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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倥偬又遇 姑娘为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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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观香铺。
无恙忙得昏头转向,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客官要什么?”
“朱砂。”一道清越的声音。
无恙手指顿了顿。
她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道人。玄冠绛褐,腰悬一只半旧香囊,垂着眼站在日光里,倒像是被晒着了。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货架上的朱砂盒上。
无恙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盒。
“终南山的上品朱砂,三十文。”
道人接过,打开盒盖看了看,点了点头。
“再要一沓黄符纸。”
无恙转身去拿,递给他时,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眼。
眉目清俊,唇色微薄,眼睫很长。却隐隐蕴着神,似是害怕和人对视……
她忽然想起什么。
这道士。怎么有点眼熟?
不对。
她没见过他。
*
酉时正,公主府下值。
无恙从侧门溜出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弄,进了间矮房。
一刻钟后,一个穿玄色夜行衣的身影从后窗翻出,足尖一点,掠上屋檐。
今夜有活。
城西有户人家撞了邪,出价五百文请人清理。她蹲在檐角等天黑,顺便盘了盘这个月的账:
公主府月钱:二两。
药铺帮工:一月五百文。
香铺帮工:一月三百文。
暗巷散活:上月挣了二两八。
教坊打杂:上月去了三回,挣了六百文。
她算了算,觉得还行。再攒半年,就能把城东那间小铺子盘下来了。
到时候就不用打五份工了。
试着只打四份。
*
午时。济仁堂药铺。
无恙正蹲在柜台后头捣药,捣得专心致志,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掌柜的,可否讨碗水喝?”
无恙头也没抬,下巴朝旁边一扬:“桌上有壶,自己倒。”
脚步声进来,停住,又响起。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喝水的声音,放碗的声音。
“多谢。”
无恙“嗯”了一声,继续捣药。
那脚步声却没走。
无恙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道人。
又是他。正……看着她手里的药杵。
无恙低头——袖子上沾着药渣,手上全是灰。
她抬首,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道长有事?”
沐晟之愣了愣,垂下眼:“无事。只是……姑娘捣药的手法很熟练。”
无恙:“……”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骂人。
这人有病吧?没事盯人捣药看?
她扯了扯嘴角:“多谢夸奖。”然后低下头,继续捣。
沐晟之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她已经埋头干活,便默默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无恙等他走远,才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道背影清瘦修长,走得不快,却稳得很。
她皱了皱眉。真是清闲。
这人……怎真的有点眼熟?
算了,可能是哪回道观法会见过。
她低下头,继续捣药。
当夜。
无恙一身玄衣,蹲在城西废宅上。
底下三只小鬼正围着供桌打转,啃着不知谁留下的冷馒头。
她摸出三道符,正要掷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她的耳朵。
有人来了。
她屏住呼吸,往阴影里缩了缩。
门被推开。
一个穿绛褐色法衣的身影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握着桃木剑。
无恙瞳孔微缩。
又是他?
有完没完。
沐晟之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供桌旁的三只小鬼身上。他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往前一指——
小鬼们尖叫一声,化作青烟散了。
无恙蹲在梁上,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沉默片刻。
这人……还,抢她活?
沐晟之收剑,从袖中摸出几张符,开始在屋里贴。他贴得很认真,每一张都要用手压一压,确保贴牢了。
无恙看着他贴完东墙贴西墙,贴完西墙贴南墙,终于忍不住了。
她从梁上轻轻跃下,落地无声。
“喂。”
沐晟之猛然转身,桃木剑横在胸前。
然后他愣住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照在来人身上。玄衣、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沐晟之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发颤。
“你……”
无恙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别紧张,”她压低声音,“我就是来看看。”
沐晟之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盯着她的眼睛。
无恙被他盯得发毛,反倒往后退了一步:“你看什么?”
沐晟之也不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姑、姑娘……我们白日可曾见过?”
无恙:“……”
完了。
*
次夜,沐晟之立于坛前,垂目存想。
他已经连续作法七夜,今夜是最后一夜。公主的失眠好了大半,他明日便可回山复命。
本该心无旁骛。
可今夜他有些走神。
不是为公主。
是为几日来,常偶遇的那个姑娘。
她蹲在货架前理符纸,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就问“客官要什么”。声音不高,平平常常,可不知怎的,他听见那声音时,一念微乱。
后来她转过身,他忍不住抬眼看她。
青布衣裙,头发随意挽着,眉眼清淡,周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时,有一瞬间的微光。
幽幽蓄意。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此刻站在坛前,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人是谁?
为什么会让他想起——
“沐道长?”
帘后传来公主的声音。
沐晟之敛神,垂目:“殿下有何吩咐?”
李昭宁隔着纱帐看他,嘴角微微弯起。
这人方才分明在走神。
她认识他七夜了,头一回见他走神。
“没什么,”她懒懒道,“就是想问问,沐道长明日辞行?”
“是。”
“那本宫这失眠,不会再犯吧?”
沐晟之垂目:“殿下神思已安,只需按时服那安神汤药,当无大碍。”
*
无恙正蹲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今日不接散活。”
脚步声没停,一直走到柜台前。
“姑、姑娘。”
无恙抬起头,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道长今日来讨水喝?”
沐晟之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
“这个……给你。”
无恙低头看了看,打开布袋——
是一包朱砂。上好的终南山朱砂,比她平日里用的好得多。
她抬头看他。
沐晟之垂着眼,耳尖微微泛红。
“昨夜……抢了姑娘的活,”他说,“这个算赔礼。”
无恙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抢活就抢活,还专门来赔礼?
她想了想,把朱砂收下。
“行,两清了。”
沐晟之点点头,却没走。
无恙看他:“还有事?”
沐晟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姑娘……那夜为何会在那里?”
无恙面不改色:“掏马蜂窝。”
沐晟之愣了:“掏马蜂窝?”
“对,”无恙一本正经,“城西那户人家说屋顶有个马蜂窝,让我去掏。我爬上去一看,马蜂窝没找着。正着急呢,你就来了。”
沐晟之听得很认真,听完还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无恙:“……”
他信了?
沐晟之又问:“姑娘为何夜里掏马蜂窝?”
无恙继续面不改色:“白天要打工,没空。”
沐晟之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无恙:“…………”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道长来药铺做什么?”
沐晟之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贫道想买些艾草。”
无恙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药材,艾草只是其中之一。
她抬头看他:“买这么多?”
沐晟之垂着眼:“府上……要用。”
无恙点点头,转身去给他抓药。一边抓一边在心里琢磨:
长公主府要这么多艾草做什么?
她没多想,把药包好递给他。
沐晟之接过,付了钱,却没急着走。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
无恙看他:“还有事?”
沐晟之摇头,又点头,最后憋出一句:“姑娘……辛苦了。”
然后转身就走。
无恙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愣了半天。
这人到底来干嘛的?
下午,无恙想溜走买个茶点吃,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朱砂刚卖完,要等明日。”
脚步声停住。
“贫道……不是来买朱砂的。”
无恙手一顿,回过头。
又是他。
沐晟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姑娘,”他垂着眼,耳尖微红,“昨日多谢姑娘帮忙抓药。贫道……做了些点心,权当谢礼。”
无恙低头看了看那个食盒,又抬头看他。
“你做的?”
沐晟之点头。
无恙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块透话花糍,扁扁的,但挺可爱。
她拈起一块尝了尝。
甜中不腻,还行。
她点点头:“不错。”
沐晟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姑娘喜欢就好。”
无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逗他。
“道长,”她慢悠悠开口,“你天天往药铺和香铺跑,公主府的事不用忙?”
沐晟之愣了愣:“公主……殿下失眠已大好,贫道不必每日入府。”
无恙“哦”了一声,又拈起一块糕点。
“那你不用回山修行?”
沐晟之垂眼:“师父说……让贫道在洛阳多待些时日。”
*
“吃的放桌上,钱不用付。”
脚步声没停,一直走到柜台前。
“姑娘。”
无恙抬起头。
不是沐晟之。
是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无恙看着他,心里警铃大作。
“客官要什么?”
那年轻男子打量着她,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让沐晟之天天往这儿跑的女官?”
无恙面不改色:“不认识。”
年轻男子挑了挑眉:“不认识?那他天天来买艾草?”
无恙点头:“可能他喜欢艾草。”
年轻男子被她噎住,半晌,又笑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知道他是谁吗?终南山沐家的小公子,天生灵根,他师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要是让他师父知道,他天天往你这儿跑……”
无恙抬眼看他。
“会怎样?”
年轻男子愣了愣。
无恙放下药杵,慢悠悠开口:
“这位公子,您要是来找茬的,麻烦快点儿。我一会儿还要去香铺帮工,去晚了扣工钱。”
年轻男子:“……”
他身后两个小厮:“……”
无恙继续捣药。
年轻男子站了半天,忽然笑出声。
“行,”他拱了拱手,“姑娘有趣,在下告辞。”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在下姓郑,郑国公府上。姑娘若是哪天不想在这儿干了,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