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交换人质 果然,刘显 ...

  •   果然,刘显在城下接着喊道。
      “李农,你别急,我王也有话让我带给你。我王说了,论掌权用人,论胸襟气度,你都比那冉闵更适合坐上王位。我王念你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决定将平阳郡留给你,届时封你为一方诸侯王,岂不比你现在的太宰之位痛快?你若应允,现在就杀了冉闵投入我赵军营中,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如何?”
      明晃晃的离间计啊……
      谢倬忍不住对这个刘显有几分佩服,他前一段话刚刺中冉闵痛处,紧接着又挑拨离间,让李农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李农闻听此言,登时大怒,他指着城外刘显怒喝道:“刘显,我大魏的王位唯有王上有资格坐,像你这种靠着诋毁同僚上位的鼠辈,有何资格议论我大魏之事?你若再口出妄言,老夫决不再留情面,冯合的命你若不在乎,老夫就成全你。来人!砍下冯合双臂丢下城墙!”
      李农此言,一面是真怒,一面是借机拦住冉闵杀人迎战的话头。
      毕竟双方兵力悬殊,若真杀了冯合激起赵军怒火,大魏的胜算就更渺茫了。
      谢倬自然看明白了这一点,李农这时候不能分神去看冉闵的神色,谢倬则趁机悄悄打量着冉闵。
      只见他被李农有意无意的挡在身后,微微低头不发一语,那双如天狼星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李农的后脑勺,看不出太多情绪。
      这是真的被刘显挑拨出疑心了吗?
      刘显听完李农的话,果然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眼看着真有士兵要把冯合放下来砍去手臂,他喊到:“且慢!李农,你不是想谈条件吗?我跟你谈。”
      话到此处,才终于进入正题。
      刘显回望身后,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名戴着半片黑面具的男人策马上前。
      谢倬眯着眼眺望,只依稀看见那面具男额上缠着一圈黑色头帕,上面似绣有彩色花纹,他在书中看到过,这叫“缠青”,是羌族人的服饰特色。
      普通羌族男人的“缠青”多是纯黑或者纯白,这样的彩色绣样是有地位的人才能用的,且地位越高,纹样越复杂。
      看样子这个面具男在羌族部落地位不低。
      谢倬一阵纳闷,这赵燕联军,竟然也有羌族人的参与?
      “你是何人?”李农见突然来了个陌生羌族男子上前,也是一阵疑惑。
      谢倬见李农也发问,便知道这男子目前还不是什么有名号的大人物。
      “羌族,姚枺。”
      姚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他仰起头,遥遥望向李农,确切地说,是望向李农身后的冉闵。
      “魏王,我带了一份礼物给你。”
      话音刚落,一头黑鹰自他身后掠出,疾冲云霄,又在高空骤然折身俯冲而下,来到城墙正上方时鹰爪一松,一截枯枝般的事物便直直坠下。
      好矫健的鹰!谢倬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见那黑鹰丢下物事后便飞回姚枺身边,稳稳立在他的肩膀之上。
      就近的小兵捡起黑鹰丢下的东西呈递到冉闵面前。并不是什么枯枝,而是一个木雕小刀,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冉”字。
      冉闵的视线随意扫过,眉头顿时紧皱。
      “听闻魏王幼时,家中曾有一老仆,最是忠心,常伴左右,而且善木雕,曾为魏王做了不少木雕玩具。不知……魏王可还记得?”
      姚枺挥了挥手,几名军士押着一个步履蹒跚的人影走上前来。那人一身破旧的葛布衣裳,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满是尘土与皱纹,双手被缚在身后,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看打扮,与战场上任何一名被掳的老卒无异。
      “可巧,当年他因蛊惑人心,被石虎驱逐出宫。流落街头,最终被我羌人所救,给了他一个雕工的差使。戚翁,来,抬头看看你的小主人,现如今已是地位尊崇的魏王了。”
      老仆缓缓抬头,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落入冉闵眼中。
      冉闵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
      这个面孔,激起他心中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那份记忆远在暴烈杀伐之前,几乎已被血海彻底淹没。
      他都快忘了,他曾是魏郡内黄县的小小冉闵,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稚儿。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老仆身上,老仆亦回视着那灼人的视线,他的嘴唇哆嗦着,干裂起皮,有泪光泛起在他眼中。
      他望着那高高在上、已被鲜血与权力重塑得无比陌生的身影,喉头滚动,积压了数十年的光阴与情感,最终冲破了恐惧和虚弱,化作一声破碎却清晰的、带着浓浓乡音的呼唤:
      “小主人……棘奴……”
      轰——!
      这一声呼唤,不是惊雷,却比惊雷更猛烈地劈进冉闵的脑海。无数破碎的画面翻涌上来:
      家乡宅院后那棵老树下,戚翁用粗糙的手护着他爬上爬下;幼时出门游玩,戚翁追在身后嘱咐“小主人,记得回来吃饭”;被石虎改名“石闵”时,戚翁亲手在木刀上刻下一个“冉”字,告诉他“棘奴,永远别忘了你是汉人,你姓冉”。
      烽火连天,尸山血海,称王称霸,所有这些在他心中筑起的铁壁,在这一声穿越时光的呼唤前,竟出现了细密裂纹。
      握着双刃矛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颤动,可那滔天的杀意,却第一次没能随着力量喷涌而出。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张苍老的脸,那眼神里有难以置信,有被触及逆鳞的狂怒,更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骤然泛起的酸楚。
      李农察觉冉闵气息大变,心中暗叫不好,急喝:“刘显!你从何处找来这老朽!妄想以此蒙骗我王!”
      刘显见冉闵神色大变,心中早已升起几分得意,李农的话他充耳不闻,只抬头挑衅般的看着冉闵,道:“是不是真的,他冉闵自己知道。”
      而把老奴带出来的姚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冉闵脸上,如同最耐心的猎人。
      “戚翁已老,刻不好木头了,我此行带出来……充作军粮。如今,究竟是阵前斩了祭旗,还是换回我们的人,全在魏王一念之间。”他顿了顿,又缓声道,“一老仆,换我们一员得力校尉,外加大军退兵二十里。这买卖,魏王觉得如何?”
      李农冷哼一声,先出声道:“一个老仆,就想换回冯合的性命?粮草呢?!”
      城下的刘显也有些异议,他低声在姚枺身边道:“姚校尉,怎么只换冯合?我赵军精锐营有十几个弟兄也在上面呢……”
      不过,不管是李农的高呼还是刘显的低语,姚枺都不曾理会,他只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个红袍玄甲的身影,静静的等着他的回复。
      二人视野交错,谁也没说话。
      风似乎停了。
      城墙上下,数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冉闵一人身上。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像,绷紧,沉默。
      冯合的生死?他不在乎。
      刘显的是否留下粮草退兵?他亦不屑。
      那声“棘奴”,精准地刺中了他灵魂深处某个早已封存、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角落。
      那是他还是“冉良之子”,而非“石闵”或者“魏王”时的印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像在煎熬。
      终于,冉闵极深、极缓地吸了一口气。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可怕,却没了之前的狂暴,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冰冷:
      “李农。”
      “……臣在。”
      “放人。” 冉闵的目光从老仆身上移开,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多看一秒,那刚被压下去的什么东西又会翻涌上来,“开侧门,送冯合出去。让刘显……把人交过来。”
      “王上!三思!”李农大急。
      好不容易抓住冯合,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把人放了,大军退兵二十里,等休整好了随时会再来犯,城中粮草告急,怎么能打得下去?
      冉闵猛地侧头,眼中血色复燃,语气斩钉截铁,那是警告。
      “照做!”
      李农噤声,咬牙挥手。
      绳索解开,几乎瘫软的冯合被缓缓放下带至城下。对面,姚枺也示意军士解开老仆的束缚,轻轻推了他一把。
      两个身影,在布满尸骸与残箭的战场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踉跄而行。一个奔向生的营垒,一个走向记忆中的故人。
      当那老仆颤巍巍走过护城河上的残桥,想抬头再看看自己记忆中的小主人时,冉闵背过了身去。
      他不再看那相认或不相认的场面,只是望着城内集结待发的铁骑,望着自己染过无数鲜血的双手。
      他知道,这一换,换回的不仅是一个无用的老人,更是将自己的软肋,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残酷的当下。
      刘显与姚枺这一手,比二十万大军更让他心烦意乱。
      “刘显,姚枺……” 冉闵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寒意彻骨,“今日之‘赐’,他日阵前,我必百倍偿还。”
      他丢下众人,大步走向城内,那片红袍偃旗息鼓,不再飞扬。
      城下,刘显望着城墙上离去的冉闵和气恼的李农,他的脸上越发得意。
      “冉闵……棘奴?有意思。姚校尉,你可真有本事!”
      刘显的夸赞出自真心,这个姚枺,竟然还准备了这一手。
      姚枺冷冷的望着趔趄着走过来的冯合,幽幽道:“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把握好,就能以小博大。”
      这话似有深意,刘显还欲再问,姚枺却调转马头:“传令,拔营,后退二十里。”
      冯合终于回到军队中,刘显接到他后,点头示意号兵吹号。
      二十万大军寂静退去。
      这场攻城战,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暂告段落。而新的裂痕与波澜,已悄然滋生在交换人质的尘埃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