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上》棠溪忱

10、漫展 作家见到了

　　向洋按契约规定，每晚给肖越补习半小时英语。
　　“英语不是靠死记硬背，要建立英语思维。”他指着笔记本上的单词，“比如ride，只要‘上了一个工具，然后发生位移’都能用这个词，不用去背骑马、骑车、乘坐、航行、漂浮……还有with，你可以理解成句子里的一个‘+’号，用来补充说明。”
　　肖越看着认真讲解的向洋，忽然觉得眼前人身上有种奇异的精英魅力。
　　他英语差，和讨厌死记硬背脱不了干系。初中时他总爱问老师：为什么这个词组是这样？老师懒得解释，甩一句“固定搭配，背下来就是，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而此刻他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许多词组可以关联记忆，重点在于构建思维。
　　他想起维特根斯坦那句话：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不同的语言使用方式构成“语言游戏”。第一次，他觉得学英文是在获取另一种思维方式，可以换个角度理解世界。
　　有趣起来了。
　　肖越托着腮，思绪飘远——没准向洋真适合当老师。将来深造一下，做个大学讲师也不是没可能。眼前浮现一幅画面：讲台上，向洋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台下女生们瞳仁变成爱心状，一脸花痴……
　　向洋一边讲，一边观察学习者的反应。他发现肖越一点就通，举一反三的能力也强，最大的毛病是——太容易走神。
　　比如此刻，这人不知道灵魂出窍到了何处，讲着讲着，竟然低头笑出了声。
　　“肖越同学！”向老师严肃批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讲？”
　　肖越倏地回神，收敛笑容，瞄了眼时间。
　　“噢，已经这个点了！我现在去图书馆，回见！”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离去。
　　向洋：“……”
　　这家伙每天雷打不动去图书馆，经常待到十一点门禁最后一刻才回来。图书馆里到底有什么书这么吸引他？向洋望着那个匆匆消失的背影，心中浮起一丝不解——真就是不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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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下学期。晚自习时间，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向洋在角落里找到了肖越——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肖越身后。肖越却像有感应一般，猛地合上本子，回过头来。
　　“你怎么来图书馆了？不上晚自习？”
　　“查点资料。”向洋挑眉，“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写日记，当然不能让人看。”
　　向洋没再追问。每晚雷打不动来图书馆，就为写日记？真是个怪人。他换了话题：“你看过《双曜之主》吗？蓝水母写的。”
　　肖越点头：“嗯，看过。”
　　向洋心想：果然，什么杂书他都看，最近这本书正火，他肯定知道。
　　“周日国际会展中心有大型漫展，届时会有蓝水母的签售会，上午十点开始。”他顿了顿，“我报名了，要给官方站台宣传。你也来看看？”
　　肖越猛然抬头，眼睛直直盯着向洋，满是错愕。
　　“怎么了？”向洋被这反应弄得一愣。
　　肖越收起惊异，语气平淡：“没什么……我一直以为你不看玄幻小说。你不是总说我读闲书浪费时间吗？怎么，你喜欢这个作者？”
　　向洋笑了笑：“这本书最近很火，每家书店门口都有，我翻了几页就买回来了。”他认真道，“内容虽是修仙，但和别的玄幻不一样——有严肃文学的底蕴，又构建了独特世界观，读起来很畅快。主角不是靠堆金手指，也没无脑开挂，叙事反套路，风格独树一帜。在这一类里，算得上开创性。”
　　肖越眼睛亮了亮，随即恢复平静：“嗯……我也有同感。”他低下头，语气含糊，“不过周日我有别的安排。到时看情况吧，如果结束得早，我就过去。到了给你电话。”
　　向洋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这可是他人生第一次cosplay！官方准备的造型非常华丽，他竟然一点都不稀罕来欣赏吗？而且，他还特地准备了惊喜——那支肖越心仪已久却买不到的隐藏款圆珠笔，好不容易才弄到手……
　　肖越已经低头继续看书，没再多说什么。
　　向洋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搭在肖越肩上，临走前叮嘱道：“不管你有什么安排——那天，我还是希望你能来。”
　　肖越没有回应。
　　向洋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明白：即使有那一纸契约，肖越身上也藏着太多秘密。他独立，边界感极强，有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不是那种会轻易与人交换脆弱的人，对家人尚且淡泊，何况自己。
　　但向洋依然相信，他是个关键时刻极为可靠的人。只是平日里，无法强求。
　　自己想要的理想关系，未必是对方想要的。
　　他不再试图叩问，默默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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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上午，国际会展中心。
　　向洋立于展台中央，身披金棕色文武袖长袍，纹样以苏绣工艺织就，配以野兽皮毛编缀的饰物。龙纹玉佩悬于腰间，华丽佩剑衬出几分威严气度。高马尾束发，发饰别致，衬得少年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台下人头攒动，读者粉丝与媒体争相抢占前排，快门声与人声交织成一片鼎沸。
　　“这个coser是谁？生面孔吧？好帅啊——完美还原原著主角！”女生们的议论毫不掩饰。
　　“官方选出来的，肯定是连作者都认可的人，怎么可能差？连载的时候作者就在评论区说过，自己是个颜控。主角要是太拉胯，水母君一生气可能都不出场了，哈哈哈……”
　　“感谢我们的主角范云起！现在可以先到后台休息。接下来，有请人气作者、《双曜之主》的创作者——蓝水母和大家见面！”
　　主持人话音落下，祥云造型的滑门缓缓移开，露出端坐于展台中央的蓝水母。
　　后台的向洋定睛看去——对方身着一套蓝色便捷宇航服，袖管饰有两道白色宽纹，头戴镀面航天盔，流光遮蔽了所有面容痕迹。造型在潮酷与玩趣间游走：说是高冷，却透着几分天真；说是可爱，那严密不泄的盔甲又拒人千里。
　　台下观众见作者如此全副武装，愈发期待他开口。
　　蓝水母开口打招呼——声音竟内置了变声器，依然无法辨别男女。
　　向洋暗自腹诽：这到底是有多丑？男生圈子里有个普遍共识：但凡没有容貌焦虑的，都会在社交账号上露脸，至少也得秀秀身材。眼前这位包裹得严丝合缝，可见“颜值”并非可资宣传的资源，为了不让读者失望，只好保持神秘。
　　“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人，特别感谢大家的支持……这本书只是中长篇小说，能有今天的人气完全超乎我的预期。写作过程出奇地顺利，大约只用了1年时间。虽然是玄幻题材，但其中的很多故事情节来自于真实事件的改编，所以在动笔之前，全部故事已经呼之欲出了，而自己只需要做精雕细琢的手工活儿，像给一个本就立体生动的人化妆，稍加粉饰，依靠审美为他选衣打扮。所以除了感谢各位衣食父母的喜爱，我必须要感谢老天赏饭吃，写作者被灵感加身是极为幸福的，相当于把我的手借给了上天，毫不费力。”蓝水母在主持人的提问中谈起创作过程，和观众娓娓道来。
　　主持人：“真的吗？你刚才说加入了很多真实故事？可以透露更多吗？”
　　“对。世间许多离奇情节，置于玄幻故事中顺理成章，若说是现实发生的，恐怕过于匪夷所思，大家也难以轻信。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故事里安然感受那份由“生活”操刀的锋利与精彩吧。”
　　主持人点头：“好的，那么书中究竟蕴藏着哪些匪夷所思的源自生活的艺术呢？各位读者可以在阅读过程中来一场‘寻宝之旅’……”他话锋一转，“最后，我想替大家问一个提问最多的问题——蓝水母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双曜之主》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构建了深刻的哲学框架，拥有宏大的世界观和复杂的人物群像，风格犀利深刻，直指人心，带有严肃文学的气质，与此同时又能保持爽感，兼顾商业价值，可谓自成一派。但具体到市场划分，它应该归属男频文。所以，其实你是男生吗？或者是男人？”
　　蓝水母语气平淡：“也可能是大爷。”
　　众人笑场。主持人忙问：“诶，到底是谁大爷？”
　　台下读者议论纷纷：“作者文字风格古朴优雅，没有太明显的时代感，但通过读者群体推断，他的年龄一定不大……”
　　蓝水母收起玩笑，认真道：“我的下部作品会是一部现代社会题材的女频文，纯爱小说，与《双曜之主》完全不同，可谓‘另起炉灶’。此举也是为了回馈我一大批女性读者而做的勇敢尝试，敬请期待！”他顿了顿，语气沉静下来，“至于性别问题，我想分享的是：在我眼中，世界上最美的模样应是观音菩萨。他具有无量化身的能力，早已超越性别的限制。正如《金刚经》所言，‘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大家无须在意表象，关注事物更本质的东西即可。”
　　主持人惊叹：“纯爱小说？！从男频文直接转向女频文，无法想象这是怎样一种颠覆性的创作，非常期待啦！”他兴致勃勃，“还有今天最后一个问题，是我个人比较好奇的。据说很多作家因被催稿而焦虑，常常伴有拖延症。想了解一下您在创作过程中有比较痛苦的时刻吗？还是一直很顺利？”
　　蓝水母沉吟片刻：“有的。你听过“圣灵感孕”吗？本来是指圣母玛利亚受孕后诞下耶稣，在创作初始，我也会反复失眠，过程像脑袋受孕一样，四十万字的故事以0.004KB/s的速率传输给我，导致CPU过载。我猜，孕妇大抵就是如此辛苦吧，看着生命快速发育，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心情却极为亢奋。过了这个阶段，后面便是坦途了。就这样，‘孩子’是顺产~”
　　主持人哈哈大笑：“有趣！如果你是男人，那这绝对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体验！希望你‘二胎’也能母子平安~好了，这是一次坦诚分享，感谢水母君把第一次访谈献给这个舞台。那么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签售环节——请排队依次上台签名！”
　　向洋看了眼手机。没有来电，台下也不见肖越的踪影。
　　作为书粉，他当然不会错过签名的机会。于是也在台下排起了队。前后读者认出他是刚才的“范云起”，纷纷要求合影……等终于轮到他时，已过了一个钟头。
　　蓝水母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主角”，正要落笔签名，却发现签字笔墨已尽，在纸上划不出任何痕迹。
　　向洋下意识探向口袋，摸出仅有的一支圆珠笔——正是预备送给肖越的礼物，宇宙系列的隐藏款，宇航员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