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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博物馆 他在看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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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来,向洋发现丁骏晞出现的频率有点高。课间时常晃过来找肖越,也不知道聊什么,每次都能聊到上课铃响。
这天课间,肖越又出去了。向洋瞥见走廊上两人正说着什么,便装作不经意地路过。
“……周六上午九点半是吧?好,到时见。”肖越的声音飘过来。
丁骏晞点头:“对,记得带身份证,要刷身份证才能进场。”
放学后,向洋拦住肖越。
“周末有一场CBA篮球赛,你陪我去看?”
肖越看他一眼:“你周末不都被安排满了?学科竞赛辅导,还有一对一精英课。”
“就这一场,我想请假去看。”
“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十点。”
肖越摇头:“不行,别人约了我。”
“什么安排?”
“和晞晞去博物馆看敦煌数字展。”
向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什么嘻嘻哈哈哈的?丁骏晞,早就打听清楚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了,为什么你称呼别人就喊昵称,每次对我都直呼全名?”
肖越一脸莫名:“是丁骏晞吗?我还真没注意。是他自己介绍时说叫‘丁晞晞’的。”他顿了顿,“不叫你全名,你希望叫什么?本来就两个字,朗朗上口,还有必要另外取个名吗?”
“那不同。”向洋振振有词,“咱们是契约关系,那就是不同的……你叫你哥会直呼其名吗?”
肖越乜他一眼:“怎么?想让我喊你‘哥’?别做白日梦了。”
白日梦瞬间破灭。向洋不死心:“那你喊我英文名?”
“你英文名是?”
“Satan。”
肖越点点头:“好,以后就喊你‘傻蛋’。”
向洋差点没站稳:“Satan翻译过来是撒旦!!你真的是……难怪英语成绩差!”
“但我中文好呀。”肖越冷笑,“音译,没毛病。”
向洋深吸一口气,又想起一招:“咳咳……我以前跟你讲过吧?我以前的名字是‘龚洋’,后来父母离异才改跟母姓的。你喊‘老龚’也行。”
他心想,嘴上占人便宜也挺爽。
肖越表情微妙地变了变,随即弯起嘴角:“嗯嗯,这个好哇,适合你。那我以后喊你‘龚龚’或者‘小洋子’,怎么样?哪个你更喜欢?”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向洋:“……”
心累。就当什么都没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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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两人在操场上散步。
暮色四合,塑胶跑道在脚下绵软地延伸。向洋忽然开口:“之前你推荐的XJN的歌,我全听了。每首都很好听。”他顿了顿,“不过为什么都那么悲伤?歌词也是。但我还是很喜欢,尤其那首Forever love——或许可以作为我葬礼上的歌单。”
肖越微微侧目,有些诧异:“没想到你会冒出这种想法。”他望向远处,声音放缓,“不过我发现你是有通感的,直觉很准。那首歌,就是他们的队长Yoshiki在吉他手hide的葬礼上弹奏的……”
他沉默片刻,又道:“我觉得悲情的歌曲才能称得上经典。人生底色是悲,悲情的音乐更接近真相,不是吗?”
“既然你觉得人生底色是悲情的,那些快乐时光岂不是很虚无?”
“这并不矛盾。”肖越摇摇头,“能在悲剧中获得足够多的快乐,才是本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独经历与体验是真实存在的。”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相反,我就很快乐——因为我发现了人生的真谛。当你拥有这把钥匙,你也会快乐的。”
“什么钥匙?洗耳恭听。”
“去做自己。活在每一个当下。”肖越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不会希望活了一辈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活过。尊重自己的感受,和一切你觉得美好的事物在一起。”
向洋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个身影——三步、四步、五步,肖越走得轻快而笃定,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像是察觉到什么,肖越回过头来。
回眸一笑。
那眼神坚定,下巴微微扬起。一阵晚风掠过,发丝飘逸飞扬。
“别停下,快跟上呀。”他说完转过头,继续前行。
向洋小跑几步,来到他身旁,与他并肩。
傍晚的天空呈现深邃的蓝紫色。校园后方有一座巧克力工厂,淡淡的甜腻气息随风飘来,混着紫罗兰的芬芳,弥漫了整个高中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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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博物馆。
肖越和丁骏晞会合后刚入馆,迎面就撞上了向洋——以及他身边一位长发飘飘的女生。
四班的章巧巧。向洋那个青梅竹马。
肖越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要看篮球赛吗?”
向洋没立刻答话。他的目光在肖越身上多停了几秒——深红色T恤,外搭一个单肩黑色背心,整个人时尚又妥帖,色彩竟与壁画背景相得益彰。身边的丁骏晞戴着深蓝色渔夫帽,身着涂鸦鹅黄色上衣,两人身高相仿,走在一起俨然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向洋的神色微妙地动了动。
“这位是四班的章巧巧,之前跟你提过。”他简单介绍后说,“你不是没法陪我去嘛,一个人看也没劲。巧巧刚好对这个展感兴趣,我就一起来了……”
章巧巧疑惑地瞪他:“明明是你非要——”话没说完,被向洋打断。
“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看吧。”
……
进展厅后,向洋像换了个人。
“敦煌研究院通过数字化技术呈现的展览,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交互现实……”他语速适中,却信息密集,“目的是实现文物的永久保存和永续利用。这个工程早在80年代就启动了,技术非常超前。你们看,这里可以通过VR、三维建模,360度自由探索洞窟细节,超高清还原壁画……”
三个听众面面相觑——他怎么像个专业导览?
肖越默默观察着向洋,心里浮起一种奇异的错觉:这人像开屏的孔雀,正自信地抖擞着羽毛。
没人知道,向洋提前做了两天的功课,此刻终于扬眉吐气,达到艳惊四座的效果。
章巧巧一脸崇拜:“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以前看过?那这次有哪些必看的,快介绍介绍。”
“嗯,第285窟是重点。敦煌石窟现存最早有确切开凿年代的洞窟,被誉为‘敦煌的万神殿’……”
……
肖越却在一幅壁画前停下脚步,凝视许久。
“数字科技能够复刻壁上丹青,重现文物的光彩,但却永远无法替代真迹的艺术价值”,他像是自言自语:
“真迹并非冰冷的文物,而是承载着古人的信仰、生活与审美。它之所以能够称之为艺术,正是在于它有自己的生命周期,有生命就脆弱,终将泯灭在时间长河里。人们为了挽留它、保护它,一再修复,这当然没有错,他们也是怀着对真迹的敬畏之心去做的,只是,不断修复后的壁画还是最初那幅画吗?犹如忒休斯之船的哲学难题。当代人的确把文物变得可亲可触,甚至认为赋予了它永恒的生命,但我认为那不是真的——科技可以延续壁画的风采,却永远无法重燃艺术的魂魄,如同永生花与鲜花的区别,它可以无限逼真,甚至让它散发真实花香,但小王子永远不会爱上仿生玫瑰。”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去敦煌亲眼目睹那些真迹。当未来壁画彻底模糊在岁月的尘埃中,那代表与之同一个时代的人也一并消散了…这世界不存在时空穿越,昙花一现才更为珍贵,唯有与它们一并活在当下,方能被赋予真实鲜活的意义。”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既然有数字复制,将来若有数字生命,能复制一个肖越,还原他一颦一笑,延续物理生命——他愿意吗?
不会。这世上一切宝贵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且限时存在的。他渴望生命延长,只为丰富体验、追求智慧,与他者无关。
肖越静静欣赏壁画。
向洋静静欣赏肖越。
那些微不可闻的感慨,一字一句,落进他耳里。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擅长学习一切知识,却不及肖越那种对万物的深度思考。他永远有自己的洞见,有超乎寻常的想象力。
向洋觉得,眼前人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胜过背景中一切艺术。
……
展厅设有泥皮画体验区。丁骏晞跃跃欲试,听说全程要三个小时,又犹豫起来。
肖越说:“机会难得,你去吧。”
“你不一起?那半天就没了,不能陪你看展了……”
肖越笑笑:“没关系,还有两个人陪我呢。”
丁骏晞看他一眼,又瞟了瞟肖越身边那个“不识趣”的男生,终于点点头。
……
三小时后,四人在出口会合。
向洋对章巧巧说:“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吧。”
他其实是在找借口。周末翘课出来,得拿章巧巧当挡箭牌——跟母亲说是陪巧巧看展,才被批准。至于母亲为什么总爱撮合他们,他也清楚:巧巧的妈妈蓝思颖是母亲闺蜜,两家一直想亲上加亲。
“等会儿跟我一起吃午饭?”他问肖越。
“咱们四个?”
“不,咱俩。”
肖越面露难色:“呃……本来答应了和晞晞一起……”
“我找你说正事。”向洋一脸严肃,不容拒绝。
肖越只好去和丁骏晞解释,匆匆告别。
路上只剩两人。
“说吧,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说想吃云南菜吗?我请客。”
“……这是正事?”
“民以食为天,怎么不是正事?”向洋理直气壮,“四个人一起吃,我还怎么单独请你?太破费了。”
“那就AA呗。”肖越表情古怪,一眼识破——这人哪是计较钱的样子?
向洋眼球往右上转了转,笑道:“签了契约之后一直没机会出去吃饭。义结金兰之日,总该庆祝庆祝。毕竟我多了个弟弟~今天补上。”
肖越无奈:“……都依你。”
向洋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了,你是不是忘了?你手上还有件小事没完成——感恩告白。”
肖越脸色微变。
这恐怕是最难的一件。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要对向洋说什么感恩的话。
“要不,”他灵机一动,“我给你唱首《感恩的心》吧?”
说完,他真的唱了起来。五音不全,面无表情,调子像死人的心电图,毫无起伏。
向洋听着听着,额头开始发疼。
“……可以了,可以了!”他终于忍不住打断,“我心领了,就这样吧!”
心里却悄悄莞尔——原来他也有补不齐的短板。可爱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