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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母亲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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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晚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指尖的血珠早已干涸,在医疗账单的边缘凝成一小块暗褐色的痂。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墨蓝,再转为鱼肚白,最后阳光刺破云层,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
她一动没动。
那些数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群黑色的乌鸦,啄食着她仅存的理智。沈家的钱,沈砚舟的资产,拖累……每一个词都带着锋利的倒刺,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她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屏幕亮起。是秦姨发来的消息。
【星晚,夫人今天精神好一些了,医生说可以探视半小时。司机九点来接你。】
九点。
林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的校服,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她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僵硬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进浴室,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曾经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换衣服时,她选了最素净的一件白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没有化妆,只是把头发简单扎成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干净,脆弱,一碰就碎。
八点五十分,她下楼。
秦姨正在客厅里擦桌子,看见她时愣了一下。“星晚,你……没睡好吗?”
“还好。”林星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给你热了牛奶,喝一点再走?”
“不用了,我不饿。”
秦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走出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驶向北城最好的私立医院。路上很堵,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河。林星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这座城市曾经给过她短暂的温暖,现在却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医院大楼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走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疾病的气息。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神色焦虑的家属。她缩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
十七楼,VIP病房区。
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谁,点了点头。“林小姐来了?你母亲刚醒,状态还可以。”
“谢谢。”
她走到1703号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深呼吸。
推门进去。
病房很大,像个高级酒店的套房。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百合花香,是床头柜上那束新鲜的花散发出来的。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是睁开的,看见她时,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晚晚……”
林星晚快步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冰凉,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母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就是……没什么力气。”
林星晚握紧母亲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她注意到母亲的手腕上又多了一道淤青,是输液针留下的痕迹。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她轻声说,“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林母看着她,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林星晚看不懂的沉重。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床单上,白色的布料泛着刺眼的光。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晚晚。”林母突然开口,声音更轻了,“妈妈……对不起你。”
林星晚的心一紧。“妈,你说什么呢。”
“有件事……”林母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一直没告诉你……你爸爸他……”
“爸爸不是已经……”林星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温和的男人,在事业单位工作,朝九晚五,会给她讲睡前故事,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放风筝。他死于一场车祸,在她七岁那年。葬礼上,母亲哭得晕过去三次。
“不是他。”林母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泪水,“你养父……他是个好人,他把你当亲生女儿……但我骗了你,也骗了他。”
林星晚的手开始发抖。
“你的生父……”林母睁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里,“他叫陆振宇。”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星晚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隐约觉得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二十多年前……”林母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北城商界……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沈崇山,一个叫陆振宇……”
林星晚的呼吸停止了。
“他们……曾经是朋友……一起创业……”林母的视线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后来……公司做大了……分歧也来了……沈崇山想要上市,想要扩张……陆振宇想稳扎稳打……他们吵了很多次……”
“然后呢?”林星晚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然后……”林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沈崇山用了些手段……把陆振宇踢出了公司……还……还设计了一个圈套……让陆振宇背上了巨额债务……”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阳光照在母亲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像一道道刻在岁月里的伤痕。
“陆振宇……破产了……”林母的声音颤抖着,“房子、车子……全都没了……还欠了……几千万的债……那些债主……天天上门……泼油漆……砸玻璃……”
她停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林星晚赶紧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扶着母亲喝了一小口。水温透过玻璃杯传递到掌心,烫得她指尖发麻。
“后来呢?”她问,声音干涩。
“后来……”林母靠在枕头上,眼神空洞,“他失踪了……临走前……他来找我……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但他没办法……沈崇山不会放过他……”
林星晚的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把我……托付给他的好朋友……就是你养父……”林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说……让我改嫁……让孩子姓林……永远……永远不要提起他……也不要……去找沈家报仇……”
“为什么?”林星晚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不报仇?”
“因为……”林母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苦,“因为我们斗不过……沈家太大了……沈崇山太狠了……陆振宇失踪后……有人说是自杀……有人说是跑路了……但我知道……我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林星晚抱住母亲,感觉到那具身体瘦得硌人。百合花的香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一阵反胃。窗外的阳光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发疼。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林母抽泣着,“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会想去报仇……我怕你……走上你父亲的老路……晚晚……妈妈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
林星晚松开母亲,坐回椅子上。她看着母亲苍老的脸,看着那些泪水滑过的痕迹,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警告,那些敌意,沈崇山的阻拦,苏薇薇的嘲讽,同学们的孤立……都源于此。
她是陆振宇的女儿。
是沈家死对头的女儿。
是那个被沈崇山逼到破产、逼到失踪的男人的女儿。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沈砚舟——那个在赛车场上肆意飞扬的少年,那个笨拙地给她送创可贴的少年,那个说“我在”的少年。
他是沈崇山的儿子。
是那个毁了她父亲一生的男人的儿子。
“晚晚……”林母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却坚定,“答应妈妈……别恨……也别查……离沈家远点……好好跳舞……过平凡的生活……妈妈只希望你……快乐……”
快乐。
林星晚想笑,却笑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她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那眼神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我答应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恨,也不查。”
林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阳光移到了床尾,照亮了地板上一小块区域。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短暂地存在,又无声地消失。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很轻,却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妈。”林星晚突然开口,“沈砚舟……他对我很好。”
林母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她轻声说,“那个孩子……我见过几次……眼神干净……不像他父亲……”
不像他父亲。
林星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若他对你是真心的……”林母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或许……你们可以……”
她停住了。
林星晚抬起头,看见母亲眼里深深的忧虑。
“但太难了。”林母最终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沈崇山不会同意……那些旧怨……那些过去……像一座山……挡在中间……晚晚……妈妈不希望你……受那样的苦……”
苦。
林星晚想起那些匿名帖子,那些涂在课桌上的字,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冰冷的眼神。想起医疗账单上那些天文数字,想起便签上那行打印的字。
她已经在受苦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
林母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愧疚,心疼,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
“时间到了。”护士推门进来,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病人需要休息。”
林星晚站起身,俯身在母亲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晚晚……”林母抓住她的手,力道突然变大,“记住妈妈的话……离沈家远点……过自己的生活……”
“我记住了。”
她松开母亲的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雪白的枕头里。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美丽的脸,如今被病痛和岁月折磨得面目全非。
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合着百合花的香气,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电梯下行。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她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
【星晚,你在哪?我想见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终,她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像熄灭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