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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西厂提督 时光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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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岁月倥偬,八年,足以让一个尚到父亲腰部的稚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但对这座存在了千年的都城来说,八年,也不过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京城从来人潮不息,有人血染枯骨,有人荣登高位;有人铩羽弃志,有人凌云直上。可变的是来来去去的面孔,不变的是街市熙攘喧腾的热闹。
多少人埋骨而去,又有多少人接踵而来,把街头填得热闹非凡。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会试增加了女子场,说是朝廷要选女官呢!”
燕京西城街道名叫醉香的酒楼中,几名举子相邀小集,他们皆从外地赴京赶考,此时聚作一团互通着消息。
“什么?”白衣举子惊诧,“可是在我在童试、乡试时并未见有女子考试,在乡县也未听过此等消息,怎么就突然要选女官?”
“这个我知道。”一名青衣举子压低声音道,“圣上追寻长生,四处求丹问道,三年前好不容易得了道玄天师,以逍遥享乐入道,欲入住玉女天宫,天师有言:‘圣上三年初修已满,若想修行更快,需引阴气入朝堂,如此坚持五年,天宫的仙子看到他的诚意,自会下凡接他入天宫。’而怎么引阴气呢?就是选女官。”
“全国颁令选人已是来不及,圣上便下令今年只在京城选取有才之女。”
“荒唐!”白衣举子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掌拍上桌案,“江湖老道之言岂可听信,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子合该在家相夫教子,岂有入朝当官牝鸡司晨之理?圣上这是糊涂!”
“小声些,小声些。”一旁的金冠举子被他的动作吓得眼皮子一跳,连忙用折扇敲打于他,见酒楼内吵闹,人人都在吃菜喝酒,无人注意他们才松口气。
“你可真是不要命,这样编排圣上的话也敢说。”金冠男子抱怨一声,同样压低声音道,“近几年西厂越发势大,据说那位人称九千岁的西厂督公耳目遍布京城,若你编排的话传到圣上耳中,小心脑袋搬家。”
“我才……”
白衣男子还想说什么,酒楼外忽地传来一阵女子尖叫:“救命啊,杀人了!”
三位举子俱是一愣,朝门外看去,他们坐在酒楼内侧,视野有限,并不能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模糊看到一个人影从对面飞出,直直砸在酒楼门口。
而坐在二楼窗口的苏茴几人就看得清楚多了。
醉香楼的对面是一栋花楼,尖叫的正是花楼姑娘,本在修剪花枝的苏茴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人影自花楼二楼破窗飞落,远远飞过街道砸在酒楼门口。
飞出之人骨头内脏俱碎,鲜血流了一地,他浑身抽几下,才像一滩烂肉铺开,彻底不动。
苏茴与慕望舒和昭灵对视一眼,还没反应,就又有一人从对面二楼丢出,同样砸在酒楼门口。
那人恰好落在先前的尸体上,有了缓冲,竟是捡回一条命,没有当场咽气。
被丢之人看着三十五左右的年纪,长得还有些眼熟,不待苏茴从记忆中把人翻出,旁边的昭灵就道:“正四品知府,仲季同。”
原是他。
仲季同和苏家没什么交集,但他的儿子曾与苏茴一同在国子监求学,她见过几次仲季同来接人,因而留了几分印象。
那仲季同虽未殒命,这一砸却伤的很重,苏茴看他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想起身却根本站不稳,啪得一下又重新摔回尸体上。
又有一人影自花楼飞出,但这位踩着轻功飘然落地,不似前面二人像垃圾般被丢出。
落地之人轻功精妙,身形极稳,便是只施展了这么一小段距离,也让人无端联想到展翅的仙鹤,游云的赤龙。
他停在离仲季同几步之远的地方,大红织金的锦袍垂落,隐去衣摆上的云纹,玉带束得极紧,衬出一截利落腰线。
自上而下的角度,苏茴只能看见他玉立的长身,漆黑的帽顶。
绫罗华缎,气度非凡,看着不像等闲之辈,约摸是有来头的人。
“怎么是他?”昭灵眼睛一眯,语调不愉。
昭灵的话无疑验证了苏茴对此人身份非凡的猜测,她正想询问,楼下又是一阵响动,一队玄衣士兵有素而来,将愈发靠前的围观群众与那红衣男子隔绝。
领队的居然是一个白面太监,那太监看着年岁不大,约摸二十出头,他从腰间掏出令牌举起,尖着嗓音道:“西厂办事,闲杂人等后退,否则休怪咱家刀剑无眼!”
闻言,嘈杂人群瞬间止声,喧哗街道仿佛时间停滞,好一会儿,人们才纷纷安静后退。
西厂,居然是西厂。
自四年前西厂建立,便一路血色高歌,无恶不作。
他们用最残忍的手段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用最阴毒的罗网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用最酷烈的刑罚屈打成招,草菅人命。
所有与西厂作对之人,皆尸骨无存。
偏偏皇帝又是那样宠爱西厂提督,无论大臣如何参谏也无动于衷,任由其不断壮大发展,时至今日,那太监早已权大势大,几乎成了皇帝之下第一人。
看众官僚为讨好他而叫的称呼便知道——九千岁九千岁,比之万岁也不过差百岁而已。
百姓们早闻西厂恶名,亦见西厂恶行,才有这般如同见了阎王,阒然寂静的模样。
“那个红衣男子,便是西厂提督,人称九千岁的百里安。”昭灵冷冷说道。
苏茴了然,放下修剪花枝的金剪,剪下的海棠就这么被她轻夹手中,流转在修长白皙的指节间。
她往窗外再探了些身子,想看清那位传闻中恐如恶鬼的提督长什么样子。
只是他始终低头,难以窥见容颜,苏茴只能听见他不高却清亮的声音,像少年人还未变完声的嗓子——
“既然没死,那就带回西厂地牢吧。”百里安笑着看地上满脸痛苦的仲季同,幽幽话语仿若来自幽冥地狱。
闻言,仲季同再度挣扎起来,连浑身的伤痛都顾不得,扭曲爬至百里安脚边,颤巍抬头,满眼惊恐:“千岁爷,求你放了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西厂地牢是什么地方?那是令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狱场!
据说西厂的地牢,七十二种酷刑齐聚,进去的人只脱层皮都算是轻,西厂酷吏心狠手辣,非要人连骨带肉都碾碎后方得解脱。
没有人能在里面守住秘密,也没有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下了西厂的地牢,能有一具全尸,便已是神佛庇佑。
他如何能受得了那种地方?
“千岁爷,求您发发慈悲,饶了我……不,杀了我,求您杀了我……”仲季同使出浑身力气,抓住他一片衣角,眼里尽是对死亡的哀求。
百里安屈膝蹲跪,轻轻为他拂开额前垂落发丝,他幽幽的轻叹声仿若被逼无奈:“咱家提醒过你啊仲大人,可你为何非要跟着段左相参本座呢?”
“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又能怪的了谁?”
“本座也给过你好死的机会,可谁让你不如杨大人般有个好福气呢?”
竟然恰好摔在杨崇的尸体上,勉强捡回一条命。
“京城中人谁不知道,咱家的心眼,可就只有针尖点大呢。”
他起身,旁侧太监十分有眼色的递上手帕。
骨节分明的玉指在雪色的手帕中更显修长,根根指头擦尽后,那染血手帕被他随意丢弃。
“活着的带走,死了的丢城外喂狗。”天色已是不早,百里安不欲再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下了最终命令。
小太监一挥手,四个士兵便出列,自动分成两组,一组将面如死灰的仲季同拖走,另一组则依言将后面杨崇的尸体拖往城外。
人处理完毕,百里安正欲收队,却忽有所感,猛地抬头。
这一眼,那俯身窗口的青绿色倩影便撞入眼帘。
苏茴一愣,没想到就这么和百里安的视线对上。
她本以为今日是见不到这位提督的真容了,谁知他突然抬了头,还正正好捕捉到她探查的目光。
这双眼睛……苏茴竟不知从哪儿生出些许熟悉感,心下又是一怔。
只是这一出神,本就虚虚夹在指间的海棠骤然脱落,随风下舞。
苏茴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还是迟了,只能看那花不断下飘,最终落入赤色衣袖探出的手掌中。
眼见海棠花落入百里安手中,他还垂眸盯着那花看,苏茴后知后觉反应,楼下那位可是京城传闻中喜怒无常、猜忌多疑的杀神,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这无心落花之举是别有用心?
就在苏茴思索着是否该开口解释时,那杀神却像是终于看够了手中赤红的花朵,忽地出声吐出一字:“撤。”
一字落,百里安轻握手中花朵,提气运功,如鹤入空,眨眼飞走。
看着那红影带着数十道黑影彻底隐没屋檐间,苏茴凝望他们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
百里安。安。
百里……安……吗?
“啧,装货。”昭灵已经从窗口回到自己的座位,目睹了全程,不由冷哼一声。
苏茴从思绪中回神,闻言轻轻歪了下头:“殿下,这位提督得罪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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