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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闱掉马 平阳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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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府的西跨院,名为“静心斋”,实则是一处被佛香浸透了的活坟场。
云见月推开窗棂时,正瞧见院心那株老槐树。
深秋的叶子落得干净,枯枝直扎进铅灰色的云层里,像是一只只挣扎求援的断手。身后的屋内,地龙烧得极旺,暖香里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药苦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老夫人自那日施针醒后,便陷入了漫长的昏睡。
云见月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指尖搭在老夫人那截如枯木般的手腕上。
指腹传来的跳动微弱且滞涩,像是被淤泥裹挟的游鱼。
“云姑娘,老夫人的药好了。”
说话的是平阳侯夫人的心腹,周嬷嬷。
这婆子生得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可那双浑浊的眼里却总透着股刀子般的审视。
她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步履极稳,每一步落地都悄无声息。
云见月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转。一股细微的、带着些许辛辣的腥气钻入鼻腔。
那是“引魂引”的味道。
有人在这碗吊命的药里,又加了那致命的引子。
云见月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起药碗,佯装试温,指甲缝里藏着的一点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碗中。那种粉末能让引魂引遇水变色,只需三息,整碗药便会浮起一层淡淡的幽紫。
果不其然,紫芒在浓黑中一闪而逝。
“云姑娘,怎么不喂?”周嬷嬷往前凑了半步,阴影笼罩在云见月肩头,带着股陈年佛香的压迫感。
云见月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温软却凉薄的弧度:“这药,火候差了半分。老夫人如今经脉细弱,若药力太冲,怕是受不住。劳烦嬷嬷去小厨房,让她们重煎一壶,记着,要用文火。”
周嬷嬷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她盯着那碗药,又盯着云见月那张清丽无害的脸,半晌,才干笑一声:“姑娘说的是,是老婆子粗心了。”
药碗被端走的一瞬,云见月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这侯府里的每一双眼,都在等着这老太太咽气。而她,就是挡在那些人富贵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深夜,静心斋的灯火熄了大半。
云见月并未睡下,她披着件月白色的斗篷,正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药箱底层那叠已经泛黄的医案。那是她父兄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复仇的底牌。
“看来,这侯府的饭,并没让你吃得安稳。”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骤然从屏风后传来。
云见月身形一僵,手中的医案险些跌落。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布满厚茧、带着浓烈冷香的手便从后方伸出,死死扣住了她的腰。
裴寂不知何时进来的,他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玄黑的斗篷擦过云见月的后颈,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战栗。
“裴大人进女子的内室,一向这般如入无人之境吗?”云见月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语气清冷,身体却本能地往后缩去。
裴寂非但没松手,反而更紧地将她往怀里按了一分。他的胸膛硬如铁石,隔着薄薄的衣衫,云见月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却有力的心跳声。
“本座给你的腰牌,是让你查案的,不是让你在这里伤春悲秋的。”裴寂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根处,带起一阵麻意,“今日那碗药,你为何不当众揭穿周嬷嬷?”
云见月感觉到他腰间的横刀正抵着自己的胯骨,冷硬而危险。
“揭穿了,我今晚就没命见大人了。”她转过头,鼻尖擦过裴寂那张冷峻的脸庞,“大人是想要一个死掉的娇医,还是一个能帮你钓出大鱼的活局?”
裴寂盯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不屈的野火。
这种野性与她柔弱的外表形成的极度反差,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勾起他心底深处的某种破坏欲。
他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颚,强迫她仰起头。
“云见月,别在本座面前耍小聪明。平阳侯府的水,比你查的那桩案子还要脏。若是你敢背着我跟这府里的人达成什么交易……”
裴寂的话没说完,指尖却带了狠劲,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
“大人想多了。”云见月吃痛,却不肯示弱,指尖夹着的一枚金针已然抵在了裴寂的心口,“我只要仇人的头。至于大人的权力斗争,我没兴趣。”
裴寂看着抵在自己心口的那根金针,不仅没怒,反而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他猛地松开手,顺势夺下她手中的针,动作快得云见月几乎没看清。他在指尖把玩着那枚细小的利器,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兴味。
“今日宫里传出消息,当年的‘引魂引’,曾出现在一个叫云长生的人手里。云见月,你说,这云长生,跟你是什么关系?”
裴寂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云见月的心头。
她的呼吸滞了一瞬。虽然早就知道身份藏不住,但被裴寂这样直白地撕开,还是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大人既然查到了,又何必多此一问?”云见月索性不再伪装,她站直身子,月光将她的身姿勾勒得挺拔而孤傲,“云长生是我长兄。我云家满门,就是死在大理寺的‘错判’之下。”
裴寂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复杂。他走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将云见月彻底笼罩。
“所以,你是回来报仇的。目标……也包括本座?”
云见月抬头看他,眼底没有泪水,只有刻骨的寒意:“大人若是当年的执刀人,此刻便没命站在我房里了。我要找的,是那个写判词的人。”
裴寂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
最终,他将那枚金针重新塞回云见月的指缝里,指尖掠过她的手心,留下一道滚烫的划痕。
“那你就藏好了这张脸。平阳侯夫人,可不像周嬷嬷那般好糊弄。明日她会请你去‘赏花’,那是场鸿门宴。若是露了破绽,本座救不了你。”
裴寂转身,黑色的斗篷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多谢大人提点。”
云见月对着那道空无一人的黑夜轻声道。她握紧了手中的金针,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明天,才是真正的第一战。平阳侯夫人的赏花宴,那是无数贵女的噩梦,也是她复仇路上必须踏过去的修罗场。
窗外,槐树的残枝在风中摇曳,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的声响。长安城的夜,愈发深沉了,而这侯府内外的权力巨兽,正缓缓睁开它血色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