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呐喊[重组家庭]》徐虾客

2、第1章 美丽的新世界 皮朵不知道

　　皮朵不知道妈妈和程叔叔是怎么认识的。

　　只记得程叔叔每次来，妈妈就让她回房间做作业。

　　她耳朵灵，听见妈妈问程叔叔最近还胃反酸吗。

　　程叔叔说都还好，让她不要老是做霉豆腐，辛苦又不赚钱，还说：车间里刁难你的老吴已经被辞退了。

　　妈妈说：谢谢……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橘子皮味儿从门缝透出来，皮朵往门外瞄，妈妈在擦眼睛，程叔叔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在剥橘子。

　　“我有个儿子。”程叔叔说。
　　“你以前那位呢？”妈妈问。
　　“出国了，嫌我没本事。”

　　妈妈破涕而笑：“你还没本事？”

　　程叔叔也笑笑：“当初是我要跟她结，她心不在我这儿，最后还是走了。”

　　妈妈静了会儿，声音轻下去：“孩子好相处么。朵朵是个闷葫芦，吃了亏总也不说。”

　　程叔叔把剥好的白茎橘子递过去，像个柔橘色的小拳头，“还行，跟我一样，话少。”

　　妈妈接下了，“先不跟孩子说，缓缓。”
　　“好。”

　　挂钟滴答滴答，椅子脚摩擦地面，发出狼狈的‘哧溜’声。

　　程叔叔起身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我还有套房子在西河桥，不大，两居室，很久没人住了，你要是有空，带着孩子过去住，那儿……”程叔叔停顿了一下，“比这里安静些。”

　　妈妈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跟着站起身：“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吃晚饭吗。”

　　没等程叔叔说话，妈妈扬声喊她：“朵朵——出来跟程叔叔说个再见！”

　　房门开了，皮朵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校服，扎了个马尾，眼睛大大的，有点不知所措。

　　程叔叔看着她，淡淡地笑：“再见啊，小朋友。”

　　皮朵看着他，个子挺高，阔西服穿他身上略显不合身，他却是个瘦削脸，头发洗得干净，神情安静，也爱皱眉，眉心有川字纹呢，但显然和亲爸爸皮磊那种皱眉不一样。

　　程叔叔皱眉那叫‘愁’，皮磊皱眉那叫‘野’。

　　还好，看着斯斯文文的。

　　“再见，”皮朵声音很小，“程叔叔。”

　　*
　　皮朵跟着妈妈搬家了。

　　西河桥的房子比厂区附近租房住着舒坦，有淋浴，可以站起来洗澡，还有吹风机。

　　皮朵可以留长头发了。

　　省了房租的钱，妈妈每天早上可以给皮朵做鸡蛋灌饼吃，偶尔还能喝到新鲜牛奶，不过她的身高总也不尽如意，像是停在一米五八再也不肯长了。

　　人也瘦瘦的，脸倒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一双大眼睛，鼻梁挺翘，皮肤很白，脸上角质层很薄，不禁吹、也不禁热，上个晚自习脸上就红彤彤的，跟年画上的小人儿一样。

　　妈妈要她好好读书，初升高是个关键节点，考得越高，将来去市重点高中越方便。

　　皮朵抿唇思索，想起同桌陈小山，要是高中能和陈小山继续同学就好了：“什么叫方便？为什么去市里？”

　　妈妈笑了笑，眼底藏了点底气：“找关系，你不用管。”

　　皮朵蹙眉：“我们哪儿来的关系。”

　　妈妈揉了揉她的头顶：“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妈妈所在的工厂是程叔叔开的，妈妈现在从厂里流水线调到车间旁边的办公室，管计件核算，发货打包，薪水比之前高，还不用倒夜班，黑眼圈也少了。

　　原来妈妈不打麻将的时候，是个能干明媚的女人，也是好看的。

　　初升高那段时间，简直把皮朵架在火上烤。

　　她尽全力了，但偏偏差两分，陈小山倒是争气，超出录取线十五分。

　　妈妈托人找了关系，把她送到市重点高中，但对应的条件是需要和程叔叔他们住一起，因为从去年十二月，妈妈就和程叔叔开始交往了，再这么两地分居不合适。

　　面对不上不下的成绩，皮朵也没得选。

　　皮朵一直认为学习是件很辛苦的事，还不能乱交朋友——为的是防止他们谈恋爱！

　　皮朵对恋爱没兴趣，只对安全感有兴趣。

　　*
　　程子昂在城南那边的中学读书，也是个好学校，每周回家一次，他是自己考进的市重点火箭班。

　　对于中考以后，父亲程书亮换房子的打算，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排斥。

　　程书亮委婉地跟他提过：考虑到生活方便，可能要住在一起，但你的东西和房间，没人会随便动。

　　“也是个男孩儿吗。”程子昂问。
　　“是个小姑娘，比你小半岁。”
　　“那行，”程子昂答应了，“不过我要主卧，还得给我买辆山地自行车，我不坐公交车上学。”
　　“没问题。”

　　新房子比以前住的那些都大，有四个房间。

　　程子昂住主卧，跟长辈房间隔着一个书房，皮朵的房间靠近客厅，但她那个房间重新装修过，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

　　妈妈说姑娘大了，得避嫌，这样你自己洗完衣服，自己晾，免得尴尬。

　　现在看来，她的房间虽小，胜在五脏俱全，书架上是成排的世界名著，她都看完了，尤其爱《骆驼祥子》那一本，虎妞死的真惨，祥子怎么就没过上好日子呢。

　　她听SHE，《美丽新世界》听了无数次，也喜欢周杰伦，‘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

　　程子昂还会唱周杰伦的rap，他的嗓子听上去已经换声了，吐字带点儿周杰伦的含糊不清，转音和唱腔学得极像。

　　皮朵本来还想多听几句的，结果她刚到客厅，程子昂就取下耳机不唱了。

　　没有想象中的恶语相向，比如：看什么看？！

　　又或者：你这个外人最好有自知之明！

　　没有。

　　程子昂只是把果汁放回冰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路过时甚至让了一下皮朵，低头离开。

　　他和程叔叔很像，安静得像一杯水。

　　他穿宽大T恤，五分运动裤，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头发长短刚好，有点日系少年范，不苟言笑的一张脸，眼神像程叔叔，轮廓柔和，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就是有点儿……冷。

　　这样说来，皮朵对继兄程子昂有着诸多‘美丽的误解’。

　　比如她冒昧地认为自己会多个暖心哥哥。

　　*
　　皮朵渐渐习惯新生活，知道了洗澡还可以用沐浴露，不一定要用香皂，香皂洗多了身上容易干。

　　上回皮朵和同学们排队体检，结果袖子一勒，皮屑下雪似的到处飘，周围人发出轻笑，直到抽血的护士喊：“下一个！”皮朵才如获大赦。

　　浴沐露就香香的，洗完再用面霜混点水，稍微往身上一擦，皮肤就没那么干了。

　　都是用相同的洗护用品，为什么程子昂身上的气息跟她不一样？

　　像羊毛衫摩挲‘噼啪’生电时暖烘烘的味道，混着柑橘柠檬，还有海报油墨纸味，男孩子摸过篮球以后，手心残留的篮球橡胶气息。

　　啊。是上次突然下暴雨，她在公交车上碰到程子昂，下车时被迫闻到的。

　　真好闻。她的鼻子动了动，虽然程子昂已经走远了。

　　他打了把黑面伞，皮朵不喜欢黑色，黑伞不吉利。

　　只要下雨，程子昂就撑着那把黑伞，她总慢吞吞地跟他在后面，觉得要是超过了那把黑伞，自己也会因此变得不幸。她是有一点迷信的。

　　快到学校了，皮朵加快步伐，没留意左边冲出来一辆电动车，‘哗’一声污水溅得她满身都是，“欸——！”她拍拍衣襟，蓝白相间的校服弄脏了。

　　这声不满让前面那把黑伞忽然停下，雨势依旧轰然，程子昂顺着人群看过去，是皮朵，没受伤。

　　皮朵也看见他了。

　　但程子昂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朵擦了擦衣裤，继续赶路，再不快点儿，她要迟到了。

　　黑伞远去，程子昂身上看起来依然干燥，冲锋衣面料不怎么沾水，篮球鞋也比较防水，黑伞又大，他淋得上雨那才怪。

　　皮朵再看看自己，湿漉漉的，像一只毛发湿塌的老鼠。

　　学校里的考试就是捕鼠器，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老鼠数量如何，自然有咪大人做主，关捕鼠器什么事。

　　皮朵刚坐回到教室，昨晚随堂测的物理试卷出来了，不及格。

　　咿呀，被捕鼠器夹了，好疼，吱吱——

　　*
　　课间，皮朵出来上洗手间，在走廊遇到初中同学陈小山。

　　仲春时节天气湿冷，说话都能呵出白气。

　　陈小山看见皮朵外套污渍一大块，连忙堵住她：“跟人打架了？”

　　“早上倒霉，电动车弄得。”

　　陈小山捏了捏皮朵的校服外套，湿的，周围同学好奇地望过来，皮朵脸上火烫无比，“没事儿，等下就干了。”

　　“欸，你穿我的吧，我有备用外套。”陈小山忽然对着她的背影说：“等下放到你桌上。”

　　皮朵没有回答，只想快点跑开。

　　等她回来，桌上多了件校服外套，XL的，比她的S号大出好多。

　　“谁啊？”同桌打趣道。

　　“……一个好心人？”皮朵这样解释。

　　皮朵穿着陈小山的外套挨过了一早上，准备回头把陈小山的衣服洗一下再还给他。校服外套都是两件，陈小山应该还有校服可以穿。

　　晚自习结束，皮朵大着胆子穿XL校服出来了，她比较瘦，显得衣服格外宽大。成群的人涌出教学楼，皮朵左肩忽然被拍了一下：“嘿！”

　　是陈小山，穿了件黑色立领羽绒服，人显得精神又腼腆。

　　皮朵看着他，笑着说：“今天谢谢你啊。”

　　“小事。”陈小山低头笑了。

　　这时候下起雨来，皮朵去找书包里的雨伞，不小心瞥到一个身影。

　　是程子昂，个子很高，冲锋衣拉链抵着下巴，下颚线轮廓分明，单薄却结实的肩膀，眼神似游隼穿梭大雾，正好盯着她，还沉静地扫了陈小山一眼，一双眼黑白分明，最终落在她明显宽大的校服上。

　　陈小山不认识程子昂，先一步撑开雨伞，“走吧，送你去公交站。”

　　“不用了……”皮朵连忙推辞，她不想被人看到后议论成早恋典范。

　　“那我看着你撑开伞。”陈小山说。

　　‘嘭’一声，皮朵按开自动折叠伞，不远处的程子昂恰好敛住视线，冲进雨帘，等她在回头时，他像一道细密的闪电，接地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雨天公交车来得慢，尽管程子昂先到公交站，皮朵还是跟他上了同一辆车。

　　皮朵站在靠近投币机的位置，车上频繁有人上下，她不停地避让，这时候程子昂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目视前方，眉头微皱。

　　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跟这位继妹打过招呼。他也不认为皮朵是他妹妹。

　　他们是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皮朵头发不算长，可能是下雨的缘故，她的头发看起来有点乱，马尾也比平时扎得低，平时直顺的头发，忽然变得卷曲，她看着也不像自然卷的女生，好奇怪，程子昂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

　　脑海里浮现皮朵早上狼狈的模样，程子昂心头闪过一丝恻隐之心，尽管他早上已经遏制住。

　　没过多久，车子到站了。

　　皮朵先下车，撑着雨伞连走带跑地往前赶，像是生怕跟他打上照面。

　　程子昂瞥了一眼，径自去了便利店，买了一听可乐，慢悠悠往回赶。

　　皮朵刚到家，妈妈就看出异常：“你衣服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同学的，”皮朵换好鞋，着急回房间：“早上校门口有个电动车溅了我一身水，喏，裤子上也有。”她伸了伸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她穿的外套实在太大了，很明显是个男生的。

　　“朵朵回来了？”程叔叔听见动静，往玄关看了一眼。

　　“欸！”皮朵脆脆地应声，她认识程叔叔很长一段时间，才认识程子昂的，她从来不把程子昂的漠然和程叔叔挂钩，一码归一码，她分得清。

　　妈妈不放心道：“谁的啊，”她压低声音询问皮朵：“朵朵，你才16岁，不能乱交朋友……”

　　“妈妈——”皮朵疲惫地抬眼，不欲回答，要把门关上。

　　“怎么了？”程叔叔走过来。

　　皮朵不想当着程叔叔的面谈论这件事，动作很轻地把门阖上了，这时候防盗门忽然响了。

　　“朵朵穿了件外套回来，也不说是谁的，我就是担心——”

　　皮朵又竖起耳朵听，一道清冷嗓音响在客厅，带着回音，不太真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