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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我无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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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习习,合苏特意留了半扇窗透气,探头见温妙已是累及睡着,便轻手轻脚的去了外间。
温妙枕着玉枕只觉颈侧温凉,她闻着旁侧阵阵药香舒服的喟叹。暗道这金贵无双的玉枕真是令人身心俱安,在这炎热的夏日,是难以肖想的舒适。心中期盼着自此以后再也不会做那怪梦、受那无端恐吓。只是她已是入了梦还当自己清醒着。
眼前暗沉沉的一片,看不清有什么。温妙簇了簇眉,细看之下,便见远处一阵一阵的浓雾飘荡过来。
浓雾到了近前,温妙心头一紧,才知自己是又入了那怪梦。心中霎时一片沮丧,她知道那玉枕除了枕着舒服,却并未起到趋吉避凶的作用。
但今日似乎又有哪里透着古怪…温妙蹙眉望去,就见今日浓雾不住翻滚,似云海升腾一般着实不平静。细看几分,又见那片浓雾之后透出亮光。随之,便清晰的听见那阵响动。
哒、哒、哒…
“是他…”
温妙底呼一声,登时觉得浑身一冷。昨日他便是在这样一片透着光的浓雾后面,想一剑将她杀死的。
“你来了…”
温妙正回想昨日种种,与此同时,那道凉薄的声线响起。伴随着的,是一声轻蔑至极,又满含趣味的哼笑。
“我在等你。”紧接着,一阵悠长刺耳的拔剑声传来。
跑!
温妙心头再无他想,白日里盘算的诚心相谈或是感化于他皆抛之脑后。满脑子只剩下立刻转身逃跑。不知能跑到哪里去,总之,与那光亮背道而驰就对了。
温妙脚下迅速的奔跑起来,以致穿过一重又一重浓雾,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正不知何时能够休止,却见正前方忽然透出一片光亮。又有冷笑伴着敲击声传来,那笑声满含打趣,简直就像猫儿逗弄老鼠一般!
温妙募地一惊,暗道怎么会又到了那人跟前!
她脚下立刻折返,可堪堪迈出一脚,就不慎踩了裙摆,身体再不受控制,竟是直直冲进了那片雾气。
温妙踉跄站定,惊慌着抬眼看去,顿觉视线开阔明亮起来。所到之处,竟是一间宫殿一般的建筑,四周高阔宏伟十分壮观,地砖光滑平整亦冰凉刺骨。因墙面四处搁着长明灯,才照亮了这间大殿。可奇怪的是,殿宇之中,竟是一个窗都没有。
不仅无窗,更没有任何东西存在。只更深处有什么声音在规律的响着。
哒、哒、哒…
这声音她每日入梦都能听见,长久以往,却从未看清究竟是从何而来。
而今日一切都不再一样,她冲破了浓雾,来到了这里。抬头四顾,不仅再无浓雾,也没了退路。
温妙望着发出声音的宫殿深处,心中钝痛,暗道既已没了退路,是生是死,不如今日做个了断,也好过她日日饱受折磨!
温妙眸中有一瞬闪过泪光,很快又变得眸光定定,那道声音,总算要揭开谜底了不是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前行,循着那声音,愈往深处去。
赤足踩在地砖上,阵阵的寒气直往身体里钻,温妙提着裙凝神前行,越过一盏盏长明灯,踏过一块块切割整齐的地砖,数不清走了究竟多远,直到双脚已经冷的麻木,她的视线中终于不再是空空荡荡。
胸口好像受到了什么重击,温妙怔怔看着前方难以出声,一时之间,心跳有如雷声撞击着她的胸腔,令她变得呼吸急促起来。
眼前景象实在是突兀难言。那空旷无边的宫殿正中,竟有一方宝座高高矗立。宛如旷野荒地忽然出现一座锦绣宫殿,明明处处透露着诡异,却又好像有着什么神秘的力量让人本能的想要臣服。
当她仰头细看,这一眼,心跳似乎停顿刹那。宝座之上,竟有一男子靠坐其中。
玄色衣衫似隐没于黑暗,衣料上的细腻光泽却仿若照清了那张脸。金贵,又雍容。若细细端详,却更觉那是一种难言的高高在上,不容靠近。尤其一双冷眼,满含不屑,睥睨宝座之下,透露着属于上位者的冷然。
即便此处压抑黑暗,也难掩他天人之姿。
而那一声声规律的响动,便是从他叩击着宝椅扶手的苍白指尖发出。哒、哒、哒…
昭示着他的百无聊赖。也同样将温妙拉回些神智。
顺着那只修长的手再次向上看去,温妙更加看清了宝椅上颀长的身形。此时男子脖颈微斜,另一只手撑着额角垂眼望向温妙,漆黑衣料从手臂滑下,又堆叠在手肘处。那条支在他眉眼旁的手臂同他脸色一样,苍白如纸。
“终于露面了吗?你这邪祟小鬼?”
温妙微微睁圆了眼。
鬼?
“我不是鬼…”
她觉得那声线不像活人,像结了冰又将将融化了的水。清泠又寒凉。
这样想着,她忽然记起了日日在梦中听见的那道声音。
‘再来扰我清静,便砍了你的头…’
“是你…”
确实是他,再无他人,也不会再有别人。
短促的惊呼一声,温妙脚下不受控制的后退一步,这位正是那个她每日梦见,却从未看见的人。
“你到底…是何人?”她忍不住喃声询问,将目光落在了他苍白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俊俏的脸,但精致之下,却有一股空寂实在难以叫人忽视,令人觉得他好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狐妖,刚刚从封印之中醒来还未沾染尘世,无尽的孤独正纠缠围绕着他。温妙甚至觉得,如果自己靠近他,便也会被那股空寂包裹,继而窒息、腐朽。仿佛坠进幽谷里的深潭,先让她吸满甘冽的水,最终变成水中冰冷的尸体。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忍不住发起抖来,吞了吞喉间惧意,温妙再次出声询问:“你与我究竟有何仇怨?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听着她发问,男子斜长的眉蹙了蹙,微微扬起下巴,细细的打量起宝座下站着的温妙。
那是一张干净的脸,没有妆容,便没有遮掩。遂他看得清那双眼睛里带着的疑惑,也能看见那疑惑下的底色。不知是她道行太深,还是惯会表演,那双眸中竟干净的出奇。
目光下移。
却又见她衣领松泛。细白的颈子与两道精致锁骨袒露着,身侧,两条手臂提着裙正赤足而站。一双白皙的脚紧紧贴合着地面,脚趾正冻得有些发红。
他哼笑一声,心想这副样貌、这副打扮,应是个勾魂夺舍的女鬼,亦或是吸人精气的妖物。
况且,这处地界,活人怎么来的了呢。又怎么会这样长长久久的来招惹他。
想到这,他长指抚上身旁的金剑,面上寒光闪过,他显然已经没了耐心。但他却还是笑了一声,满脸邪气,回答她的问题。
“你我无冤无仇,偏我是个嗜血的恶鬼。”
他目光锁在温妙面上,果然看见她脸色白了白。这令他唇角勾的愈深。
温妙何曾想过是这样的原因!心中惊骇又愤怒。
“我与你既然无冤无仇,你又何苦要沾了我的血,怎么不为自己积些德,下辈子生个好人家!”
“你说什么?
他听清这话,笑意僵在脸上。“下辈子…?”
他还有下辈子么?
仿若触了他的逆鳞,一时之间,他就连戏耍之意都没有了。手中长剑出鞘,脸色已是阴沉至极。
“实在聒噪,你不过一个妖精,敢同我这样说话…我早说过,你再来扰我清静,我就砍了你的…”
可惜话声未完,那双明眸方惊恐瞠圆,人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握着剑柄的指骨僵硬一瞬又渐渐松开。许久过后,眼中怒气消散又归于无波的沉静。
已经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他坐在这里,仿佛过完了一生。
不,他哪还有一生可过,他早已不再有天明,不再有星移斗转。只有黑夜是属于他的。漫长的、无尽的黑夜,与世隔绝,听不到任何地宫之外的声音。
初时他会期盼有人将这片黑暗驱散,找到他,带他出去。
后来,他只期盼能有人同他说些话,妖精也好、鬼怪也罢。
再后来,他看见了正殿里,那口邬沉棺椁中躺着的自己。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大概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也消失在了景阳城的政权之中。
他暴怒的将围在石棺边的器物砸成碎片。又疯狂地踩成齑粉。
此后他不再期盼任何东西。长久的、无止境的安静似乎成了他最好的陪伴。他就这样坐在那宝椅上,扣动指尖,计算着时辰。渐渐地,他也习惯了黑暗与静谧。习惯到不愿意再听见一丁点其它的声音。
到最后,就连地宫里积水滴落的声音也会让他觉得暴躁。觉得可恶。
直到更奇怪的动静开始频繁出现。
那是个女子。
脚步轻缓,话声微弱,他挥不散那片恼人的浓雾,只得一遍又一遍的问她究竟是谁,他们隔得很近,又似乎很远,话声明明传到了跟前却依旧缥缈不清,他也始终没有见过她。
而方才,他真真切切见到了她。
与他想象中丑陋可怖的鬼怪样子不同,那带着惊恐与清冷的一双眼,让他手中拔剑的动作迟疑。直到她再次消失,他都摸不清自己心中所想。
是不舍得砍了这难得一见的、像人一样的鬼怪,还是被她的样子短暂地迷惑了心神不忍心一剑削去她的首级。
心神…
他这样想着,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按在胸口,凄凉的笑了起来。
他哪里还有心呢。不过是残魂一缕罢了…
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许久过后,那双恍惚的眼中渐渐又萃满了寒冰,望向她消失的地方,他齿间淡淡吐出几个字 。
“若再敢来,我就捏断你的脖子,绝不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