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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乱葬岗的雾 马车出了利 ...

  •   马车出了利州城,一路向西。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车厢里,只有小炭炉偶尔的噼啪,和外面单调的马蹄声。
      故西洲坐在角落,盘龙杖横在膝头。他闭着眼,神色平静,耳廓却随着车外风过的细微变化而轻轻动着。
      云归晚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故西洲眼上那条靛蓝发带,半天没翻一页。
      “还有三里。”云归晚忽然开口。故西洲点头:“风里有腐气,混着铁锈味。”
      “血没干透。”云归晚合上书,“来得正好。”
      车又行一刻,慢下来。花溪娘的声音从外传来,压着兴奋:“二位,前面就是乱葬岗,痕迹断在雾里了。”
      云归晚先下车,回身扶住故西洲。脚踩下去,地软而湿,阴寒气贴着腿爬上来。
      “雾不对。”故西洲停步,杖尖点地,“它在动。”
      眼前白雾翻滚聚散,像活的网。
      “退后。”故西洲低喝,盘龙杖顿地。
      “铛!”
      金石交击声炸开,杖底金光迸发,如小太阳撕开雾障。雾气触到金光,嘶嘶作响,急退。
      “好手段!”花溪娘喝彩,剑已出鞘,“可这么耗,你撑不久。”
      “不必久。”故西洲侧向云归晚,“有雄黄粉么?掺朱砂的。”
      “有。”云归晚摸出纸包扬手撒出,“接着!”
      粉末散入金光,轰地燃成赤红火雨,落入雾中。白雾剧烈扭曲,发出尖鸣,迅速变薄消散。
      雾散,洼地现形。新翻的泥土堆在四周,中央巨坑里,密密麻麻插着数百根黑木桩。
      每根桩上都绑着一具残尸。断臂、缺腿、半身……伤口处不见血,缠着黑气。
      “炼尸阵?”花溪娘脸色发白,握剑的手绷紧,“他想炼尸王?”
      “不止。”故西洲上前,杖指坑心。那里有根空桩,挂着个黑色陶罐,罐身刻满扭曲符文,正微微震颤。
      “聚魂罐。”云归晚声音沉下去,“他把死在这里的冤魂都收进去,要用怨气喂尸王。成了,这百里皆是死域。”
      “断臂人是回来取罐的?”花溪娘问。
      “恐怕没完。”故西洲眉峰锁紧,“他敢留,必有后手。别靠近。”
      话刚落,坑底尸体动了。
      咔吧咔吧的骨节摩擦声连成一片。灰白的眼睛齐刷刷睁开,盯向上方。
      “吼——!”
      数百尸骸齐吼,声浪震地。它们挣断绳索,潮水般涌上陡坡。
      “结阵!”花溪娘厉喝,人已冲下,剑光如雪斩翻前头的尸骸。
      云归晚扬手撒出一把药粉,落地燃起青白色冷焰,尸群触及,动作顿时僵缓,发出嗤嗤腐蚀声。他口中咒文急念,又弹出一缕碧色粉末,沾上的尸骸竟调头扑向同类,撕咬起来。
      故西洲立在高处,盘龙杖高举。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杖身金光暴涨,金龙虚影腾空扑下,撞入尸群。金光照处,尸骸如雪消融,化一地黑水。
      尸群源源不绝。杀一片,涌一片。
      “罐子是源头!”花溪娘挥剑喊,“不破罐,杀不完!”
      故西洲深吸气,对云归晚道:“护我下去,我破罐。”
      “下面太险,我去。”云归晚立刻反对。
      “你找不到阵眼。”故西洲语气斩钉截铁,“信我。”
      云归晚看着他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咬牙,“一起。花溪,开路!”
      “得令!”花溪娘剑势骤猛,硬生生在尸潮中撕开口子。
      云归晚一手拉故西洲,一手连抛符箓药粉。两人沿那血路疾冲向坑心。
      越近中心,腐臭味越浓,寒气刺骨。盘龙杖在故西洲手中持续低鸣震颤,杖尖自主微调,为他指引着怨气最浓,也是阵法最脆弱的那一点,陶罐下方三寸,一处几乎被黑气淹没的古老刻痕。
      终于,两人停在陶罐前。罐上符文幽幽泛绿,罐口传来可怖吸力,拽扯魂魄。
      “是现在!”故西洲清叱,并非盲目砸罐,而是将全身灵力灌注杖尖,杖如金锥,精准刺向那处被盘龙杖锁定的气脉节点!
      “噗!”
      闷响,陶罐剧震,一道裂纹蔓延。但裂纹未扩,反在愈合,罐中爆出骇人气息。
      “它要醒了!”云归晚脸色一变,“退!”
      迟了。
      陶罐炸裂,黑烟冲起,在半空凝成巨大黑影。黑影无面,唯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发出无数声音叠合的尖笑:
      “多谢……解封……”
      “现在,成我养料!”
      黑影扑下,快如鬼魅。
      故西洲想举杖,体内灵力却因刚才精准一击而近乎枯竭,手臂沉得抬不起。
      黑影已到面门。
      一个温热的胸膛猛地撞进他怀里,双臂铁箍般环住他肩背,将他整个罩在身下。
      “呃——!”
      骨裂的闷响。云归晚背脊撞上黑影利爪般的攻击,护体蓝光爆闪一瞬,骤黯。他身体剧震,一口血喷在故西洲肩头,温热,腥甜。
      “云归晚!”故西洲声音劈了。他看不见,但听见了骨裂声,闻到了血味,感觉到怀里身体瞬间的软坠和绷紧。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恐惧攥住心脏。
      “没……事。”云归晚牙关渗血,却还挤出一声低笑,手臂死死圈着他,“说了……一起……”
      黑影再次扬起利爪。
      故西洲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冻成寒冰。恐惧化作暴烈的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左手仍被云归晚箍着,右手却猛地探出,不是握杖,而是直接凶狠地抓向云归晚垂在身侧那只缠满绷带的手,那只为他划过掌心此刻无力颤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未愈的伤疤贴上冰冷的手指。
      “把你的力量,”故西洲声音沙哑,字字从牙缝迸出,“给我!”
      没有咒文,没有技巧。只有濒死的信任,和豁出一切的决绝。
      云归晚瞳孔一缩。下一瞬,他体内那股沉寂冰冷而浩瀚的力量,被这不要命的索取与交托引动,顺着相连的手掌,决堤般涌入故西洲体内!
      这不是温和的灵力。它古老,冰冷,带着涤荡万物,归溯本源的漠然意志,瞬间冲垮了故西洲枯竭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也带来毁灭般的力量。
      故西洲痛哼一声,口鼻溢血,却借着这股力量,强行提起盘龙杖。
      杖身不再是纯粹的金芒,而是裹上了一层流动的,深邃如夜空的暗蓝色光晕,光晕边缘,跳跃着细碎的淡金星光。
      他握着这柄仿佛苏醒的异杖,对着再次扑来的黑影,没有花巧,直直刺出。
      “破。”
      声音很轻。
      杖尖触到黑影。没有巨响。黑影的动作定格,那张大嘴还保持着狞笑。然后,从接触点开始,它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墨画,无声地溶解溃散。
      没有爆炸,没有黑烟,只有最纯粹的湮灭。黑影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在这一刻齐齐露出茫然的,仿佛解脱的神情,然后化为光点,消散在风里。
      光柱敛去。盘龙杖上异象消失,恢复古朴。
      洼地一片死寂。所有涌动的尸骸,早在黑影溃散时便化作黑水,渗入泥土。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中央那个空荡荡的木桩。
      故西洲脱力,向前倒去。云归晚用尽最后力气转身,接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西洲?”云归晚声音发颤,染血的手去摸他的脸。
      “活着。”故西洲喘着粗气,同样染血的手摸索着,抓住云归晚的衣襟,“你……背上……”
      “骨头没断,躺十天就好。”云归晚哑声笑,笑意牵动伤口,咳出血沫。
      花溪娘从坡上冲下,看着相互倚靠浑身浴血的两人,到嘴边的欢呼咽了回去,只重重松了口气:“我的亲娘……你们俩……”
      “罐子破了,阵眼了了。”故西洲打断他,声音疲惫,却清晰,“此地怨气已散,但根源未绝。那断臂人……和百骸老祖脱不了干系。”
      “先离开再说。”云归晚想扶他起来,自己却晃了晃。
      花溪娘赶紧上前,一手一个架起:“走走走!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两人几乎是被半拖着离开洼地。夕阳西下,将乱葬岗染成一片血痂般的暗红。那场短暂却惨烈的战斗,仿佛被永远留在了那片浓雾与尸骸之中。
      马车摇晃着驶离。车厢里,故西洲靠在板壁上,脸色比纸还白。云归晚坐在他对面,背上的伤让他只能僵直坐着,但目光始终没离开对面的人。
      许久,故西洲低声开口,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你的力量……”
      “等你好了,”云归晚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转圜,“我都告诉你。”
      故西洲沉默,然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马车外,夜色四合。前路依旧笼罩在迷雾里,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血与生死间,淬炼成不可分割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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