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萝卜效应》季来

8、方叶 “洛医生，

　　宋韵依然维持着刚来的样子，似乎对宋丽所讲述的事情无动于衷，毫不在意。

　　洛樾留意到当宋丽说道，宋韵不小心将热水泼到钱逸轩身上导致他烫伤的时候，宋韵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双手不安地来回搅动着。

　　为了让宋韵开口，洛樾建议宋丽先在外面等待。宋丽手落在门把手上，外间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来，她回头似是不放心地看了宋韵一眼，视线转到洛樾，洛樾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宋丽离开了治疗室，“啪”地一声治疗室的门被关上，方才透进的光亮被隔绝在外。宋韵却开口说了走进治疗室的第一句话，“我没病！”

　　洛樾轻笑一声，声音温和道，“你为什么觉得到这里来的人就是有病呐？”

　　“他们都觉得我是生病了，我知道我没有，”宋韵没有回答洛樾的话，自顾自地说着，停顿半晌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去上学而已，我想回海山。”

　　“你不想去学校，是害怕见到钱逸轩吗？”

　　洛樾一针见血直接道出了宋韵回避的原因，宋韵眼中的懊悔转瞬即逝，可这未能逃过洛樾的眼睛。

　　宋韵微微垂首，安静而抗拒，她呈现的姿态就是在告诉洛樾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洛樾在等，等着她开口。

　　就在洛樾以为等不到她的回答的时候，沉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把热水泼给他的。”

　　“我没想到他会转身走回来，同学拉着他赶忙去冲凉水。他妈，那个女人她想打我，被，他，……他的爸爸拦住了。”宋韵特意强调了“他的爸爸”几个字。

　　宋韵的话前后逻辑不通，话语中不同的场景来回转换，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明显还在为当时的举动而后怕。

　　所幸钱逸轩的烫伤不甚严重，多加注意大概率康复之后是不会留下疤痕的。

　　宋韵不想回学校上学，也是不想跟钱逸轩或者说跟那个家庭有过多的接触。

　　钱岩在她成长中的缺失无法弥补，而当她想到这个人的另一个孩子竟然拥有着那样完整的童年的时候，她的心里难免会萌生出一丝嫉妒。嫉妒滋生出怨恨，于是她选择逃避。

　　快结束的时候，宋韵又再次强调了自己想要回海山市。

　　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他从顾辰和孟方茜口中得知，医院昨天收治了一个小女孩。

　　洛樾下意识地想起了宋韵，都是天真浪漫的小女孩。

　　例行查完病房，洛樾刚回到办公室，秦忆青便交给他了一个病例。

　　病例上赫然就是孟方茜和顾辰提过刚入院的女孩子，小女孩16岁名叫方叶。

　　洛樾一边翻看着病例，边听秦忆青说他了解到方叶的情况，“她父母说她半个月前在艺术中心昏倒之后，整个人情绪状态就很不对劲，他们怀疑她可能有抑郁倾向。”

　　“半个月前？”洛樾看病例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秦忆青，“按理，病程有点短，而且还是突然发作，有没有安排辅助检查？”

　　“做过了，没有问题，可以排除器质性病变。”

　　两人一同前去方叶所在的病房，病房在五层，是专属VIP的单人病房。慈恩的四五层都是单人病房，有专门的护士、医生负责。

　　不同于普通病房的欢声笑语，五层很是安宁，秦忆青和洛樾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着。

　　洛樾敲了敲病房门，内里无人回应。两人对视一眼，内心慌了神害怕里面是不是有事发生。

　　病房门并未上锁，秦忆青果断推开了病房门，方叶背对着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她安静地坐着望向窗外，像是并未听到方才的敲门声。

　　秦忆青和洛樾相对着舒了一口气，方叶这才有了反应慢慢转过身，“秦医生，有事吗？”

　　椅子旁边摆放着画架，画架上放置着一副未完成的素描，画上显然就是慈恩医院的某个角落。

　　洛樾不动声色走近几步，顺着落地窗倾身向下望去，俨然便是画上的场景。

　　秦忆青指着洛樾，给方叶介绍，“这是你的负责医生，洛樾，洛医生。”

　　方叶很有礼貌地回应，“洛医生，你好！”

　　“你好，”洛樾视线落在她面前的画作上，“你的观察力很细致，花草树木的不一样的纹路都能通过画笔表现出来。”

　　方叶微微一笑，房门被推开后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当晚顾辰和孟方茜值班，他特意交代两人关注一下方叶的状态，夜晚往往是情绪容易产生波动的时刻。

　　晚间方叶睡得还算安稳，只有中途顾辰查房的时候，方叶的房间房门开着，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顾辰询问，她说自己做了噩梦，睡不着。

　　房门打开想必也是想找医生和护士，却不知怎么开口。只好把病房门开着，有人上来查房自然就能发现。

　　顾辰来了之后，她才愿意上床睡觉，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直到太阳顺着窗外照射进屋子，刺眼的亮光让方叶没法继续进行梦乡。

　　医院后方有一片空地，护士们经常带着病人在这片地里，养养花种种树。适当的劳作可以纾解病人的压抑情绪，亲近大自然也能增强自身的体验感。

　　方叶也参与在了其中，她一个人站在队伍后面，听着前面小护士在说着种花的操作步骤。

　　护士把步骤说完，病人们就开始行动了。方叶拿着铲子在土地上挖坑，其他病人也都开始了种花的体验。

　　洛樾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方叶，她很安静，默默地完成手上的劳作。遇到不确定的步骤，很有礼貌地询问护士之后在开始。

　　有病人土坑挖的太小，花苗根本放置不下，有两个人相互交流却因为种花的步骤争辩起来。

　　“明明先种花，之后才需要浇水。”
　　“不浇水怎么种花，它要喝水，不喝水就渴死了。”

　　还在争论的病人非要护士帮着评判对错，护士拿起地上的铲子放置到他们手上，“其实无论要种花还是浇水，我们是不是要先挖一个土坑，有了土坑才能种花，或者浇水对吧。”边说边做了一个倒水的动作，“有了这个深坑，里面才能填东西！”

　　那两个人思忖片刻，都点点头，认同了护士所说的，拿起铲子开始开垦土地了。

　　方叶的注意力并未完全被辩论的二人组吸引，她依旧专注于眼前的土坑，偶尔抬眼向争吵的方向看一眼。

　　期间一个病人突然发作，毫无征兆地开始唱歌跳舞，一旁正在干活的其他病人也被引导着，跟着他一起跳舞。

　　护士们对这样的状态早就习以为常，三五分钟就让大家安静下来，重新开始今天的劳动。

　　方叶动作很快，土坑已经挖好了。她将准备好的玫瑰花苗放置到面前的土坑之中，一抔土一抔土地将坑洞填满。

　　填满的土地还有点松软，护士让她把土层踩实，浇上一桶水，种花的任务就完成了。

　　护士给她一个黄色的吊牌，吊牌上可以写上种花人的名字，院方后续会有园丁专门打理花草的。

　　若是自己愿意，也可以亲自养植自己的玫瑰花。亲手浇灌、用尽自己的心血，那株玫瑰总是不一样的。

　　病人从中得到参与感，尽管只是照顾一株植物，也能获得需要的满足。

　　舒缓的音乐声音慢慢在房间里扩散，聆听的人也仿佛受到了音乐的感染，神情怡然安静。

　　几分钟后音乐声音暂停，病人沉醉的神情尚未脱离，一个病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伴随着音乐，他脑海中呈现的一幕幕画面。

　　他的叙述让其余人也开始回想自己方才脑海中有没有划过令人印象深刻的影像，人群中的方叶一如既往的安静。

　　洛樾的视线从在座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方叶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排一个病人，呼吸沉重、情绪隐忍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洛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个病人坐在座位上，手舞足蹈地正在描绘他从音乐中联想的场景。

　　洛樾不觉有异，方叶双手紧紧抓握着，眼神中还带着点点惊恐。洛樾赶忙上前询问，“怎么了？”

　　方叶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情绪更加激动，洛樾将她紧握的双手分开，轻拍她的背部，“方叶，深呼吸、吐气，吸气、吐气。”

　　呼吸训练并未起到作用，洛樾这才发现那个病人讲述故事的时候，手里挥动着一把二十厘米左右的直尺，而方叶的视线盯着不是病人，而是那把直尺。

　　直到洛樾从病人手中拿走直尺，将直尺收藏起来。方叶的情绪开始慢慢稳定下来，惊恐的余威尚未退散，她整个人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事后洛樾询问，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自己看到那把直尺身体就自然产生一系列的应激反应。而究竟是因为何事，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洛樾拿着那把直尺来回端详，并未发现有何特别之处，就是一把普通的直尺。

　　音乐治疗室里面一般情况是不会放置一把直尺的，之所以那把直尺会出现在那里。

　　音乐治疗结束后，洛樾找寻了护士了解才知晓，原来是24床的病人偷偷跑去音乐治疗室里面画画，遗落在那里的。24床的病人喜欢治疗室的墙面，说那里墙壁的颜色是她的幸运色，在那里面画出来的画才能生动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