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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昭宁起坛 道长,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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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载过。开元十八年,暮春。
府门巍峨,朱漆铜钉,檐角悬着鎏金铜铃。府丞立于门房之外,双手捧着一封拜帖,神情恭谨。
拜帖上只有一行字:上清派沐晟之,奉师命入府,为殿下安神作法。
府丞抬眼看向阶下之人。
那是个年轻道人,约莫十七八岁。玄色道冠束发,绛色法衣垂膝,青裙白袜,负一柄七星长剑。
微微垂着眼,立在晨光里,清瘦,安静,却隐隐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韵。
府丞心中暗赞一声,拱手道:“道长稍候,容某通传。”
道人拱手还礼,不多一言。
*
长公主府后门。
天刚蒙蒙亮,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姑娘蹲在角门外,手里捏着半个冷炊饼,正就着一碗井水往下咽。
她吃得很快。嚼炊饼的时候眼睛还要忙着望巷口那棵槐树,也不知在看什么。
门房老吴打着哈欠开了门,看见她,咧嘴一笑:“无恙姑娘,今儿又来这么早?”
无恙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
“吴伯早。”
拍了拍衣襟,跨进门槛,熟门熟路往后院走。
老吴看着她背影,摇了摇头。
这姑娘在府里当差快两个月了,侍药女官,专管殿下安神汤药的采办和熬制。活儿不重,人却勤快得出奇,每日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听说外头还兼着别的差事,也不知怎么忙得过来。
“年轻啊。”老吴感叹一声,又缩回门房打盹去了。
无恙穿过两道月门,进了侍药司的值房。
房里没人,她点上灯,把今日要用的药材一一理出来。动作极快,手指翻飞间,酸枣仁、茯神、远志便分门别类装进了药包。
她干这个熟得很。
毕竟除了公主府这份主职,她还在洛阳街头的济仁堂药铺当学徒,逢单日轮值。药铺掌柜姓胡,是个和气的老头,看她手脚麻利又认得字,便留了她帮忙,管一顿午饭,月底再给几文工钱。
胡掌柜不知道的是,他这个小学徒不仅认得字,还认得鬼。
更不知道的是,逢双日午后,她会去城西的玄真观香铺帮工。那香铺是道观开的,专卖上等供香、符纸、朱砂。她在那儿帮忙理货、看店,顺便…
顺便看看有没有人买走她需要的货。
比如今夜要用的一批朱砂。
她前些日子在暗巷接了个散活,替人清理一处闹鬼的废宅。那宅子邪性,寻常朱砂镇不住,她得弄点好的。
玄真观的朱砂,便是终南山来的货。
*
昭宁长公主李昭宁斜倚在榻上,指尖捻着一颗绿葡萄,却不往唇边送。
“上清派?”她懒懒开口,“哪个上清派?”
“回殿下,”身侧掌衣侍女琥珀低声答道,“是终南山来的。说是奉师命入京,专为……专为贵主安神。”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她已有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太医署开了七八个方子,没一个管用。太常寺的和尚来念过经,也没用。昨日母亲入宫请安时还念叨,说长安城里谁家贵女像你这般日日憔悴。
她懒得听,只笑着说,女儿大约是天生劳碌命。
其实不是。
是她不想睡。
闭上眼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比不睡还累。索性不睡了,点着灯,看一夜烛泪,等天亮。
“让他进来吧。”
*
“贫道沐晟之,见过殿下。”
半晌没有回应。
沐晟之微微垂目,身形不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李昭宁在帘后打量他。
年轻,比她想的年轻。本以为能入府作法的道士,怎么也得是须发花白的老神仙,眼前这个倒分明是个少年。可他那份沉静又不像少年人该有的——站在那里,像一株入了定的松。
“请起吧。”她开口,声音慵懒,“本宫听说,终南山离长安可不近。你从山里来,就是为了给本宫安神?”
沐晟之垂目答道:“贫道奉师命入京,正逢殿下神思不宁。师父说,殿下与道有缘,命贫道入府,以道家安神之法,为殿下镇神安魂、祛除邪祟。”
李昭宁挑了挑眉。
“与道有缘?”她轻笑一声,“本宫怎么不知道?”
沐晟之没有说话。
李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这人怎么不接话?
她摆摆手:“罢了,本宫不信这些。你既来了,便走个过场,也好让母后安心。琥珀,带他去偏殿设坛,要什么尽管给。”
沐晟之拱手:“贫道需子时开坛,于殿下寝殿洒净安神。”
李昭宁一顿。
寝殿?
她微微眯眼,正要开口,却听他又道:
“只于偏厅设坛,洒净时方入寝殿。殿下若不放心,可垂帘听法,留贴身侍女在侧。”
*
午时正,侍药司的活儿告一段落。
无恙净了手,和管事的姑姑说了一声,从侧门溜出公主府。
两刻钟后,她已经站在济仁堂的柜台后面,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抓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服。”她包好药,递过去,顺便伸手逗了逗那孩子,“小公子气色不错。”
妇人笑道:“多亏了你抓的药。他这几日是好了些。”
无恙点点头,目光从那孩子脸上掠过。
眉心一点青气,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这孩子前些日子怕是撞见过什么,好在不严重,养养就好。
她没多说,送走妇人,继续低头捣药。
胡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忽然开口:“无恙啊,下周道观那边有法会,听说香客多,你去帮忙的时候记得多进些降真香。”
“哎。”无恙应了一声。
降真香。她心里记了一笔。
道观法会,人多眼杂。好混。
终于挨到酉时,药铺打烊。
无恙揣着胡掌柜给的几个铜板,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条窄弄。
弄底有间矮房,是她租的住处。进屋先点灯,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套玄色夜行衣。
她摸了摸料子,确定没受潮,又塞回去。
今夜没活。
但明夜有。
子时。昭宁长公主寝殿。
殿内烛火通明,熏炉里燃着沉香,纱帐低垂,锦衾叠绣。偏厅已设好小坛——三清牌位居中,左右各一盏长明灯,香炉、净水、朱砂、桃木剑、八卦镜依次排列,简素却庄严。
沐晟之立于坛前,垂目凝神。
他已沐浴更衣,此刻身上是洁净的法服,腰间那只旧香囊也换了位置,贴身放着。他深吸一口气,存想片刻,缓缓睁眼。
“起坛。”
他踏出第一步。
禹步九迹,踏斗布罡。他身形清瘦,每一步却稳如山岳,足尖点地,转身,再踏。殿内灯火被他带起的微风拂动,明明灭灭,映得墙上影子如鹤舞。
侍女琥珀跪坐在帘后,看得呆了。
这是什么舞?
不,不是舞。是步法,却比任何舞都好看。那人一身绛色法衣,在灯下如一团流动的霞,步罡踏斗间衣袂翻飞,却不显半分凌乱。
沐晟之踏完九迹,立定于坛前,掐子午诀,存想北斗七星入坛。
片刻,他睁眼,执起朱笔。
“朱砂开光,神符镇邪。”
他笔走龙蛇,在黄符上落下符文。第一道:安魂。第二道:定魄。第三道:镇枕。
笔锋瘦硬,却不失圆融,每一笔落下都似有微光流动。
李昭宁隔着纱帘,看那人执笔的身影。
灯下看不清眉眼,只见一个清瘦的轮廓,垂目凝神,手腕悬空,笔尖落纸。他周身似有一层淡淡的气韵,与寻常人不同。
她忽想起方才他进殿时的身形——琥珀低声禀报说他身上有只旧香囊,想来是贴身戴了很久的。
一个道士,贴身戴只香囊?
她当时没在意,此刻却忽然有些好奇。
那香囊里装的什么?
“洒净。”
沐晟之放下朱笔,端起净水碗,以柳枝蘸水,轻洒于寝殿各处。法水带着淡淡的朱砂色,落在纱帐上、锦衾上、枕席上,很快渗入不见。
他行至榻前,停下脚步。
帘后,李昭宁的心忽然漏跳一拍。
他离她不过五步远。隔着纱帘,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眼——眉目清俊,唇色微薄,眼睫在灯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翳。整个人像水墨出落的,干净,带着点难察的孤冷。
他抬手,将那道“镇枕符”贴于枕侧。
然后他侧身,又取出一道符。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而平,“此符乃护心符,需置于怀中,贴身而眠。”
琥珀接过符,捧入帘后。
李昭宁接过那道符,低头看了一眼。朱砂符文在灯下隐隐泛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是艾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靠近时,好像也闻见了这味道。
“殿下,”沐晟之又开口,“请吉祥卧。”
李昭宁挑眉:“什么是吉祥卧?”
“右侧卧,右手托腮,左手置左髋,双腿微屈。”他娓娓道,“此卧法能令心火下行,归于肾水,神安则寐。”
李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沐道长,”她懒懒开口,“你确信,本宫这样做,真能奏效?”
沐晟之只抬手作势。
李昭宁依言侧卧,将那护心符按在怀中。纱帐垂下,烛火渐熄,只留一盏长明灯,在偏厅那端微微摇曳。
沐晟之立于坛前,垂目存想。
他存想赤气——任焰起,自丹田升起,周流全身,再缓缓溢散于殿中。他存想那赤气缠绕于榻上之人身周,如暖衾,如护障,令魂魄安,令鬼祟远。
殿内寂静。
沉艾相合,长明灯微曳。
李昭宁闭着眼,忽然觉得有些困。
那困意来得莫名——像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午后躺在母亲怀里,蝉鸣阵阵,阳光透过纱窗落下来,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
她睡着了。
沐晟之立在那里,听着榻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缓缓收功。
他垂目作揖,无声退出寝殿。
檐外有月,淡伴那道背影。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北斗七星,然后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
李昭宁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帐顶,一时有些恍惚。
多久没睡过这样的觉了?
琥珀掀开纱帐,满脸惊喜:“殿下!您睡了整整五个时辰!”
李昭宁没说话,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符——朱砂依旧鲜红,带着淡淡艾草香。
“他人呢?”
“沐道长?”琥珀道,“天不亮就走了。说今夜子时再来,连作七晚。”
李昭宁点点头,没再问。
她起身梳妆,用早膳,听府丞禀报今日事宜。一切如常,只是她总忍不住想起昨夜的画面——灯下那影,还有那句“神安则寐”。
内侍来另报:驸马都尉人选,礼部拟了名单,请殿下过目。
李昭宁正翻着,忽然停住。
“琥珀,”她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很,“你去打听打听,那位沐道长,今年多大了。”
琥珀一愣:“殿下?”
李昭宁把名单往案上一丢,端起茶盏,唇边噙着一丝笑。
“照办就是……本宫不过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