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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只手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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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如约而至,这是一处看不见月色、也辨不清方向的地方。除去清冷的凉气,只有浓稠的暗色翻滚。
规律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哒、哒、哒…
“你来了?”
温妙又听见了那道声音。是个男子,语气凉薄。她知道,自己又入了那怪异的梦。
“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在哪儿?”她问。
又在原地转过几圈,温妙依旧辩不出半点方向,抬脚前行,也似乎永远走不出那片浓雾。
数不清这是第次,她又陷入这样的梦境。看不见,摸不到,只闻得那人说话。
又一声冷笑传来,那人阴森开口:“你几次三番到此却不露面,为的什么?”
“我…”
温妙恍惚,望着四周浓雾满目忧虑,“我不为什么,我也不想如此!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可否告诉我?”
她说着,忽见一片浓雾飘荡,似有光亮从那后面透出。
她抬脚靠近,便见那片雾气逐渐变得清透,又如水一般荡漾出几圈波纹。
或许顺着光亮就能回家了…
她这样想着,便伸出手,穿过那片水光似得雾气,想拨开一片视野。指尖募地触上了什么,柔软又冰凉。像是…人的肌肤。
不等她细想那究竟是什么,哒、哒、哒。的敲击声音骤停,温妙忽觉得指尖一紧,竟是被一只手抓了住。
那人半点不拖沓,立时便将温妙向雾气中拖去。扯着她的那只手指骨修长,冷似寒冰,纠缠着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手指折断。
冷雾扑在面上,她惊恐看向雾后,似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终于来了。”
那道声音变得不同以往的模糊,清晰到温妙能听见他满含讥诮,又心存逗弄。
“你在等我?”
温妙不解。却听那人轻笑了一声,道:“自然是在等你,我说过的,不论你是何处的魑魅魍魉,再敢过来扰我清静…便、砍、了、你、的、头…”
他一字一顿,语气阴森,存心逗弄。
温妙听清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是身体被动的倾斜进那片雾气难以控制。正当看清那男子模样,耳边却有寒剑出鞘之声传来。
“不要!”
惊骇之下,温妙立刻要抽回自己的手臂避开他的砍杀。奈何那人将她攥的太紧,令她难动分毫。
剑气破空,温妙只觉面上一阵寒凉之气袭来。她只得拼尽全力挣扎,却觉脚下猛地一空仿佛坠下了万丈深渊。她想呼救,那句救命却只卡在喉间,如何都喊不出声。
温妙双手胡乱抓握,待攥紧了床边的帐子,才猛地睁开了眼。
眼中惊恐未销,涣散的眸子怔了许久才能大口大口的喘气。
回神过来时,额间已然大汗淋漓。
旁侧特意留的烛火照亮了一方床榻之内。温妙虚虚呼气。暗道这噩梦总算醒了。一时之间又觉那道凉凉的声音还在耳边,魔音穿耳一般令她倍感恐怖。
她闭了闭眼,迫使自己暂且忘却那恐怖的梦境。偏头去看明间儿的窗。正要出声询问是到了什么时候,却看见了半边红透的天光。
眼中浮起惧色。温妙猛地翻身而起。
“合苏!外面又乱了!”
合苏听见动静,几步绕到里间,立刻道,“不是动乱,姑娘安心!方才管家派人来传信,是宫中在做法事!”
温妙动作一顿,竟觉再次逃出生天一般。人怔怔的坐回床榻,短短片刻身上已经被冷汗湿透。
想起年前那场宫变,她实在不能不怕。如今再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那日场景堪比人间地狱。
当夜一队人马不知从何而来,在街道上大肆砍杀践踏又直逼皇宫。城中四处动荡火光冲天,温府即便熄灯闭户,却还是被破了府门。
她犹记得那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马上的人披着绿甲,头盔之下覆盖铜绿面具,除了一双双冰冷的眼,便只能看见他们手起刀落,砍下了许多丫鬟小厮的头颅。
温妙那时正到主屋问安,眼见得四周混乱又进不得屋内,情急之下,带合苏躺进养着花草的石槽才躲过一劫。
贼人一番杀戮而去,府中惨不忍睹,除了一干丫鬟小厮,二叔一家都惨死刀下。
想起向来疼她的二叔与叔母,温妙胸口闷痛一时又红了眼眶。
“如今,二叔与叔母都去了一年多了…”
此时定定去看那片火光,心中悲凉,“我们离皇宫这样远,还能看见这冲天的火光,不知是多盛大的法事…”
合苏见她伤心,安慰道:“都是为的那位死去的太子,过了这些时日,按清源道长所说,是到了冤魂尽消的日子了,故而才有这般盛大的法事。想必,二老爷与夫人也要往生了,他们生前那般心善,下一世必定圆满的。”
看了眼更漏,合苏又道,“姑娘,眼下才寅时末刻,再睡会吧。”
温妙听她这样说,脑中一时又响起那道凉薄声线,摇了摇头,无奈道:“睡的难受,去打水吧,我醒醒神。稍后正好将那些牌位描完。”
合苏皱眉,有些焦急问道:“竟又做那噩梦了?这都多少次了,可别是…可别是真叫恶鬼缠身了,不如今日再叫大夫来瞧瞧吧,或者,我禀了夫人,再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市井中还有没有什么可靠的道人?”
温妙起身到了外间,神色淡淡,应她道:“若是这样同母亲说,怕是又要连夜把我送到庙里了。”
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她撩衣坐在圈椅中望向天边,徐徐叹了口气。
合苏一时又想到祠堂中的那些牌位,犹豫少顷,一脸惧色的试探开口。
“会不会…就是跟姑娘日日去祠堂描字有关系呢?那里边太过阴沉,何况,偏间里还供着那…”
她顿了顿,没敢说出口,只又接着劝道:“或许不去了也许就好了!姑娘,不如去跟夫人求求情,不过是打坏了几只杯盏,当真要罚的这么重么?眼下姑娘泡在祠堂里都快一个月了…”
温妙仰头靠进进椅中。眨了眨眼,想起母亲满脸肃穆之色说的那番话。
‘即便是你姐姐撞了你,这般贵重的东西你就不知道拿稳些?可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爱惜东西,正逢祠堂众位先祖长辈的牌位脱色了,你便去将字重新描一遍,想一想祖辈的不容易。且谁都不许陪你进去,好让你长记性。’
合苏见温妙半晌不言,知道她又想起了伤心事,心中一时不忍,却也只能无奈叹气,是知道这事拖的太久,眼下竟是只能盼着有个天神下凡,救一救自家姑娘了。这样想着,她又重重叹了口气,与温妙道:“那姑娘先在这缓缓,我去打水来。”
温妙嗯了一声,望一眼将将泛起日光的天边,暂时抛却烦心事,拿起旁侧的一本书随手翻阅起来。
这是她攒了许久银子托人从府外带进来的书,卜卦易经都有涉及。如今她便是从这庞杂的文字里寻找那些有关梦境解析的线索。只因这一年多来,能走的门路都试过,奈何始终搞不清她为何做那怪梦。到头来,便也只能靠她自己摸索。
书翻了大半个月,虽不知真假,倒也整理出几条线索。
按书中所言,如她这般常能在梦中与同一人交谈的,不过三种可能 。
其一,二人从前必有牵绊未断,意念不休,羁绊过深,才会频频梦见。
其二,二人中间或有一件很具灵气的物件相连,才会以梦通灵。
其三,二人前世缘分深厚,再生一世,却因相隔千里,只能在梦中相聚。
温妙细细理过这一二三条,越发胸闷!
其一,她自小受母亲管束额外的严格。不说他乡远地,便是城中宴席集会也没去过几次。更不要说认识什么男子、交集什么男子了,又从何谈起牵绊?
其二,她不曾得过任何男子送的物件,也未送过别的男子什么东西。
其三…
温妙想着,叹了口气。
上辈子的事,她自然是无从得知的。但她倒很肯定,若是当真有缘分未断,那也一定是孽缘!不是她杀了他,就是她杀了他全家。否则,他如何要拔刀相向执意杀她?
若正如第三则所说,那对方当真是好强的怨念,隔着千里也要在梦里取她的性命…
“何苦来哉!”温妙啐骂。若不是日日被这噩梦纠缠,她如何会信这些!
可眼下盘算几个来回,也没什么法子,实在不行…脑中闪过那阵刀剑之声,浑身又是一冷。实在不行,今日夜里再相见的话,便诚心与他相谈一番,总不该就到了厮杀的地步。
合苏打水回来,温妙擦洗过,又用了些朝食便往祠堂去了。
天已大亮,但祠堂之中依旧伸手不见五指。全因所有窗扇都被竹帘遮蔽,不能照进半分日光。
温妙多点了几支烛火,调好金墨垂头认真描画起来。堂中牌位林立,加上几个对联牌匾,实在是一项不小的活计。好在忙了近一个月,也就剩手头这几块牌子了。
蜡烛燃去大半截,有蜡油顺着烛台滴在温妙手边。温妙这才觉出脖颈都有些僵了。微转了转脖子,她搁下手头的东西准备松泛片刻。目光一时便落在那偏间的小门之上。一瞬之间,身上立时起了些针刺似得麻意。
那偏间里,供着温家先祖的骨灰。
一年多前,温妙父亲经一名修士点播,为的家宅安宁特意将那位先祖的骨灰请了回来。修士说,骨灰不得照见丁点日光,自此以后,这祠堂便不许再见天日了。
温妙怔怔想着什么,便想起合苏今日说过的话,‘恐怕祠堂阴气太盛,才叫姑娘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眉心忽的簇了簇。说起来,似乎就是从这位先祖骨灰被请回来以后,她便没睡过一个安生觉了。
细想之下,倒不曾听父亲说过这处供着的到底是哪位先祖的骨灰。她只知道,世人遵从入土为安,开棺取骨,扰逝者安宁,实为大不敬之举,是决不能被他人所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