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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笨蛋和天才 “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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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给他了直通罗马的大门,然后关上所有的窗。”从冲击中缓过,王晰反而感觉,那仿佛永远无法触碰的人,有了些人气。至少他从山巅走了下来,只是站在山腰的人怎么和山脚的人交流。
刘擎:“你们这些孩子莫不是在捉弄老师。”
“老师,你认为他,许文曦是天才还是普通人?”
和煦的中年人身周沉淀着尘土和硝烟的气味,眼神不自觉去搜寻那道显眼的身影,两丸温和的棕瞳中映出瘦削的人,白净的脸,闭着眼睛,微微低下头,他的眼眶处落了块影子,影子中亮起光点,是他睁开了眼。刘擎隐约闻到了一股高山、泥石、流水,潮润润的气息,宛如森林中一只野兽随意扫过的眼神,他喃喃道:“此奇货可居。”
“老师,你在说什么?”
刘擎:“他们真的会让这孩子过这平凡的生活,他们真的愿意?他们真的舍得?”
怎舍得看锐利锋芒就此沉寂,怎舍得那绝世奇才,怎舍得,怎舍得,或者说,他们真的愿意。十几年的战场用血和伤淬炼了这位战士,他的眼睛很好,不,他的记忆极好,这种令身体不自觉追随,内心下意识臣服的本能反应他只在那个等级感受过。
简直太过匪夷所思,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只是一个孩子而已。片刻,他询问身边稚嫩的小老虎,“王晰,孩子,你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你认为他会走到哪个阶级。”
“甲乙丙丁中的乙级。”王晰不假思索地开口,无需犹豫。
“居然是特战部队才能拥有的等级,没考虑过戊己庚辛中的任何一个。”
“对!”王晰答得干脆,“和他第一次见面,看到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里不适合他,他很快很快就会离去。”这里只是他的一个落脚点。
男人爽朗大笑,大掌抚过学生脑袋,惹来学生懊恼地躲开,“他会走的比你,比我,比这里的所有人走远,他的路远又长。”男人坚信不疑,许文曦绝不会停留在乙级,毕竟那位今年晋升最年轻无双的人,也曾在首席夺取战败于许首席,未来最简单了,过去复杂,现在只需向前看,那便是未来。
这次粗糙的大掌温柔地抚摸了少女乌黑的头顶,年长的人对着茁壮成长的孩子说:“孩子,成为参天大树只是时间问题,你要选择的会是更多更复杂的选项,老师期待你们的成长。”
放学时,天阴了,天描了层灰,时间尚早,校门口排了一队蚂蚁,躺了颗踩碎的糖,许文曦经过时,甜味钻进鼻子里,沾到衣角上。于是回到家,曲武和神色惊奇地在身上嗅了半天,“哥,你吃糖了,给我一颗。”
许文曦绝不会让双胞胎兄弟占到自己便宜,“哪来的糖,你才是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兄弟俩的纠葛源自他们的母亲,许颂歌女士因伤退役后,整日郁郁寡欢,肚子大了一圈只当是养伤期间吃胖了,半年后因为肚子怀双胎而大的显眼,许颂歌半信半疑地做了检查,迟到半年意识到自己怀孕的她和丈夫想了半夜,早晨她拍板,生下来算了!
相当不靠谱,第一次怀孕的许颂歌日子过得松散,连计算好的生产日期也忘了,于是某天晚上被肚子痛醒的许颂歌脑子晕乎乎地以为是拉肚子,对此,她是这么说的,生孩子比起和异兽搏斗来说实在是太轻松了,连疼痛也轻飘飘的,以至于第一个孩子掉进马桶,半梦半醒的许颂歌才意识到,刚刚掉进去的不是粑粑,是个孩子。丈夫不在身边,兵荒马乱地生下第二个孩子后,许颂歌打通医院电话,联系亲朋好友,顺便把厕所清洁了,唯独忘了通知丈夫的她看着两只血糊的粉猴子时,脑子只剩下,哪个是掉马桶的老大?
对此说法,兄弟俩内心存疑,但双胞胎不会放过一丝坑害兄弟的可能性,掉马桶的哥哥一定是对方,不是也要把这顶帽子扣他头上。在家,哥哥你推我让,在外,我是老大,是兄弟来独特的相处方式。
曲武和从头扫到尾,见方才还僵硬的人此刻活跃起来,内心哽住的气团降了下来,却落不到底。他弟弟是货真价实的笨蛋,父母为他们取名时肯定想不到,名字带文的是个纯天然的学渣,不打折扣的武学奇才,而名字带武的在武学上的天赋比起另一位显得相形见绌,文化成绩拔尖。
许文曦几句哥哥怼过去,不见曲武和回嘴,顿时沾沾自喜,想到老师布置的任务,嘴角不由得一撇,哭丧着脸,向同胞兄弟求助,实在是屈辱。“曲武和,我记得你爱好收集历史新闻。”
“傻子,有话直说。”
你才傻子!有事相求不能得罪对方,许文曦在心里骂了痛快,“借我用用,班主任骂我只有历史成绩能看,罚我找抗争30年的相关资料。”
“哥,不是骂是实话实说。”
“你才是哥哥!”
曲武和招猫逗狗般玩弄自己的兄弟,如此行径实属恶劣,偏偏许文曦记吃不记打,脾气大但忘性也大。见许文曦有生气的迹象,曲武和领他去书房,宽敞的书房窗明几净,墙边摆着几排实木书架,半人高的机甲模型形态各异地站立在玻璃柜里。
观察周围的环境,气味只有一个人长久待过此处,许文曦惊讶:“这是你一个人的书房,单独的书房?”
曲武和拉开书柜,手指拂过一行书脊,“想要书房,妈妈给你安排一个就是。”
“我才不要。”许文曦难得有能拿出来炫耀的,“我的练功服比你的小书房大多了。”
手指停顿在两本书的夹缝中,他感觉指甲被咬进去了,曲武和知道,弟弟许文曦是天才,早就知道了。
“喏,这本是我收集的一些社会新闻,前几天刚刚集满一本。”厚实如砖头的书是曲武和在少有的放松时间里,像只松鼠储备过冬粮四处搜罗,“那些耳熟能详的大世界人尽皆知,若是想要深入了解那三十年,这些关于民生的社会新闻会是不错的选择。抗争的不只是前线的战士,还有后方的人民,战争波及到的一切,不会因为善良而放过。”
纸张阅读直到三十年后仍在盛行,对于有些人来说,纸张的色泽、油墨的气味、摸索的手感、书封的设计都是它魅力所在。新闻纸张的油墨味道臭臭的,第一张新闻是今年的新闻,标题是——“3030年,封闭的心何时打开”。
白纸黑底上标准的字体,“3030年,人们找到治疗心理疾病的方法了吗?星球的距离远在数光年之外,人与人的距离,只在你的身旁,早晨走过阳光大道的人,擦肩而过的人,夜晚相伴入眠的人,心与心的距离忽远忽近......”
“曲武和,你是天才啊!”
曲武和回头,许文曦笑得璀璨。他笑,弟弟是笨蛋。
新闻被剪切下来封进塑封,整合成一整本,第二页是篇社会新闻——“父母双亡,兄弟互相扶持”
意图过于明显。
“曲武和,你怎么回来了?特训营不到放假的时候。”东西到手,语气也嚣张起来。
曲武和无奈地扶额,“回家半天,你才注意到,我真欣慰有你这么关心我的兄弟。”
眼睛移开,许文曦愣住,“是他们让你来游说我,师德败坏,居然浪费学生的学习时间,如果你没考上部队,他们麻烦大了。”
“若能把你请回去便是大功一件,哪天我干脆直接给你绑了,省的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和心力。”曲武和直言要大义灭亲,为了学分不要兄弟,学分难赚,而兄弟会自己跑回来。
他晃晃手机,被打爆的通讯录怼在许文曦眼前,“不止是教练他们,还有陆明哥,史上最年轻的无双纡尊降贵每日忙里偷闲给我打电话。”
许文曦大怒:“打几个电话就是忙里偷闲啦,我每天还忙里偷闲吃三顿饭呢,他怎么不......”亲自来请,后半句他完全不敢说出口,因为陆明和那群人真的会这么做。他闷闷不乐:“无双给你电话交流感情,你不赶紧请教请教,指不定哄得人家一乐,愿意传授你几招。”
怀里抱满了书,鼻腔里全是油墨的气味,书够硬,骨头也硬,膈得皮肉疼。曲武和瞧见他指甲深陷在衣服中,春天他穿的不厚,手背张起,骨节分明。两双一般无二的眼对视,曲武和对上了他的注视,偏过头,话说的冷硬,“许文曦,你不要逼我把你绑过去。”
许颂歌回家时,阴云密布,黑的浓密,像是姑娘垂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家里只有曲武和窝在沙发上,家中的老猫卧在少年肚子上,随着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小武,生弟弟的气呢。”许颂歌不意外儿子会在此时出现在家里,作为母亲一看便知兄弟间发生了矛盾。
“没生气!”少年尾音带着怒火,烧的热火朝天,话说的用力,老猫被声浪震得耳后背,尖嘴猴腮的毛脸上睁了两条细细的缝,两只玻璃珠似的眼无情地盯着气呼呼的少年。
“行行行,你没生气,福宝不是在哄你,它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睡觉。”许颂歌手呼呼儿子头,气的热乎,仿佛下一秒一团蒸汽就要从他的耳朵里冒出来了。“那些老师让你为难了就不要做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一个学生。”
老猫镇定自若地呼噜呼噜起来,曲武和抱起肉乎乎的猫,埋进松软的毛里。
许颂歌很少干涉兄弟俩之间的事,更何况她极少管过许文曦,家里空荡荡的,猫咪呼噜呼噜声和少年压的低低的泣音来回徘徊。“文儿上哪里了?”
蓬松的猫毛上聚了块小湖,毛太软,“湖水”溢出流下。“他没心没肺,什么也不在乎,我都这么难过了,他居然说要出门散步,许文曦连我都不管,福宝缠着他不让他走,他也不要福宝,我看不见他脸上一点难过,冷冰冰的,他不会难过的。”
孩子是如此难过,连母亲的心都揪了起来,许颂歌俯下身把儿子抱入怀中,“小武,妈妈的小武,是妈妈的问题,这是妈妈和爸爸的错误,却让你难过了,照顾文儿是妈妈的责任,是妈妈的失职。”
许颂歌埋在儿子的背上,“小武,不要怪文儿,他和你是一样的孩子,他心中的悲伤你怎会感受不到,小武可以和妈妈哭,可文儿只能在心里哭。”
曲武和猛然抬起头:“妈妈,老师从未为难过我,是我的错,他们已经放弃了文儿,是我假传消息给了老师他们希望。我想让妈妈你推他一把。”
许颂歌:“妈妈做不到,文儿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
“妈妈,文儿根本无法适应那所学校,他僵硬得像块石头,离开特训营和爸爸有关的一切隔绝。两条路,他在交叉路口,我求你推他一把。”
许颂歌想到另一个儿子,无法亲近的儿子,两个孩子长大了,身形、声音、长相都不会让人把他们认成双胞胎,唯独那一模一样的眼睛,如此相像,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的。那是在子宫中相伴的两个孩子,共同听着母亲的心跳孕育长大,哪怕曾长时间分离,但他们拥有比父母更亲密的联系。
既然已经被讨厌了,更加讨厌妈妈一点吧。
金龙爪公园,位于金龙躯体的左后腿,城市的中心区域,亭台楼阁中,远远响了一声清脆的唱腔,台上的旦角妆面细腻美丽,扮作年轻少女,如一只百灵鸟,声脆亮也悦耳。
“哥哥,别看了,你又输了。”圆胖胖的小姑娘肉肉小手指着棋桌上小巧的五子棋盘。“三局三败。”
许文曦收回眼,不服道:“按五局三胜,还差两局。”
小姑娘被大人唬住,掰着手指晕乎乎算了半天后生气了,只是看着许文曦黑亮的眼睛气散了,“哥哥,按五局算,五局三胜我赢了。”
她怀疑地抬头,站在石椅上,手撑在棋桌,水润透亮的眼睛可爱喜人,说话气人,“哥哥是笨蛋。”
“我不笨!我成绩很好的。”学习成绩不算。
“你声音好大,你心虚了。”
不能说我没心虚,曲武和教给我的人生真理,要用敌人的逻辑打败敌人。许文曦以高中生之势压人,“你说话讨厌,没情商,小学生就是讨厌。”
小姑娘:“我还讨厌高中生呢。”
幼稚地吵完,一大一小跑去荡秋千,小姑娘脚挨不到地面,双手紧张地握紧绳索,许文曦推了两下,小姑娘尖叫着要停下。“我没用力。”许文曦先发制人,“我只用了最小的力气。”
小姑娘跳下秋千,“不怪你,我害怕,秋千会晃,腿软软的像面条。”
“怕了还要玩。”许文曦坐上秋千,这是给孩童的玩具,坐上去很挤,两条长腿交叠,荡不起来。
“可是荡秋千会飞起来。”小姑娘玩不成秋千改玩沙子,干净的衣服沾了不少灰,“哥哥,我喜欢玩但又讨厌玩,因为爸爸妈妈总会说啊呀你又把衣服弄脏了,哎呦哎呦,玩就是会弄脏衣服,你爸爸妈妈会说你吗?”
“不会!”荡不起来,他偏偏要玩,蜷着腿荡起来,“因为我爸才会弄脏我的衣服,他说继续练不准停,起来继续过招,每次弄的我一身灰。”
小姑娘义气地站在许文曦这边,“不爱干净,没大人样。”
“你也没有小孩样,你懂什么是大人样吗?”高高地荡起来,风也起来,是他荡出的风。
“大人样就是大人样,小孩样就是小孩样。”小姑娘鼻尖沾了泥,擦脸涂了满脸泥灰,“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告诉你。”许文曦做鬼脸,做完把自己逗笑了,“熟了又怎样,我在一个地方呆不久。”
夜晚来了,风刮的凄凉,隐约间有鬼哭狼嚎的风声,地面泛起潮腥的土味。小姑娘生气不满,嘴角噘成扁扁的鸭子嘴,“我们都认识好几天了,你说不熟让我很伤心,以后不跟你玩了。”
那唱戏的旦角妆未卸,舞着水袖喊:“希宝!希宝!回家啦!”
小姑娘敏锐扭头望去,脆亮回应了声:“听到了!”转头,她埋怨地睁着水灵大眼,气哼哼地跺跺脚,“你明天必须给我道歉,不然不原谅你。”
她朝那旦角跑去,身后追着一团灰,那旦角眼尖瞧见一只脏话猫颠颠跑来,喊的极具穿透力,“希宝!那么多细菌!”
唱戏的腔调尖锐,肺活量好,但许文曦讨厌,只觉得那声刺耳极了。
“以后不跟你玩了,小屁孩的话,不玩就不玩。”嘟囔了几句,秋千缓缓停下,许文曦又荡了两下,这次因为两条长腿支着地荡不起来,风倒是来了,是夜风,自带夜的静谧和寒冷,风大了,吹肥了宽松的衣服,胸前的衣服鼓起来,许文曦笑了,方才,那声希宝他差点要回应了,明明那声音一点也不熟,父母也从未用过宝贝之类的话语来亲密呼唤他。
自己那声“文儿”是曲武和叫的,也是曲武和叫许颂歌跟着一起叫。文儿,何其陌生的名字,许颂歌这么叫他时,他总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算了,夜深了,再不回去,弟弟曲武和就要信息轰炸了。才和许颂歌住一起时,许文曦避着她,时间长了,母子俩相处的像房东和租客,许颂歌在家时,他便在这公园待到夜晚,回去凉透的饭菜他会自己热,只是曲武和总认为许文曦是个小朋友,天黑便催着回家。
冷风吹着也觉出一番舒适,惬意、爽快,差点不想回家了。许文曦起身,起......起不来,等等,怎么回事?!
这还专为小朋友设计的秋千,设计师大概没想到会有一名脑子有坑的高中生去坐小学生专属的座位,且不说那童趣可爱的秋千,只看尺寸绝不是一名高中生的臀部能挤入的。许文曦双目圆睁,嘴唇微张,不会吧,不会吧......
猛然抬头,希宝他或许没有走远,抱着一线希望且绝没想到一名小学生能做到什么的高中生声如细蚊:“我错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救救我,我...我...屁股卡住了,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