着他?
被婆子迎着的贾琏抬脚往荣禧堂东耳房去。
王夫人正在窗下做针线,见他来,怔愣一瞬,旋即笑道:“琏哥儿怎这个时辰过来了?”
贾琏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不说话?”王夫人放下针线,“可是有什么事?”
贾琏垂眸,目光扫过王夫人才刚做的绣活,非女眷常用的荷包、帕子,而是护膝。
如今虽还有些寒凉,绝到不了用护膝的程度。
“琏哥儿?”
被唤回神的贾琏扯出个笑,“我想去寻珠大哥哥,路……想先来给婶娘请个安。”
提起贾珠,王夫人眼里盛满笑意,“你珠大哥哥近来苦学,我命他好生休息,偏刚小丫鬟回来说他窝在榻上温书。”
没等到贾琏开口的王夫人心里冷笑。
听着自小百般照顾的大哥哥如此劳心苦读也不知说句贴心话,真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夫人心里厌烦,面上表情跟着冷了下来。
刚想开口让他自去,忽又想起小丫鬟来禀贾琏又去了东大院请安。
邢氏今儿讨了老太太欢心,得了好些东西。
那些都该是她的珠儿的。
还有最后贾母留她,话语间无不暗示想让贾敏同夫婿林如海帮珠儿挑媳妇儿。
林家离京多年,能挑出什么门第高、对仕途有助力的妻族?
她的珠儿自小聪慧,十四中秀才,如今又要下场,待得中举,便是尚公主都使得。
凭什么要拿她的珠儿给贾敏做人情。
王夫人心思百转,再看贾琏,心里多了几分计较。
“好孩子,你珠大哥哥也念着你,本想寻你,只是再过几月便要下场,老爷看得紧,我亦不敢违拗。”
到了贾珠就是看得紧,不敢违拗?
他还记得幼时同珠大哥哥一起读书,因他进学晚,偏先生全是按照珠大哥哥的进度讲学。
那时他听得吃力,课业更是无从下手。
每每先生告状,二叔责骂时,二婶王夫人总会拼死护着他,言辞间全是他天赋不在此,孩子还小云云,全然做样子。
那时满府皆说二婶最疼他爱他,他亦是这般想,哪怕嫡亲母亲在世,莫过如此。
那时,他因学不会还自责过辜负了婶娘的疼爱。
如今他年岁渐长,明白了很多事理。
尤其在赵嬷嬷苦口婆心以孝道劝他多亲近贾赦邢夫人夫妇以后。
凡事怕对比。
之前贾赦这个当爹的不管,自然凸显出二房婶娘的好。
如今有了新的对比,那些浅显的好便现了形。
可,邢夫人的这份好能有几时?
她自己都没权柄,自己更是在如今荣国府实际掌权人二叔房里度日。
珠大哥哥已进学三年,如今马上要下场,若再中入仕,荣国府可还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会有龟缩一角的大房一席之地?
明明艳阳高照,贾琏无端出了一身冷汗。
冷热交织,忧思过度,贾琏回去就病倒了。
王夫人听闻大惊失色,她并非担忧贾琏,而是怕友爱弟弟的贾珠去探望再过了病气。
在王夫人愁眉思索如何不让贾珠去时,贾政先发了话。
贾珠乡试在即,万不可因外事分心,更要顾好身子。
闻听此言,王夫人喜得念了三声佛。
又怕自己这份欢喜被大房整日来往探望的的人听了去给邢氏学舌,唤周瑞家的前去瞧瞧。
周瑞家的到时只听屋内有清脆声音,入内时声音停了,抬眼只见贾琏被小丫鬟伺候着用羹汤。
周瑞家的笑着问好,赞小丫鬟有眼色,又问刚听闻有声响,不知在作甚。
贾琏等了数日,只等到一句不准贾珠来探望的吩咐,早已不指望二叔、二婶或真或假的关心。
此刻听周瑞家的问东问西,不得一句关切,冷笑道:“哪里是她们眼里有活,是太太记挂着我喝药苦,特意吩咐做了滋补的甜汤来。”
贾琏是冷热交织,不过几副药便好了大半,再不想喝苦汤子,恰邢郝云过来探望听了此话,当日便送来甜汤。
贾琏嘴上说着他都多大了,当日却再未言汤汁子苦。
谁料次日又有丫鬟捧了画本子来,说是邢郝云怕他病中无聊,又恐年纪小待不住,特念了解闷。
那些画本子与他从前听的、看的不大一样,贾琏本能的不愿同周瑞家的透露。
竟是大房送来的?
周瑞家的心头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