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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对头 顾烟与傅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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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队,傅律师又来了。"
顾烟头也不抬,笔在卷宗上划了一道:"让他等着。"
"他说……他说他不等。"
"那让他走。"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没有敲门声。
顾烟早该料到的——傅司寒这个人,从来不敲门。第一次他闯进来的时候,她以为是他不懂规矩。后来她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懂,他是懒得给你准备的机会。
他西装笔挺地站在门口,浅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一手插兜,另一手捏着一份文件,嘴角带着那种顾烟看了三年、每次都想把他嘴角掰平的弧度。
"顾队长。"他走进来,把文件放到她桌上,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你们扣我当事人三十六小时了。"
顾烟这才抬头。
她不急。她见过太多律师,有慌里慌张冲进来又被她一眼看穿的,有老谋深算绕弯子绕了半天的,还有仗着关系想压她的。这些她都处理过。
但傅司寒不一样。
傅司寒是那种让她必须正眼看待的人。
"证据还在核实。"她说。
"什么证据?"他俯身,单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监控有死角,证人证词前后矛盾,你们认定他在场的依据是什么?"
"傅律师。"顾烟把文件推回去,"你的当事人案发当晚手机信号出现在现场附近三次,你管这叫前后矛盾?"
"附近。"他一字一顿,"不是现场。"
"信号基站覆盖半径两百米,现场在基站服务范围正中心,你管这叫附近?"
"那也不是现场。"
"傅律师,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
"我在跟你讲法律。"他直起身,把那份文件重新放到她面前,翻到其中一页,"这是你们申请调取的监控记录,案发时段正好是监控维护窗口,画面不完整,你拿一个不完整的监控加一个模糊的基站定位,就要认定我当事人在场?顾队长,你们刑警大队的标准是这样的?"
顾烟盯着那页纸看了两秒。
他说的没错。
她知道他说的没错。
但她也知道那个人有问题。三十六小时里她问过他十七个问题,有三个他的回答对不上,那种对不上不是记忆偏差,是刻意回避。她做了十一年刑警,这种感觉她不会看错。
但感觉不是证据。
两个人对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进来,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窗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份卷宗上。
"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会给你答复。"顾烟站起来,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眼神一点不虚。
"法律规定是四十八小时。"
"我知道。"
"你现在还剩十一小时。"
"我、知道。"
她咬字很清晰,带着一点顾烟式的警告——别逼我,我有数。
傅司寒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很难形容,不是轻视,也不像欣赏,像是某种……确认。像是在确认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顾烟,没有变。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转身走了。
临出门,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顾队,办案仔细点,别到时候又被我打回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顾烟没有理由发火,但她还是把手里的笔重重戳在桌上。
旁边的搭档陈明凑过来,压着声音,一脸"我是来看热闹的"表情:"顾队,你俩每次见面我都替你捏把汗。"
"有什么好捏的。"顾烟重新坐下,翻开卷宗,"他就是来试探进度的,没别的。"
"试探进度?"陈明拖长了声音,"你确定不是来看你的?"
"陈明。"
"在。"
"去核查监控,把维护窗口前后各二十分钟全调出来,不要遗漏任何一个角度。"
"……好。"陈明叹了口气,走了两步又回头,"顾队,我说真的,你俩站在一起真的挺——"
"陈明。"
"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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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九月初的下午,天还很亮。
她重新把卷宗翻到第一页,从头看。
不是因为傅司寒刚才说的话动摇了她的判断——他没有,他从来动摇不了她。但他说的那三个字让她多想了一层:*打回来。*
打回来意味着上法庭。上法庭意味着她必须把每一个细节做到无懈可击,不能给他任何一个可以钻的空子。
顾烟做事的习惯是这样的——她在乎的不是赢没赢,她在乎的是对不对。只要是对的,她可以死磕到最后一秒。
但这个案子……她皱了下眉。
证据确实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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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寒出了刑警大队,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上车。
助理发来消息催他,说下午三点有会,他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只在脑子转得停不下来的时候抽一根。
顾烟今天给他看的那个表情——那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不打算认"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他见过她用这个表情看检察官,看她的上司,看媒体,看所有试图质疑她判断的人。
但凡顾烟摆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一件事:她认定了。
顾烟认定的事情,最后没有几件是错的。
这也是让傅司寒头疼的地方。他能在法律层面找到她的漏洞,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顾烟的直觉是错的。
他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助理打来的电话。
"律师,下午三点那个客户已经到楼下了,说是有急事——涉及一桩诈骗案,他说金额很大。"
"多大?"
助理停了一下:"他说……三亿。"
傅司寒把烟掐了。
"我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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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整,傅司寒的会客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西装是好西装,但领口的扣子开着,头发也乱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不是今天没睡,是很多天没睡好觉的那种黑。
他叫贺明川,某投资公司的小股东,三个月前发现公司账户里少了大笔资金,报警后经侦支队接了案子,查了快四个月,没有任何进展。
"傅律师,"他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双手都在轻微颤抖,"我不是来让你给我辩护的,我是受害者。我想知道……我的钱,还能不能追回来。"
傅司寒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转账记录,金额密密麻麻,单笔最小的五十万,最大的一笔将近八千万,分散在三个月里,流向十几个不同账户。
他往后翻,是公司架构图,七八层的壳公司套下来,最后落脚点在一家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
傅司寒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行字。
"这是经侦支队给我的回复。"贺明川苦笑,"说证据链不足,暂时无法认定诈骗事实,案件仍在调查中。但傅律师,他们查了四个月了,每次刚有点进展,对方就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立刻切断线索。我怀疑……"他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盯着警方的动向。"
傅司寒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三亿。三百多个受害者。七八层壳公司。对方掌握警方节奏。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诈骗案。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你说对方好像提前知道警方动向——你有什么依据?"
"第二个月,经侦的人刚摸到第三层公司的账户,第二天那个账户就清空了,钱转到了新账户。"贺明川说,"第三个月,警方联系了一个关键证人,结果那个证人两天后就撤回了证词,说自己记错了。这也太巧了。"
傅司寒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现在的案子是哪个部门在跟进?"
"经侦支队,但他们说需要刑警大队协助……"贺明川抬起头,"傅律师,你能帮我吗?"
傅司寒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经侦支队。协助。刑警大队。
他今天下午刚从刑警大队出来。
刚从顾烟的办公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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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顾烟接到电话的时候,陈明刚把新的监控调出来放到她面前。
电话是市局经侦支队的老朋友打来的,姓林,跟她同期,平时不怎么联系,一打来就直奔主题。
"顾烟,有个案子想请你们协助——连环商业诈骗,受害人超过三百个,金额将近三个亿,我们追了四个月,线索全断了。"
顾烟在椅子上坐直:"什么背景?"
"幕后的人很会藏,七八层公司套壳,钱一转就找不着了。"林队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而且我们怀疑有内鬼,但没证据。"
"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次我们刚有点进展,对方就好像知道了,立刻切断。精准得很,不像是巧合。"又停了一下,"还有,对方一直在用法律手段反制我们,程序卡得很准,像是专业人士在操作。"
顾烟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对方用法律手段反制。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浮现出他今天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的样子,浮现出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顾队,办案仔细点,别到时候又被我打回来。
她闭了下眼睛,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撵出去,开口问:"案卷现在在哪?"
"我让人送过去。"林队的语气松动了一点,"顾烟,这个案子我们憋了四个月了,真的需要你们。三百多个受害人,有些是老人,把养老钱全搭进去了。"
顾烟没有再说话,手已经在翻今天剩下的卷宗。
三百多个受害人。
养老钱。
她放下笔,说:"把案卷发过来,我今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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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十点,顾烟还在办公室。
案卷摊了一桌子,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贺明川那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经侦的人下午送过来的,厚厚一叠,她已经翻了两遍。
陈明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把一杯放到她面前,坐到对面,看着那一桌子纸,叹了口气:"顾队,你今晚打算睡吗?"
"你先回去。"
"我陪你。"他托着下巴,"这个案子有多复杂?"
"很复杂。"顾烟放下那份转账记录,拿起架构图,"对方把钱藏得很深,而且一直在反制——他们每次切断线索的时间点太准了,要么是有内线,要么是对方有人一直在盯着案件进展。"
陈明皱眉:"内鬼?"
"不排除。"
"那……我们怎么查?"
顾烟没有回答。
她盯着架构图上最底层那个海外空壳公司的名字,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一件是怎么把这个案子的突破口找出来,另一件是一个她不想承认但一直在脑子里转的问题——
要拆穿对方的法律反制手段,她需要一个比对方更懂商业法的人。
她把架构图翻了个面,不想再看那个问题。
但它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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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顾烟的上司,刑警大队长老周,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在她面前放了一张名片。
"经侦那边的案子,局里决定让你牵头。"老周坐下来,"但你需要一个外部顾问,帮你理清商业法和公司架构这块——你懂法律程序,但这个案子的壳公司套法太专业,需要专门的人。"
顾烟低头看那张名片。
黑底烫金字,简洁,只有名字、电话和职务。
傅司寒。律师。
她盯着那三个字,一声不吭。
老周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们关系不好,但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做商业诉讼十年,壳公司这种东西没人比他更熟。而且他这个人,立场清楚,从不替真正的坏人辩护,你查过他的案底就知道。"
顾烟还是没说话。
"顾烟。"老周的声音沉了一点,"三百多个受害人在等,有些人倾家荡产了。"
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顾烟拿起那张名片,站起来:"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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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寒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顾烟去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前台小姑娘认出她的工作证,客客气气地请她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助理出来领她进去。
傅司寒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两叠文件,正低头看东西,头也没抬。
顾烟站在门口,想起昨天他进她办公室时不敲门的样子,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
傅司寒翻完手里那页纸,才抬起头。
看见她的瞬间,他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嘴角缓慢地弯起来,带着那种让她牙痒的弧度:"顾队长,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烟把那张名片放到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
"局里的意思?"他问。
"合作。"顾烟说,"一桩商业诈骗案,我需要一个懂商业法的人,你负责帮我分析对方的法律架构,我负责查人。"
"条件?"
"结案后出具协助证明,你的律所可以在官方渠道获得一次公益合作背书。"
傅司寒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像在考虑。
顾烟等着,没有催。
"昨天下午,"他开口,"你知道我见了一个叫贺明川的客户吗?"
顾烟微微眯起眼睛。
"他是受害人之一。"傅司寒把名片放回桌上,"他昨天来找我,说的案子,金额、背景、受害人数量——和你今天来找我说的,是同一桩案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顾烟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傅司寒已经提前接触了案件背景,他手里有她还没拿到的信息。
"所以你昨天已经知道了。"她说。
"昨天晚上知道的。"他纠正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整个城市的中心,高楼和车流,阳光很好,"顾烟,我见贺明川之前,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这种牵扯太广的案子风险很大。"
"但你没拒绝。"
"因为他说受害人里有很多老人,把养老钱都搭进去了。"他转过来看她,神情难得正经,"这种钱,不能不追。"
顾烟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她在刑警队见过太多人,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名,有人为了权,真正纯粹地觉得"这件事应该做"的人,不多。
她没想到傅司寒是其中一个。
"那你接不接?"她问。
傅司寒拿起桌上那张名片,重新递给她:"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个案子,信息对等。"他说,"你知道的,我要知道;我知道的,你也要知道。不许瞒,不许藏,不许单独行动。"
顾烟接过名片,握在手里。
"还有,"他补了一句,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顾队长,叫我名字。我们是搭档,不是对手。"
顾烟站起来,把名片装进口袋,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傅司寒,"她开口,声音平静,"希望你办事比你说话利索。"
她听见身后有一声轻笑。
她没有回头,走出去了。
走廊里,她把那张名片攥紧了一下。
死对头。
合作。
她深吸一口气,往电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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