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暗流未歇 故西洲醒来 ...
-
故西洲醒来时,屋内光线已是大亮,却并非刺眼的烈阳,而是透过窗纸滤过的、略显苍白的柔光,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霾。
那一觉睡得极沉,梦里没有江水滔天,也没有厉鬼嘶嚎,只有一片温热的、令人安心的宁静。
他下意识抬手抚向眼覆之处,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熟悉的靛蓝布料,粗糙中带着微涩的质感,以及一丝极淡属于另一个人的清苦药草气息是云归晚的发带。
“醒了?”
声音从身侧传来,并不远。云归晚似乎一直守在那里,见他动弹,便放下了手中那卷似乎永远也翻不完的杂书。
故西洲缓缓坐起身,被角滑落,露出里面被仔细整理过的整洁中衣。“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但比昨日有力了些。
“巳时过半。” 云归晚起身,动作自然地撤走床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旧茶,换上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你这一觉,倒是把魂给睡稳了。脸色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故西洲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暖意,抿了一口润泽干涸的喉咙。温水入腹,他却无半分放松,直接问道:“利州城……如何了?”
这才是他心头的重石。昨夜江边邪物虽破,但那操控一切的黑手未除,祸根便未绝。
云归晚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淡了些,他走到窗边,将支摘窗推开一掌宽的缝隙。外面隐约的市声,与一种沉闷类似做法事的钟磬声飘了进来,听着让人心头无端发沉。“花溪一早就带人去收尾了。水傀溃散,被摄了魂的百姓陆续醒了,只是惊惧过度,需时日将养。至于那个藏在庙里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落在故西洲眼上那条靛蓝发带,眼神深邃,“跑了。自断一臂,用了极阴损的血祭遁法,强行撕裂空间走的。花溪娘追出三里,只捡到这个。”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走到床边,尽管知道故西洲看不见,却还是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截焦黑枯槁仿佛被烈焰灼烧后又急速阴干的手臂残骸,断面参差不齐,萦绕着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秽气。残骸旁,还有半块漆黑的木牌。
故西洲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残骸时微微一顿。并非畏惧,而是盘龙杖在身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厌恶的震颤。
他神色不变,指腹轻轻拂过木牌表面。刻痕阴诡,透骨的邪气中,掺杂着一丝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韵律。
他的手指停在某道扭曲的纹路上,眉头骤然锁紧。
“这是……‘百骸’的印记。” 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冰冷的寒意,“木云关邪阵核心,也有同样的纹路。但这里的……更完整,或者说,更接近本源。”
云归晚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利州的事,和木云关,根源是同一个?甚至……就是‘百骸老祖’本人在背后操控?”
“不止。” 故西洲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捻了捻,仿佛要搓掉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冷触感,“木云关炼血食魂,求的是复活或降临;利州蓄养水傀,炼的是怨粹与阴兵。手法迥异,但所需材料皆需海量生灵精气魂魄。他们像是在……分头筹备某种庞大仪式所需的各个部分。利州,只是其中一处作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窗缝透进的微光映着浮尘,都显得滞重起来。远处那沉闷的钟磬声,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不祥的余响。
云归晚沉默着,将那截残骸与木牌用一块特制的布帛仔细包好收起。然后,他走回床边,在故西洲身侧坐下,半晌,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倒像冰棱相击。
“看来,这潭浑水,比我想的还要深不见底。原本想着,陪你走走看看,顺手治治眼睛,日子也算逍遥。”
他侧过头,看着故西洲被发带覆住的侧脸,“现在倒好,逍遥日子没过几天,先把百骸老祖的家当掀了两处。”
“你若觉得不妥,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故西洲平静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许。这不是激将,更像是一种……给予选择余地的确认。
“抽身?” 云归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眉梢微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忽然伸出手,并非去拿水杯,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故西洲肩头一缕不知何时沾上的、来自被褥的细微线头。动作轻柔,如同拂去一片雪花。
“木云关的地窟我钻了,利州的江水我也下了,” 他收回手,目光落回故西洲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仿佛万事不过如此的慵懒调子,底下却是不容错辨的认真,“你这条用惯了的发带,眼下看来也是要不回来了。你说,我还能往哪儿退?”
故西洲身形微微一僵。肩头被拂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痒的触感。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将脸转向窗外风声与钟磬声传来的方向,俊秀侧脸线条在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寂。
“花溪娘传信来,他们在城外十里乱葬岗发现了新的踪迹,血迹和残余的邪气都指向那里,应是那断臂人最后的逃遁方向。”
云归晚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利落,“你怎么想?是再缓一日,还是……”
故西洲没有犹豫。他放下水杯,摸索着握住了身侧的盘龙杖。冰凉的杖身入手,带来熟悉的沉坠感与支撑。
他借力站起身,动作间,脏腑深处传来一阵隐密的抽痛,眼前也黑了一瞬,但他握杖的手稳如磐石,身姿挺得笔直。
“无需休整。” 他开口,声音因那瞬间的气血翻涌而略显低哑,却斩钉截铁,“趁他重伤未愈,踪迹新鲜,即刻动身。”
“好。” 云归晚应得没有半分迟疑,起身便去收拾桌上寥寥几样行李,“我去备车,让花溪娘在前头路口等。你稍等,把这碗药喝了。”
他端过一直温在炭炉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故西洲唇边。浓黑粘稠的药汁,散发着加倍苦涩的气味。
故西洲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将药汁一口口饮尽。极致的苦味在舌尖炸开,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强行压下了脏腑间的不适与虚弱。
放下药碗,故西洲以杖点地,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初时仍有些虚浮,但一步比一步更稳。
云归晚快步跟上,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肘弯,并非全然支撑,更像一种无声的伴随与警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走廊里光线晦暗,空气中有陈旧木头与灰尘的味道。
“对了,” 下楼梯时,云归晚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道,“早上花溪那小子顺路送了块新的白纱过来,说是城里绣娘连夜赶的,料子更软。
我放你行李边上了。不过……”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故西洲眼上那抹沉静的靛蓝,“依某人的习惯,怕是又要闲置了。”
故西洲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必。”
云归晚闻言,没再说话。只是扶着故西洲的手微微收拢了些,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
他目光落在随风轻轻拂动的靛蓝发带尾端,看它偶尔掠过自己扶着对方的手背,带来一丝细微的痒。他没有躲。
晨光费力地穿透廊下的阴影,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长,投在陈旧的地板上。前路是城外十里,乱葬孤岗,血迹未干,邪踪犹在。
风里带来的,不再是江水的腥气,而是泥土深处泛上来的,另一种更为陈腐的不安。
但这一次,他们之间,已无需再多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