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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日 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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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萧崚中风昏迷的第十五天,上京城的风里,已经浸满了山雨欲来的寒意。
我缩在端门的岗楼里,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油布包隔着粗布衣裳硌着皮肉,心里才踏实了点。旁边的老周头往手里哈了口热气,眼睛死死盯着长生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瞧着,今天要出事。”
这半个月,皇宫像个封死的铁桶。长生殿被枢密使卫融、宰相苏瑾、内侍省都知刘谨把得严严实实,除了李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外臣连殿门的台阶都挨不上。就连皇次子、秦王萧竞——先帝亲封的储君,来了三回,都被拦在了宫门外。
头一回,刘谨躬着身说“陛下刚睡下,怕惊扰龙体”,萧竞压着火,在宫门外磕了三个头走了。
第二回,萧竞带着王府属官硬要闯,被禁军弓弩手拦在了长信门,刘谨拿着皇后的手令,硬是没开门。萧竞当场挥马鞭抽在宫门上,骂了句“阉贼误事”,最终还是没硬闯。
第三回,就是昨天,萧竞在宫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天擦黑才走。我远远看着,他的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连脚步都带着压不住的躁意。
“秦王殿下也是急疯了。”老周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映着他的脸,“半个月见不到皇帝的面,换谁都得慌。更何况,他跟卫融、苏瑾那伙人,早就势同水火了。”
我懂老周头的意思。萧竞跟着先帝征过契丹、平过叛镇,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早就放话出去,等他日理万机,定要清了朝堂上那些贪赃枉法的蛀虫。而卫融、苏瑾,恰恰就是萧竞嘴里的“蛀虫”。
先帝昏迷的这半个月,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也是萧竞最如坐针毡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长生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我隐约听见几声女人的啜泣,刚竖起耳朵想听清楚,那哭声又戛然而止,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嘴。紧接着,长生殿旁的侧门开了条缝,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翻身上了早就备好的马,鞭子抽得马嘶鸣一声,疯了似的往秦王府的方向跑,马蹄声踏碎了凌晨的寂静,转眼就没了影。
我和老周头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刚才……是有哭声?”我小声问。
老周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没应声,只抬眼往长生殿的方向看。可那片宫殿又恢复了死寂,刚才的哭声像个错觉,连檐角的宫灯都安安静静地挂着,晃都没晃一下。
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宫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是卫融和苏瑾天不亮就进了宫,直奔长生殿,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然后是刘谨,带着一队内侍,把长生殿周围的岗哨全换了,连我们端门的守兵,都额外加了两排弓弩手,箭都搭在了弦上。
更怪的是,往日里按时往长生殿送汤药的太医,今天被拦在了长信门外,几个太医站在宫道上面面相觑,最后摇着头走了。连御膳房往长生殿送膳食的杂役,都被拦了下来,只有刘谨身边的贴身小内侍,能提着食盒进出长生殿。
“不对劲。”老周头的脸色越来越沉,“就算陛下病重,哪有连太医都不让见的道理?”
我心里也发慌。端门是皇城的正门,平日里就算皇帝病重,也没有这般如临大敌的架势。今天这阵仗,倒像是藏着什么能把人碾碎的大事。
上午的时候,秦王府那边也开始不对劲了。有巡街的兵卒说,秦王府的大门紧闭,里面时不时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王府的亲卫在街上走马,一趟趟地往城门、禁军大营的方向跑,神色都慌慌张张的。
中午,有个秦王府的小吏,偷偷找到禁军里相熟的队正,想打听长生殿里的消息,话刚说了两句,就被刘谨手下的人抓了个正着,当场就被拖走了,连一声喊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这件事像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京里的气氛瞬间更紧张了。街上的商铺早早关了门,百姓们都躲回了家里,连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都匆匆忙忙往城外赶。
我守在端门,看着宫道上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内侍和官员,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平静的表象底下,藏着能把人碾碎的惊涛骇浪。
太阳一点点往西斜,上京城的天,一点点暗了下来。风越来越大,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滚过街面,像在预示着什么。
天黑下来的时候,老周头忽然压低声音问我:“早上那几声哭,你听见了吧?”
我赶紧点头。
“长生殿这半个月,什么时候传出过哭声?”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心里猛地一沉。他这话里的意思,我懂——先帝怕是已经……
我不敢往下想,只能把怀里的油布包又往深里塞了塞,指尖都在发颤。
傍晚的时候,宫里的布防又变了。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带着五百骑兵,悄悄守在了端门内侧,个个披甲持刃,弓弩上弦,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刘谨亲自来查了两遍岗,反复叮嘱,但凡秦王府的人过来,没有皇后和枢密院的手令,半步都不许放进宫。
天黑透了,上京城静得可怕,连狗吠声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秦王府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我和老周头瞬间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远远地,能看见火把亮了起来,一条火龙从秦王府的方向,朝着皇宫这边蔓延过来。
老周头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颤:“完了,真要出事了。”
我攥着长枪的手,瞬间被冷汗浸湿了。我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打仗了。我攒的钱还不够给老娘抓药,杏儿还在等我回去,我不能死。
可我只是个守门的小兵,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我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那一夜,上京城的很多人都没睡着。秦王府的牙兵集结了一夜,皇宫里的禁军也守了一夜。我在岗楼里坐了一夜,怀里的铜钱硌着胸口,眼睛死死盯着宫门外的街道,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是这场七日血雨的开端。接下来的六天,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鲜血淋漓,更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