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发抖 智人云 ...
-
智人云: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作为一个弹吉他的,在被公司雪藏之前,苏念一直把这句话当做臻美至美的祷告。
在被仰慕的前辈用钝器压断手骨之后,她终日将自己比作双耳失聪的贝多芬。
只有在她意识到未来的世界将再不复光明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开始抚摸凹陷的面颊,枯瘦触骨的双腿。
狗屁的为者常成。
苏念想。
窗外微弱的细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格外刺耳,瘫倒在床上的苏念宛若枯萎的玫瑰,没有一丝水分和朝气。
摸索着床头柜的圆柱塑料瓶,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这是她早在两年前就买好的安眠药。
至于为什么放了两年,那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勇气离开,没有勇气抛下吉他、抛下惺惺相惜的队友,没有勇气长眠。
而现在,连自己的吉他都无法辨别、弹奏的她开始觉得死亡也并没有想象中可怕。
不再犹豫,苏念跪趴在地上,慢慢扭开瓶盖,瓶盖一脱离瓶身,她就开始拼命将白色的小药片往嘴里倒。
药片似乎进了气管,她开始感到无法呼吸,不停地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去。
积攒多年的眼泪似乎也找到了恰当的借口,开始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失去意识的最后几分钟,房间的木板门砰砰被拍响,那人起先还算绅士,在没有得到回应后开始传来骇人的,没有规律的,莽撞的踢踹声。
她事前早就给门上了锁,她想这还算厚实的门怎么可能被血肉之躯踹开。
只是过了几十秒,却仿佛过去了几十年,这辈子的光阴浮影如电影剪辑般快速闪过,只是这连绵不断的踹门声饶是煞风景。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傻,拼命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只会输得更惨。
苏念在唾弃的同时感到天旋地转,呼吸也开始费劲,槁瘦的身体再也只撑不住,狠狠栽在地上,发出的响动却不怎么起眼。正如这平凡的身体。
苏念倒下前看到的是满手鲜血目呲欲裂的余里。
她以为来看她的会是乐队那帮狐朋狗友,或者是那个暗中帮助自己的恩人,没想到来的是这个和自己纠缠半生,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坏女人。
眼前这个人就是亲手葬送她梦想的坏种,她的健康,她的未来,她的一切都被这个人狠狠打碎踩踏。
不过现在纠结这些没意义了,这一切将要结束了。
“苏念!”余里大喊着来到苏念身边。
她似乎很清楚苏念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却像沙子一般抓不住,故而气急败坏,“我不准你死!我来这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苏念,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苏念很想讽刺狂笑,可她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只能低声道,“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凭什么说出这些话。”
余里在这种情况下不敢打断她,只能沉默。
“我有的时候觉得很可笑,区区一个主唱名额,你至于这么折磨我吗?”
余里再也控制不住地痛哭流涕,双手环抱住这具瘦弱的身体,“那你也折磨我,折磨我好不好啊。”
苏念听到余里的声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没用了,余里,我要去天国了。”
余里似乎对她说的话不敢置信,所以没有回应,苏念只听到余里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她听不到了。
从一片漆黑到一片漆黑,原来死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余里目呲欲裂的表情。
余里,你凭什么在折断我的羽翼后安然无恙地流血流泪?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我死了就没有人和你争乐队主唱了,你将成为明日之星,成为光芒万丈的绝代歌手。苏念痛快地想。
只是想着想着苏念惊觉哪里不对,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人死了还可以思考。
苏念维持着与死前同样的姿势,即使闭上了眼睛,刺目的阳光也透过眼皮直射视网膜。
不对。
她是对着衣柜死的,哪来的阳光?
苏念猛然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大气地插在地板上,将整个城市的风貌尽收眼底。落地窗旁简约干净的办公桌看得人眼睛舒服,却少了点人味儿。
最惹人眼球的是墙壁上挂着“one”乐队的海报,苏念笑着摇摇头,没想到过了十几年依然有人怀念这个绝世乐队。
不对呀,苏念张大瞳孔,她为什么可以看见了,她的双眼早就被余里在手术台上弄瞎了,不可能这么快就看见,更何况她现在的视力还算不错。
难道她沉睡了十年?苏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皱眉思考,也不对,既然她沉睡了十年,身体怎么可能这么灵活,甚至称得上健康。
苏念缓步推开门,脚步虚浮,从长廊一路走到了人来人往的练习室。
比起周围朝气蓬勃的青年,苏念这副样子更像一只找不着方向的孤魂野鬼。
“余小姐好。”身材中等的秃顶男人对着她挥了挥手,见其没有反应便重复了一声,面带微笑。
余小姐?
苏念心跳快要跳到嗓子眼了,猛然回头寻找那位余小姐。
哪个余小姐?余里吗?
眼见自己后面没有余里的身影,苏念松了一口气,问道,“你说的是哪个余小姐?”
那个中年男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惊讶道,“公司哪还有第二个余小姐?我说的不就是你吗?”
苏念整个人都懵了,受不了这个荒缪的“天堂”,急忙按住那个男人的肩膀,“你说我是余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那中年男人被吓得不敢说话,这个女人变得特别神经质,难不成是被顶头的大老板潜了?他在这公司待了七八年,见过不少精神失常的小演员小歌手,眼前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免有些可怜这个漂亮的女人,又怕她对自己发疯,只能耐心道,“余里,你是‘流火’的主唱,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
苏念脑中的火山彻底喷发了,“余里,我是余里?厕所,厕所在哪里?”
那中年男人指了个方向,苏念就如高考查成绩的考生家长,一点也不顾脚下的恨天高以及周围的目光,朝着那个方向疯跑过去。
“呯!”的一声,苏念和一个人撞在一起,□□撞击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即使是同为女性的柔软身体,也因为速度太快而参生了不小的痛觉。
好消息是苏念不用去厕所照镜子了。
眼前和自己一起被撞到的女生正顶着一张娇俏的脸,她白皙的脸上顶着乌黑柔软的长发,挑眉薄唇,浑身散发着一股清丽又危险的气质。
不是别人,这张脸正是苏念的。
坏消息是她惊讶到发不出声音,愣愣地盯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这个女人手中的稿子被撞得四处乱飞,眼里透着一股懊恼,没什么敌意,现下散发着一股清澈的气质。
多少次照镜子都没有看到真正的自己来的震撼,脸上非常细小的绒毛此刻都如同4k电影般清晰。
这是有着少女朝气的苏念,面颊饱满健康,懂得不多,想的也不多。
苏念不敢再看她,这太恐怖了,眼前这一幕就像北美的惊悚悬疑片,而她就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苏念”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立刻呈上一片惊惧,同时也染上了无穷的厌恶,三四种情绪一下子在同一张脸上转换,“余里?你没事吧。”
身旁的人群只敢偷瞄,轻声议论余里的不善作风,可还是传到了苏念耳朵里。
苏念听不进去了,因为她听到眼前这个苏念正在叫自己“余里。”
她想起自己在眼瞎前有随身带镜子的习惯,着急忙慌地朝着“苏念”要镜子。
“镜子,你带了镜子吧?给我,快给我!”
苏念没有多想,只当她作为艺人害怕脸上留下痕迹,便从包里找出面小镜子递给她道,“镜子?脸上没有留下痕迹……”
后面的话苏念没有听,她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镜子里正是让她恨之入骨的一张脸,嚣张跋扈,眉弓深邃,没有表情的时候会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跪坐在一旁的苏念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眨了眨眼睛,上下开合的嘴唇好像在询问亦或是安慰。
不过无所谓了,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
苏念,现在应该叫余里。
余里手里握着镜子闭上眼睛,不敢面对这荒诞的现实,她更加无法接受一个□□和灵魂都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苏念觉得莫名其妙,见她不回应自己便准备起身。
手腕顷刻间被死死抓住,苏念痛叫一声,低下头便看到直视自己的余里,那目光说不上来的古怪,没有了平时的嚣张嫉妒,乍一看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嘶,好痛啊!”
苏念的脸上开始染上恐惧,只是转瞬即逝,似乎更像是错觉。
但余里知道,这不是错觉,没有人比余里更了解苏念的心境了。
没错,这个苏念从进公司开始,就惧怕余里。
因为第一天余里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曾经的苏念怀揣着梦想来到这里,余里那个时候见到野心勃勃的苏念简直气到不行,直接带人踩断了苏念用了五年的吉他,顺便在苏念身上拳打脚踢。不,应该反过来,她们把苏念教训了一顿后又踩断了她的吉他。
余里知道此刻的苏念害怕自己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不敢挣脱她的禁锢,但她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没有任何依靠,只有苏念可以让她安心。
余里随后发觉苏念的血管跳动异常,兴许是怕了,整条手臂都在抖。
她眼睛暗了下来,缓缓松开了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