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萝卜效应》季来

1、揭幕仪式 “你叫什么

　　“不好了，不好了……”洛樾正带着新来的实习医生在病区查房，只见孟方茜神色慌张地从走廊飞奔而过，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呼喊。

　　洛樾将手中的病例单交给一旁的实习医生，走上前拦住了手足无措地孟方茜，“你这是，怎么了？”

　　孟方茜一顿飞奔，此刻被洛樾拦着，上气不接下气道，“洛，洛医生，凌峰，凌峰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情绪激动，把投资方派的代表给挟持了！”

　　洛樾这才恍然想起，今日慈恩医院要举行院址扩建的揭幕仪式，院方邀请了仁爱基金会投资方的代表共同来出席仪式。

　　凌峰是医院的病人，按理说病区位于北区，而院方的揭幕仪式安排在行政区—南区。凌峰是到不了那里的，然而此时情况危急，洛樾也无暇细想凌峰为何会出现在揭幕仪式？

　　洛樾招手叫来跟着自己的实习医生，声音冷静沉着，完全不似孟方茜方才那般慌乱，“顾辰对吧。”

　　对面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点点头，认真听着洛樾接下来的交代，“你去找秦医生，让他现在带着病人去音乐理疗室。”

　　洛樾拍了拍孟方茜的肩膀，孟方茜内心的恐慌得到了片刻地缓解，“走吧，我跟你去看看。”

　　揭幕仪式会场一片狼藉，凌峰冲上台的时候，代表们四散躲开，会场周围的精心布置也被因躲避乱冲乱撞的人群冲散，鲜花、牌子散落在地。

　　台下的代表们还冲着凌峰喊话，无非是些千篇一律的劝解话术而已。凌峰拿着刀子的手微微颤抖，整个人明显经历着巨大的情绪波动。

　　被他挟持的江宿脖颈下意识地后仰，想要离凌峰手中的刀子越远越好，唯恐这位大哥手一抖顺便给自己放了血。

　　江宿此时是真的欲哭无泪，自己刚回国不过一周时间，今天是被亲姐姐打发来了参加这个揭幕仪式的，说是借着机会在人前露露脸。谁承想脸还没露多少，就被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大哥挟持了，那把锋利的水果刀正抵在他的脖颈处。

　　凌峰嘴里不断重复着几句话，过分地紧张导致江宿的脑子已然一团乱麻，根本难以冷静下来去分辨凌峰在说什么。

　　陈芫环顾周围的情况，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想起刚才的状况他还是心有余悸，院方负责人刚讲完话，陈芫和基金会的代表要一同将那块红绸布揭起。两人的手刚搭上那块红布，他视线之中恍惚看到一个黑影以很快的速度冲上了台。

　　陈芫年龄大，被黑影直接撞翻在地，甚至拉扯过程中左肩还被凌峰手中的刀划了一下。江宿站在陈芫旁边，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凌峰已经抓上了他的胳膊，将藏在袖中的水果刀抵在他的咽喉处。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陈芫虽受了点小伤，但比起江宿，至少人身是自由的。

　　凌峰挟持江宿之后，倒没有出现更过激的行为。考虑到凌峰入院之前曾有过伤人行为，院方的代表偷偷拿出手机报了警。

　　警方赶到现场的时候，先有序地将其余人等撤离出现场。孟方茜趁着赶来这段路程的时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洛樾交代清楚。

　　洛樾心里大致有了一番计较，等他赶到现场，隔着警戒线望见的就是凌峰用刀控制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警方派出的谈判人员正在跟凌峰交涉，老远望过去，洛樾也能看出来，交涉没有丝毫进展。洛樾极力向警方负责人解释，凌峰是不会伤害“人质”的。

　　“让我去试试吧，我是凌峰的主治医生。他很可能是被当时的环境所刺激，我保证他不会伤人的！”

　　警方不同意洛樾的请求，毕竟凌峰已经挟持了一个人，洛樾不是专业人员，万一遇到点危险。一个还没解救出来，又搭上了另外一个。

　　最终还是陈芫给警方人员说了什么，再三交谈之下警方人员才同意让洛樾进入现场。看着洛樾一步步走近，凌峰的神情似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洛樾余光扫视了一眼现场的血渍，上下打量发现被挟持的男子身上没有伤口，由此断定他并没有受伤。

　　警方人员没能成功的交涉让江宿的心凉了半截，而这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一看就是医院的医生，他这是要干什么？

　　洛樾一步步向着两人的位置靠近，一边移动自己的脚步一边开始说话安抚凌峰，江宿听着眼前男人沉着的嗓音，心也莫名地平复下来。

　　原来这个医生是来跟病人交涉的，他看着挺斯文的，能从这个病人手里解救自己吗？

　　洛樾的目光始终盯着凌峰，他的安抚让凌峰的神情有了变化，可他嘴里却开始重复一句话，“洛医生，他是凶手，他是凶手，他是凶手！”

　　洛樾眼神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重新打量了周围的环境以及被挟持的男子。洛樾顺着凌峰的话语开始了询问，“为什么，他是凶手？”

　　“是他害死了小宝，是他害死了小宝！”凌峰情绪异常激动，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洛樾的视线快速在周围扫视一圈，随后他走到警戒线处，冲着警戒线之外的孟方茜招招手，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片刻的功夫，孟方茜拿来了一个布偶熊，洛樾接过布偶熊冲着凌峰喊道，“记得它吗？这是小宝的玩具熊，凌峰，你看看你的周围，这是医院，不是那个商场。他也不是凶手！”

　　洛樾的话让凌峰的表情产生了一丝怀疑，他重新审视周围的环境，眼神凌厉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枝末节。

　　周围的医护人员以及警方人员的标志性职业服装，让他晃了晃神。凌峰拼命地摇头，似乎是想确认这究竟哪里？

　　他意识逐渐涣散，周围场景来回翻转变化，他眼前的一切甚至模糊重叠，握刀的手也没了力气，江宿明显感觉到架在脖子上的刀开始慢慢下滑。

　　江宿想着机会来了，他抬起手臂握拳向后挥动，拳头落在凌峰的腹部，他拿着刀的抖了抖。

　　江宿抬臂的时候，洛樾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向前冲了几步，抓起凌峰持刀的手腕，用力把江宿推向一旁。

　　凌峰拿起刀子在空中挥舞着，洛樾一不注意右侧小臂处有了两个伤口。他踢开凌峰手中的刀，一个过肩摔将凌峰摔倒在地。

　　警方人员连忙冲进来将凌峰制服在地，江宿还没缓过神来，陈芫赶忙跑上前检查江宿身上是否负伤。

　　江宿被陈芫扶起来，他站在原地缓了缓神，松了松领带才感觉胸腔的空气没那么堵。他越过陈芫那满眼关爱的视线，去看那身穿白大褂挺拔的背影。

　　洛樾中的两刀伤口不深，凌峰拿着的水果刀能造成的伤害也着实有限。孟方茜不放心，还是拖着洛樾到急救车跟前去包扎。

　　洛樾不以为意道，“我就是医生，这点小伤十天半个月自己就好了。”

　　“啊！”洛樾的惨叫声响起，孟方茜听不得他这样不在意的口气，故意在急救人员包扎的时候按压了一下他的伤口。

　　江宿来道谢的时候，洛樾坐在救护车后门处，孟方茜给他小臂的伤口处缠着绷带。

　　孟方茜故意在缠好的绷带上拍打了一下，洛樾疼得又叫唤一声，孟方茜不予理会，抱着胳膊悠哉悠哉地走了。

　　洛樾帮忙也不是为了逞英雄，凌峰是他看管过的病人，他自然要对自己的病人负责。

　　况且今天能出现在揭幕仪式上的代表，这个年纪的，无外乎就是哪个股东或者投资方的儿子。

　　若是让他今天在医院出了事情，恐怕医院也不能草草了事。

　　江宿很是好奇为何凌峰会突然看到揭幕仪式就出现情绪失控？洛樾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想着，凌峰的事情上了新闻的，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心查怎么都能查到。

　　三年前的休息日，凌峰带着儿子小宝去商场玩，小宝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凌峰将手推车放在一旁，小宝哭闹着不要坐。凌峰站在一旁看着小宝跟小孩子玩耍打闹。

　　商场那天举办着线下活动，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吸引着不少人驻足，人对热闹有自然的靠近趋向。

　　凌峰自然而然也成了人群中聚集的一员，他看着小宝跟一个孩子坐在地上玩着手上的玩具，心里的警惕性逐渐放松。

　　活动现场聚集地人越来越多，吵闹声也此起彼伏。剧烈刺耳、略带惊恐的尖叫声吸引着在场人的注意，而寻着尖叫声的来源，是电梯口蔓延开来的血迹。

　　凌峰的视线触到那抹熟悉的衣角，情绪骤然失控，飞一般冲到楼梯口，看着熟悉的面庞，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地哭喊声袭来，“小宝，小宝……”

　　原来和小宝一起玩的小朋友被妈妈带走，小宝也跟着他们上了电梯。到了二楼，小孩子的好奇心使然，上上下下还会动的电梯充满着无限的吸引力。

　　电梯在移动过程中，导致小宝的重心没站稳，意外来临。小宝从下行电梯上摔了下去，凌峰此刻早已被悲痛掩埋失去了思考能力，还是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小宝已经走了，留给凌峰的只剩一具冰凉的身躯。

　　小宝的意外去世让凌峰整个人彻底崩溃，甚至后面还出现了轻微的伤人行为。好在受害者都知道他家中的情况，不予追究。

　　凌峰的状态让妻子根本无法再与他一起生活，两人因此离了婚，美满的家庭也就此破裂。毕竟夫妻一场，多年的情分还是有的，前妻无奈只能将他送来了慈恩接受治疗。

　　“小宝的离世让他遭受了强烈的情感创伤，他无法接受是自己的失职才导致小宝发生意外，潜意识中他将过错归结到了别人的身上，以此让自己内心好过一点。我记得，刚到医院的时候，他始终觉得那场活动的主持人才是害死小宝的凶手。今天的揭幕仪式让他回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活动，大脑受到强烈的刺激，创伤性体验再度出现，他才会出现情绪失控的。我相信他不是有意想要伤害你的。”洛樾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

　　故事听完江宿还是不能理解，最后为什么凌峰挟持的人是自己？他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猛然发现凌峰当时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冲上台一把推开站在自己前面的陈芫，划伤陈芫那一刀也是因为陈芫挡住了自己的路而已。

　　一开始自己就成了凌峰的目标，江宿只能问出心里的疑问，洛樾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出了真相，“因为你倒霉，他把你当成当年活动的主持人了。揭幕仪式无论院方还是投资方的代表，只有你一个人的体貌特征符合凌峰脑海中的那个人，所以……”

　　洛樾深深地看了江宿一眼，没再继续往下说。

　　江宿自然明白洛樾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知道了凌峰的事情之后，江宿心里没有多少抱怨与愤怒，更多的是怜悯。

　　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愧疚与悔恨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工作、生活、家庭支离破碎。

　　匆匆赶来的江雪一脸忧虑的样子，抓着江宿上下打量，确认自己的弟弟完好无损，一路上的担惊受怕才算落地。

　　江宿倒是没受什么伤，江雪依然放心不下，唯恐事情万一给江宿留点心理阴影，非要带着他去医院检查检查。

　　江宿还打算说点什么，江雪拽着他就要走。江宿猛然想起还没问过救自己的医生，人家叫什么名字，他冲着正在接受询问的洛樾喊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医生？”

　　江雪这才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正好洛樾视线转移，两人相视一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洛樾。”
　　“洛医生，我叫江宿。”

　　洛樾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迈着步子转身离开。嘴里还重复了几遍，“江宿，江雪。”

　　洛樾和江雪是大学校友，两人不算熟识，毕竟江雪低了他几级。江雪刚才着急的样子，以及两人的名字，稍一联想便知道江宿肯定就是江雪的弟弟，万瑞的二公子了。

　　凌峰在慈恩呆了三年，医院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他的事情。不少人都很是同情他的遭遇，纷纷猜测着凌峰后面究竟会怎么样？

　　江宿的身份那天之后，就在医院传开了，大家都担心江家会不会因此追究凌峰的责任。

　　洛樾也是拿不准，只能静观事态的走向。孟方茜很是好奇，“洛医生，你觉得江总会不会为难凌峰？”

　　洛樾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孟方茜凑上前道，“你那天不是救了小江总吗，依你看，他这个人是不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呀？”

　　“依我看呀，”洛樾卖关子式地拖长了尾音。
　　“什么什么，”旁边的小护士一听两人在这聊天八卦，立马殷切地凑了上来。

　　洛樾抬手用笔尖敲了敲手表的表盘，“依我看，下班时间到了。”

　　孟方茜和小护士埋怨地眼神射向洛樾，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切！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