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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一度   药铺后 ...

  •   药铺后堂的空气粘稠得几乎化不开,像是一汪陈年积攒的死水,被强行注入了滚烫的血戾之气。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案头不安地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极长,交错重叠在剥落的粉墙上,透出一股飞蛾扑火般的宿命感。窗外,长安西市的打更声遥遥传来,敲在空旷的药铺里,一声声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云见月侧身坐着,右手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她并不急着落针,而是将其放在跳动的蓝色火舌上缓缓旋动。针尖在高温下泛起一抹诡异的紫芒,映在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眸子里,像是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葬礼。
      “大人,‘浮生梦’这种毒,最喜钻骨。”
      她开口了,声音在这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带着股寒玉落地的清冷。她那如雪的指尖,此刻正毫无避讳地按在了裴寂滚烫的肩头。那里的肌肉紧绷得如同一块顽石,由于剧毒的侵蚀,每一寸肌理都在微微战栗。
      裴寂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少女指尖的凉意顺着他的皮肤渗入,与他体内疯狂肆虐的燥热撞击在一起,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战栗。
      “本座查了这毒三年。”裴寂猛地睁开眼,那双寒潭般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死死扣住云见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截皓腕折断,“长安城的太医说,此毒入骨即死。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救?”
      他的手掌布满厚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粗粝感蹭过云见月娇嫩的皮肤,生疼,却也真实得惊心动笔。
      云见月没有挣扎,她反而顺势俯下身去。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铁锈味,而他则被她身上那股清冷至极的药草香彻底包裹。在这种近乎暧昧的对峙中,藏着最极致的杀机。
      “凭那些太医要的是官位,而我要的是大人的命。”
      她嫣然一笑,指尖的金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他胸口的颤中穴。
      “唔——!”
      裴寂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猛地弓起,像是一张拉到了极限的强弩。黑色的污血顺着针尾缓缓溢出,洇透了铺在身下的纯白宣纸。云见月并没有停手,她的指尖如残影般在火光中穿梭,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裴寂的一声嘶哑的喘息。
      那种痛,不亚于一寸寸敲碎骨头。可裴寂却死死盯着她,盯着这个在血腥中依旧面不改色的少女。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为了求生而摇尾乞怜的人,也见过无数为了权力而疯狂的亡命徒,却从未见过像云见月这样,将生死玩弄于指尖,却又清白得像是一捧新雪的人。
      天色将明未明时,室内的血腥味终于被浓郁的药香压了下去。
      小泥炉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一星半点的暗红在灰烬中闪烁。云见月正低头收拾药箱,她的发鬓有些散乱,几缕乌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温婉。
      “大人既然醒了,就把这碗药喝了。”
      她端过一只白瓷玉碗,药液黑黢黢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涩。
      裴寂靠在软枕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即便虚弱到了极致,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扣着那柄乌金横刀。他的目光审视着那碗药,又审视着云见月。在大理寺,他见过太多在饮食中下毒的伎俩。
      云见月见他不接,也不恼。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位“活阎罗”的多疑,径直端起碗,当着他的面轻抿了一口。
      “苦是苦了点,但能保命。”她将药碗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大人这身麒麟服沾了太多因果,若是不想死在回春堂,最好还是听医嘱。”
      裴寂盯着那碗药,半晌,才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在接碗的一瞬,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腹。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一个冰凉如雪,一个滚烫如火。
      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裴寂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他,大理寺卿裴寂,这双杀人无数的手,竟然在寻求一个市井医女的庇护。
      “你方才提到了‘神域旧案’。”裴寂放下碗,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森寒,“那不是一个西市女医该知道的名字。”
      云见月整理药草的手微微一顿,药囊里的干燥草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向裴寂的眼神里不再有伪装的柔弱,而是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深寒,如同埋在雪底的残刀,终于在阳光下露出了杀意。
      “大人查了三年的案子,不就是为了找那块失踪的‘定坤玉’吗?”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药囊,绣工拙劣,甚至有些寒碜,但上面绣着的一个残缺符文,却让裴寂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追查了三年、甚至不惜以身试毒也要寻找的唯一线索。
      “这东西,哪来的?”裴寂猛地撑起身子,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云见月没有退缩。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大理寺卿。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她肩头,让她看起来既像是个普度众生的神,又像是个诱人入渊的魔。
      “教我认出这符文的人,全家都已经死在了大人的刀下。”
      她微微弯腰,指尖轻抚过裴寂那张冷峻的脸。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压迫感:“裴大人,咱们做个交易。你护着这间铺子,我保你的命,顺便……送你一场足以平步青云的滔天功劳。”
      裴寂死死盯着她。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根本不是什么温顺的“娇医”,她是长安城里最毒的一株药草,正诱着他一步步坠入那场深不见底的阴谋旋涡里。
      “你要什么?”他从齿缝间逼出这四个字。
      云见月凑近他的耳边,语调柔得像是一场易碎的春梦,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带血:
      “我要当年的主谋,跪在长街之上,受万箭穿心之苦。大人,这笔买卖,你接吗?”
      门外,西市的喧嚣终于达到了顶峰。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凡尘的一天正式开始。而这间小小的后堂里,两个本该宿命对立的人,却在血腥与药香的余烬中,达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契约。
      裴寂重新闭上眼,握刀的手终于是缓缓松开了一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长安城的风,又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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