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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报仇 黄昏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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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邺城外二十里,赵燕大军军营驻扎处。
经历了彻夜进军、攻城和退兵,此刻的军营中人人皆疲惫不堪。
“滚出去!”
士兵刚掀开营帘,一盆冷水连带着铜盆就劈头砸了过来。
冯合赤着上身坐在榻边,被麻绳勒出的紫黑淤痕与破皮的血口在他肩臂上交错纵横,但他最气恼的不是这些伤,而是今日所受的屈辱。
堂堂校尉,竟被绑在城头示众,成为全军笑柄。
此刻他谁也不想见,只想立刻提刀上马,撞破邺城那扇门,把李农和冉闵的头颅挂在旗杆上,一解心中愤懑。
不过,这却由不得他。
“冯校尉。”有士兵在帐外低声禀报,“刘将军令您更衣后,速往中军帐议事。”
“议个屁!”冯合胸膛剧烈起伏,却还是猛地起身。他连外袍都顾不上披,一把掀开帐帘,挟着一身未熄的怒火,径直朝中军帐大步走去。
他现在就去问问刘将军何时发兵,这回他要做攻城先锋军,誓要砸开那邺城大门。
不过。
刚踏进中军帐,他满身的怒火就骤然一滞。
此时的中军帐内不止有刘显一人。
左侧坐着的是燕国的孙机,面色沉静如常;右侧则是姚枺,那张覆着半张面具的脸瞧不出情绪,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幽幽地望过来。
让冯合心头一紧的,是站在姚枺身后那个年轻羌人——宕桑,晨间被他杀了的羌人宕阙的亲弟弟。
四目相对瞬间,冯合脸上掠过一丝青白。晨间的事,姚枺必然已知晓。可偏偏今日城下,是姚枺出手换回了自己……这账该怎么算?
刘显见他衣衫不整、僵立门口,心中一阵烦躁,却仍压着声道:“还不进来?”目光朝姚枺的方向一瞥,“谢过姚首领救命之恩。”
冯合喉结滚动,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朝着姚枺草草拱了拱手:“谢姚首领搭救。”
语气敷衍,动作潦草。这其中既有对羌人一贯的轻蔑,也有杀了对方亲信后的心虚强撑。
刘显见他这般不知事,忍不住“啧”了一声,姚枺却抬手止住。
“无妨,我也不是白救你的。”姚枺站起身,面具下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我还有事想请你帮忙。”
刘显听姚枺如此说,脸上大喜过望,忙问道:“姚校尉,可是想出对敌良策了?!”
今日虽说退兵了,可战役远未结束。刘显为了后续如何行动苦恼不已,攻城之战一战未遂,再要发动第二次攻城,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毕竟,那李农和冉闵都已有了防备,再要动手的话,比起此次出其不意要困难得多。
听到“对敌”二字,冯合猛的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火光。他一改先前随意敷衍的态度,“扑通”一声跪在姚枺身前。
“姚校尉,冯合但凭驱使!”
刘显见他如此,心中开怀,这冯合经此一事反激出身上的锐气了,能与姚枺联手退敌,那再好不过!
角落里的孙机却不似冯合和刘显一般激动,他暗中看了眼姚枺的脸色,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刷——”
帐中突然炸开一道雪亮刀光。
快得来不及惊呼,狠得毫无预兆。
冯合脸上的激动还未褪去,头颅却已落地,空荡荡的脖子喷射出的血柱直冲帐顶,鲜血如暴雨般落下,淋湿每个人的衣衫。
那颗头在营帐中滚了两圈后停在了刘显的脚边。
刘显大叫:“姚枺,你干什么?!”
姚枺冷冰冰的看着冯合的头颅,缓缓收起刀,话语间透着数九寒冰般的冷冽。
“敢杀我的人,这就是下场。”
“你……”刘显瞠目结舌,指着姚枺的手颤抖不已,他没想到姚枺翻脸这么快,而且,竟然敢当他的面杀他的亲信。
“宕桑,把这颗头颅拿去。”姚枺缓缓交代道,“回到部落后告诉你阿爸,杀宕阙的人已被处决,让他节哀。”
“是,首领。”
宕桑的眼中饱含热泪,杀兄之仇得报,他终于可以带哥哥回去安葬了。只是,阿爸看到哥哥遗体,该哭成什么样呢……
刘显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就这么死了,连全尸都留不住。方才心中升起的期许烟消云散,顿时生出怒意来。
“姚枺,你既然想他死,今日又何苦费劲把他换回来?”
“自然是为了亲手杀了他。”
姚枺的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刘显的脸黑到了极点,他的话语中藏着威胁。
“姚枺,你想退出围攻邺城吗?”
刘显自认为自己对羌人已经足够谦卑足够慷慨。
那姚弋仲身为羌族豪帅,有足足四十二个儿子,这个姚枺只不过是他众多庶出子中的一个。就算他有胆识有谋略那又如何?他刘显可以放下身段去请他,可是如果这个姚枺存心捣乱,那他也不是一味忍让的。
姚枺望着刘显认真动气的脸,忽然又露出笑容来,这笑容三分安抚七分不屑。
“刘大将军,不用如此心疼。死了一个冯合,我补你另一份大礼——”
姚枺停顿片刻,
“冉闵的命。如何?”
“你说什么?”刘显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他是怀疑姚枺的脑回路出了问题!
姚枺转身朝帐外走去,帐帘被他撩起,黄昏最后一线残光漏了进来,他声音清晰地飘回帐内:
“在此等候三日,冉闵必死无疑。”
帐帘落下,唯余满地猩红,一具失去头颅的尸首,和帐中一片死寂。
————
邺城。
城墙边上血迹斑斑,魏军尚未休息,今日伤亡不少,此刻有忙着清点人数的,有忙着搬运伤兵的,亦有忙着搬尸首焚烧的。
谢倬坐在宫门口的石砖上,听一众文臣武将长吁短叹。
“唉,今日本该借着机会换取粮草,可惜啊,太可惜了!”
众臣子对于此前的城墙谈判仍然耿耿于怀。
谢倬用草棍戳了戳地上的蚂蚁,问道:“李太宰,王上念旧情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他怎么把人换回来却不见呀?”
今日冉闵从城墙拂袖而去,回到王宫寝殿后就闭门不出了,只留下一句话,叫人把戚翁安置在木兰坊医治。
一众官员们还等着商讨军机大事,可王上不出来,谁也不敢去请,只得乌泱泱在大殿上等着,不免对今日换人质之事生出非议。
谢倬是被李农拉过来的,说是要等王上出来为他请赏。
“唉……”李农摇了摇头,“王上幼年之事我也不知,或许,他是不想回忆往事吧。唉,我只痛心,费那么大劲抓住冯合,竟叫他如此轻易就回去了。”
谢倬继续戳蚂蚁,口中含糊道:“没事,回头再抓呗,反正他们也攻不破邺城。”
李农疑惑道:“为何攻不破?”
“史书……”谢倬话刚出口立马发觉不对,忙话锋一转道,“我以前看史书,见这种多国联军作战,往往会因内部分歧瓦解。今日我见攻城军全都是赵国的,攻铜雀台也几乎都是赵兵,仅有的四个燕兵都老弱无力,一看就知道燕国没有全力相帮。”
谢倬随口的分析被李农听在心里,他眯起眼回想了一阵,发现确如谢倬所说。
李农沉思道:“你这么一说,今日城门对峙,确实未见燕国将领……难不成,那慕容儁不是诚心相帮?”
谢倬回望了一眼宫门,他屁股都坐麻了。
李农继续分析:“赵国紧邻我大魏,燕国则与我们之间隔着赵国三四座城池,若是我大魏亡了,这疆土理应两国共分,可燕国并不与我国接壤,要如何跨越赵国统领属地呢?”
“这还不简单。”谢倬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赵国的乐陵郡、平原郡、信都,乃至襄国,只要赵王舍得送给燕国国君,这不就打通了燕国通往魏国之路吗?”
“襄国?!”李农惊道,“这可是他们赵国国都!”
谢倬撇撇嘴没说话,如果能拿下邺城,区区襄国有什么舍不得的,邺城不就是他们石氏曾经攻下的旧国都吗?
李农也想通了这一层,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那慕容儁又不是善男信女,他会轻易相信石袛的承诺吗?”
毕竟,若大魏覆灭,石袛还是可以反过来攻打燕国的。那燕国地处辽东,与中原并不接壤,想要反击燕军何其容易,难道慕容儁就不怕赵国背信弃义?
见李农苦思冥想,谢倬颇好奇道:“李太宰,咱们魏国就没有派去其他国的探子吗?”
这个问题他在得知大军攻城的时候就想问了,哪有等二十万大军都快攻到城门口才发现的呀?这又不是先前山林里抓住他的那队几十人的游兵,这可是二十万大军!
这魏国竟没有提前收到一丝风声,也太奇怪了。
“这……”李农欲开口说点什么,可忽又止住了,他往大殿内看了看,冉闵还未现身,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却未回答谢倬的话。
谢倬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不方便说的样子,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眼看天色将晚,大殿内的众大臣们也没了争论的力气,一个个站在大殿里犯困。
谢倬问道:“李太宰?我们不能先回去吗?”
李农摇摇头,道:“王上不出来,城中诸般事无人拿主意可不行。”
好吧……
看得出来,这个李农是真心不敢越权半步。
谢倬打了个哈欠,他一晚上没睡,起初是被拉去搬酒搬尸体搬石头,后来又耗费心神想办法智取铜雀台敌兵,可谓是身心俱疲,现在只想窝到床上睡一觉。
看出谢倬的疲倦,李农挥挥手叫来一个侍从,道:“罢了,你今日也辛苦了,且先回太宰府休息吧,等王上出来,我自会为你请功……”
一面交代侍从道:“带谢文书回太宰府。”
谢倬如获大赦,恭恭敬敬朝李农作了个揖,哈欠连天的跟在侍从身后往太宰府走了。
太宰府紧邻宫城,不需要走太多路就能到。
谢倬随着侍从刚走出宫门,看见宫门口跪着十几个被麻绳绑起来的人,周遭亦有十几个魏军看守着。谢倬认出来,这些被绑的人都是今日铜雀台抓过来的敌兵。
冯合被换回去了,这些人还留了下来,此时跪候在宫城外,想来,也是李农交代要等冉闵出来再做定夺吧。
“不要——滚开!”
忽然,耳边传来女子的呼声,听声音似乎有些口音,不像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