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搬家 她真的好瘦 ...

  •   “你才刚好没几天,要不再休息一下?”
      “不用。东西很少的,我很快就回来。”
      玄关处,陈初一正低头换着鞋子。动静不大,但夏挽昼还是醒了。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睡衣皱巴巴的,拖鞋只趿拉了一只,头发乱着,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糊,脚步却有些着急。
      “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夏挽昼站在门框边,手指蜷了蜷,指腹抵在门框上,快要把那层旧漆抠出一道痕来。
      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点点藏不住的委屈。
      陈初一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指腹停在鞋带上,停了一秒,才继续打结。
      “我那边不安全。我自己去就好。”她站起来,拉了拉袖口,语气放得很平,却难掩话尾处的愧疚。
      “这段时间你为了照顾我也很辛苦了,再多睡一会儿吧。”
      “可我也是你的妻子啊。”
      陈初一整理袖口的手停住了。
      夏挽昼歪着头,将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她的眼睛——那双从刚才起就刻意没有看向她的眼睛。
      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着,拖鞋还差一只,整个人看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可她的目光却像是能洞察人的内心。她看出了对方的愧疚,看出了对方的担忧。但那又怎样,她是她的妻子呀,
      难道前面再危险,自己也只能丢下她逃跑吗?
      “我是你未娶入门的妻子呀。”她又补上一句,尾音有些轻轻的,像在提醒着自己,又像在确认着什么,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愤恨。
      陈初一转过头来望着她。
      夏挽昼的眼眶开始泛着红,脸颊上却不见泪水,她在忍,忍得眼角发酸,睫毛颤抖,嘴唇抿着,说不出来一句话,手指抠着墙皮往内缩去,是说不尽的委屈与愤恨。
      “……真是的。”陈初一的声音哑了那么一瞬,“随便一逗就容易哭的哭包。”
      她走回去。
      趁夏挽昼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揽进了怀里。陈初一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这或许是独属于她的道歉方式,
      两人贴的很近,鼻翼轻轻的划过那股温热的热流,
      那是刚起床时才会有的独特味道,又或者说是混着洗发水残留的香味,和棉质睡衣被体温烘过的味道,
      独属于她的,也同样独属于夏挽昼的体温与体香!
      不是好闻的香,是日常的、没来得及整理的气味。
      陈初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个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自己内心也不再确定,自己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享福的。
      “我再也不会自己去冒险了。”
      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夏挽昼愣了一瞬。那只抠在门框上的手终于松开了,抬起来,轻轻环上了陈初一的后背。睡衣的袖口蹭过她的脖颈,软软的,暖的。
      “这可是你答应过的。”夏挽昼说着,声音里还带着那么点没冲刷干净的委屈,但手掌已经开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了,“不许反悔。”
      “嗯。”
      陈初一抬起头,声音不再沉闷,带着一点释然的惬意。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我在这里等你。”
      “那你要是偷偷跑了怎么办?”
      夏挽昼还赖在她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好细,好瘦。」
      她的眼角微垂,陈初一却没有察觉,只知道对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两个人却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到能在对方的内心里有自己的位置,
      正因如此,她的手才紧紧的攥着她,攥着陈初一,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不会的。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陈初一低头看着她,语气也软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哄小孩的味道,“难道说——我也要进去看我的妻子换衣服吗?”
      尾音微微上扬,含着笑。
      夏挽昼的手停了一瞬。
      随后松开了她的衣料,往后退了几步,又向前一步,手指轻轻搭上陈初一的下巴,指腹蹭过她的下颌线,力道轻得像是羽毛。
      “你敢吗?”
      语音放的轻轻的,低低的,尾音上带着一点弯,像是钓鱼用的钩子一般。
      说完便松了手,转身往房间走去。睡衣的下摆也随着步子开始轻轻晃动,她没有再回头。
      只听“咔”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夏挽昼却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坐下来。手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从耳尖烧到脖颈,烫得她把手背贴上去降温。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抠着指尖,嘴唇动了动,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气音。
      “……有点太过火了吧。”
      反观玄关处。
      陈初一低着头站在那里,垂落的长发遮住了侧脸。光从发丝的缝隙里透过去,照见一片烧得通红的耳廓。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的。
      “……过分。”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元宝从客厅踱过来,蹲在玄关和卧室之间的过道上,尾巴卷着爪子,歪着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喵。
      陈初一没抬头。
      耳尖还是红的。
      直到好一会儿,陈初一才动起来。她弯下腰,把蹲在过道中间的元宝捞进怀里,背靠着门板,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元宝啊元宝。”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又带着一点无奈,“你家主人怎么回事啊?”
      元宝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单纯被摸得舒服了。
      “怎么,那么可爱。”
      她的手指在元宝下巴上轻轻挠着,元宝眯起眼睛,脑袋跟着她的手转来转去,视线一刻也没离开她的指尖。
      陈初一便也由着它,像抱小孩一样把猫托在臂弯里,手指忽高忽低地逗,元宝的爪子也跟着一伸一缩。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嗯?”
      “故意什么?”
      陈初一的手指停在半空。元宝的爪子扑了个空,喵了一声。
      她转过头。
      夏挽昼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身上是早已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她弯着腰,脸凑得很近,近到陈初一的鼻尖差点蹭上她的脸颊。
      “在这说谁坏话呢?”夏挽昼歪着头,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处压着一点笑意,努力想要做出严肃的样子,但没压住。尾音上扬着,像一只发现了什么好玩东西的小猫。
      陈初一抱着元宝,被逼的后背贴向了墙壁,退无可退。
      “……没谁。”
      夏挽昼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元宝的鼻尖。元宝,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喷嚏。
      “元宝,她刚才是不是在说我?”
      喵。
      “你看,元宝都承认了。”
      “它那是被你吓的。”
      “是吗?”夏挽昼直起身,双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扬起,视线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得逞的、且亮晶晶的光亮,“那你说说,我怎么就‘那么可爱’了?”
      陈初一抱着猫,仰着脸看她。
      “……你偷听得挺全。”
      “是你说话声音太大了。”
      夏挽昼转过身往玄关走,步伐轻快,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走到门口才回头,脸颊上还泛着红,但语气却理直气壮。
      “走啦。搬家。”
      陈初一放下元宝,站起来。元宝蹲在她脚边,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人,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
      “来了。”
      她走过去,却在经过夏挽昼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就是很可爱。”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便低头走得快了些,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夏挽昼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对着门板调整表情。
      耳尖比刚才更红了。
      元宝蹲在玄关边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舔了舔爪子,趴下来。人类真麻烦。
      到了楼下,阳光正好。光从老榕树的叶隙间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不晒人,也不晃眼。
      夏挽昼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在颈后晃来晃去。陈初一就静静地跟着,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光落在她发顶的样子。
      停车棚在小区最里边,铁皮顶子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混着橡胶和灰尘的气味。
      夏挽昼熟练地推出一台蓝白相间的小绵羊,车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刮痕,脚踏边缘磨得发亮,后视镜上贴了一张褪了色的猫猫贴纸。
      “它叫什么?”陈初一抱着胸,下巴朝那张贴纸扬了扬。
      “没名字。”夏挽昼拍了拍车座上的灰,“但它可是这个家里的MVP。买菜靠它,取快递靠它,带元宝去打疫苗也靠它。”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骄傲,像是在介绍一位立过功的老伙计。陈初一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整个人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眼神软得不成样子。
      “让我来开吧。”陈初一伸手接过车把。
      “你会开吗?”
      “会。”她跨上车座,双脚自然地踩住地面。车身稳稳地立着,她甚至没有用脚刹——成年女性的身高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光是腿的长度就足够把车身撑得四平八稳。小腿线条从裤脚处延伸下来,匀称,笔直,踩在地上像生了根。
      夏挽昼盯着那条腿,走了神。
      “看什么呢?”陈初一斜靠着车,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和一点藏的并不好的笑意。
      “……没看什么。”
      “上车。”
      夏挽昼接过对方递来的头盔,低头戴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攀上车座,双手搭上陈初一的腰。
      指尖碰到对方外套下摆的时候缩了缩,犹豫了半秒,才慢慢收拢,环住。力道很轻,像抱着一件不太确定能不能抱的东西。
      「真的太瘦了,不是那种为了美的瘦,完全像是没吃饱的样子。」
      这个想法从两人第1次拥抱的时候,便埋在了夏挽昼的内心里,可开车的陈初一却完全没有在意,而是专心致志的慢慢的开着。
      车开出去没多远。
      风便从耳边灌进来,把夏挽昼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眯着眼,脸颊贴着陈初一的后背。外套上有阳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温温的,干净的。她悄悄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陈初一感觉到了。车速慢下来一些。
      “抱紧。”
      “已经抱紧了。”
      “再紧一点。”
      夏挽昼没说话。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拢了一寸。整个人贴上去,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位置的拼图块。
      小绵羊载着两个人,穿过老城区窄窄的街道,穿过榕树投下的碎影,穿过台风过境后干净得发亮的天空。风是暖的,光也是。
      穿过老街,陈初一却并没有往自己出租屋的方向开。
      小绵羊在一个路口调转车头,拐进一条夏挽昼不认识的巷子。路两旁的榕树更密了,光从叶隙间筛下来,一地碎金。
      “你要开去哪里?”夏挽昼的手指收紧了些,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用了点力,“你要把我卖了吗?”
      陈初一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夏挽昼的手背,指腹安抚似的按了按。
      “放轻松。我怎么会呢?”
      “你最好是这样!”
      “啍,坐稳吧。”陈初一拧动了扳手,速度快上了那么几分,却完全没有因为对方的猜忌而生气,反倒是觉得自己老婆撒娇起来怎么那么可爱。
      很快,经过几个拐口,小绵羊在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前停下来。
      远远看去外墙刷得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门前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身擦得发亮。
      夏挽昼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那辆车。
      “这里是?”
      “我部长的家。”
      陈初一熄了火,双脚撑住地面,“虽然说家里东西不多,但靠这辆小绵羊,肯定得来回好几趟。我想问她借辆车。”
      夏挽昼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脸埋进陈初一的后背,声音隔着外套传过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其实你是为了林诺诺的事吧。”
      不是问句。
      陈初一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还覆在夏挽昼手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指节。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绿萝吹得轻轻晃。
      “你放心。洛部长人很好的。”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和回答无异。
      夏挽昼把脸往她后背又埋深了一点,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
      她没再多问,手臂环在陈初一腰间,慢慢松开。陈初一的手也收了回来,
      下了车,两个人牵着手,温度叠在一起,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门铃被人按响。不到片刻,不远处的房门便被人从里面给拉开。
      洛清河站在门口。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头发是短的,但不同于夏挽昼那种柔软的鳗鱼头——她的短发修剪得极为利落,一边长一边短,斜度分明,沿着耳廓的弧度干净地收束,露出半边线条清晰的下颌。
      刘海处有几缕垂下来的发线,落在眉骨边,她抬手随意拢到耳后,露出戴着细框眼镜的眼睛。
      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像一池不太容易起波澜的水。
      她看见陈初一,没多少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视线往她身后移了移,落在那个躲在半步之外、头盔还没摘的人身上。
      夏挽昼刚从陈初一的肩头探出半张脸,头盔的挡风罩还没推上去,里面是一双有点紧张的眼睛。
      洛清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就是她?”
      陈初一点头。
      洛清河没再多问。她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像是刚想起还有这回事,随手将它插进家居服的口袋里。
      “进来。外面晒。”
      她转身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客厅很亮,阳台的门敞着,绿萝的藤蔓从窗台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稿,红笔的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早就凉了。
      夏挽昼跟在陈初一身侧,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她偷偷环顾了一圈——没有想象中部长的家该有的样子。
      没有大沙发,没有电视墙,没有看起来很贵的东西。只有一整面墙的书,和窗台上那排绿萝。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空气里有纸张和茶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洛清河在沙发边坐下,把茶几上那几页稿子归拢到一旁,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坐。”
      她抬头看向夏挽昼,语气平平稳稳的,不像招呼客人,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头盔可以摘了。屋里不晒。”
      夏挽昼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解头盔的卡扣。扣子卡住了头发,她扯了一下没扯开,
      陈初一却已经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替她把卡扣松开。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洛清河看着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陈初一把头盔放在鞋柜上,在洛清河对面坐下来。夏挽昼紧挨着她坐下,膝盖并得拢拢的。
      “部长,我想借你的车。”
      洛清河放下茶杯,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碰出很轻的一声。
      “搬家?”
      “嗯。”
      她没问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车——她知道陈初一没有车。也没问为什么不叫搬家公司——她知道陈初一不喜欢陌生人碰自己的东西。
      她只是点了点头,从家居服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在桌上,往陈初一的方向推了推。
      “后备箱空间不大。不够就多跑两趟。”
      陈初一拿起钥匙,却没有说谢谢,10年间的交情告诉她们之间不需要谢谢这种客套话。
      洛清河的目光却又落回夏挽昼身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不是打量,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像在看一页还不错的稿子。
      “新更的文章我看了。”她忽然开口。
      夏挽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后背不自觉地就挺直了。
      “写得挺好。”
      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夏挽昼的耳尖却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还……还要改。”
      洛清河没有接这句客套。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改是作者的事。我只负责说好不好。”
      夏挽昼不知道该怎么接。陈初一替她接了。
      “她说好就是好。她从来不说客套话。”
      洛清河看了陈初一一眼,没反驳。
      阳台上吹进来一阵风,把茶几上的稿子吹起一角。洛清河伸手按住,指尖压在纸面上,红笔的墨迹在阳光里泛着一点暗色的光。
      夏挽昼注意到,她的手边,还放着另一支笔。不是红笔,是一支很旧的钢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铜色。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支笔和林诺诺有关系。但洛清河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短发被风吹起一绺,又落回去。
      回去的路上,微风拂起,夏挽昼坐在副驾驶上,侧脸靠着玻璃看着风景,嘴边却喃喃一句。
      “大人物什么的,还是太可怕了。”
      陈初一在旁边开车,风从窗口处涌进,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她张开嘴,接了几句,夏挽昼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垂在眼,好像有点犯困。
      陈初一也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你不用紧张”,没有说“洛部长人很好”。
      这些夏挽昼都知道。她知道洛清河人很好,知道对方没有架子,知道那杯凉掉的茶和窗台上的绿萝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坐得笔直。
      不是为她自己。
      陈初一在等红灯的路口停下来,风停了,只剩下阳光照在车身上。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盖住了夏挽昼后那偷偷摸过来的小手。
      没说话。
      绿灯亮了,她又重新握向方向盘。车速却比刚才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身旁那个人慢慢松下来。
      夏挽昼转过头来,看着专心开车的初一,内心里满是幸福,几阵微风涌了进来,将她的碎发再次吹乱,她眯着眼,看路旁的榕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初一。”
      “嗯?”
      “我下次会坐得更好。”
      声音从后背传过来,闷闷的,但认真。
      陈初一没有说“不用”。她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让那句话在风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嗯。那我们一起。”
      她知道。知道夏挽昼的“笔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她很幸运,拥有一个正在学着如何爱她的人。
      她的年纪尚小,很像洛部长对自己开的一句玩笑,
      “没想到你还有那么一个童养媳,可得看好了。不然别人会抢走的。”
      「不会的,」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手轻轻的搭上了她的手背,
      她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的,害怕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这是两个人都懂的道理,一起坐的笔直。并不丢人,只要我的身边有你。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这句话吹进夏挽昼耳朵里。
      她把脸又重新的转向了一边,这一次不是却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鼻子有点酸。
      小车很快穿过老城的街道,穿过榕树的碎影,穿过正午的光。车上两个人,一个开着车,一个坐在副驾驶看着她。
      路上的风充斥着温暖,却在行驶到不远处放慢了速度。
      陈初一住的地方有些偏。
      说是小区,其实是早年建的职工宿舍楼,灰扑扑的外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她租的那间在最里面,窗户对着小区后面的院墙,安静是安静,但一天到晚晒不到多少太阳。
      她平时很少出门。编辑的工作居家就能完成,审稿、改稿、和作者沟通,一台电脑一部手机足矣。
      换别人嘴里,这叫宅。她不在意。宅就宅,一个人待着挺好的,不用见人,不用说话,不用在母亲安排的那些饭局上端起笑脸。
      门锁扭动的那一刻,她察觉到了异样。
      没有东西掉下来。
      她出门前夹在门缝里的那截纸条——对折了两次,卡在门扇和门框之间,位置是算好的,只要门被推开就会落在地上。现在它不在那里了。门缝是空的。
      陈初一的手停在门把上,指节慢慢收紧。
      母亲的人来过了。
      不是入室,没有撬锁的痕迹。只是推开门,发现那张纸条,然后拿走,或者扔掉了。
      像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话:你这些小把戏,我都知道。
      “怎么了?初一。”
      夏挽昼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她挨近了些,目光却很警惕的,快速扫了一圈走廊。没有可疑的人。声控灯也安安静静地暗着。
      “没事。”
      陈初一推开门。语气放得很平,平到连自己都觉得过于轻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夏挽昼,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整个客厅不算大,并且说是客厅,其实只是一块放了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的过道。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源线拖在地上,旁边是一只空了的马克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没有空调,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落地扇,扇叶上蒙着一层薄灰。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那面终年晒不到太阳的院墙。
      厨房在进门左手边,窄长的一条。灶台上只有一个电磁炉,锅具倒扣着沥水,旁边立着一只洗干净的碗、一只盘子、一双筷子。一个人的餐具,一个人的量。
      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款双门,打开的时候压缩机嗡嗡地响。里面半层是空的,
      剩下一层放着几盒泡面、一袋挂面、两颗鸡蛋、一瓶老干妈,和半箱矿泉水。鸡蛋只剩两颗。她总是忘记吃。
      卫生间更小。洗手台上只有一瓶洗发水、一块香皂、一支牙刷。镜子左上角裂了一道细纹,从裂痕里映出的人脸被切成两半,拼不到一起。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是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平整,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绿林文社出的样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窗帘是灰色的,拉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暗下去,像她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夜晚。
      陈初一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值得搬的。桌子是房东的,椅子是房东的,冰箱里的泡面可以在任何一家便利店买到。那个空了的马克杯是她自己买的,杯壁上印着一只竖着耳朵的猫,用了两年,茶渍已经洗不掉了。除了这个杯子,这个家里没有一件东西能证明她在这里住过。
      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夏挽昼。
      不是因为隐瞒。是因为她让夏挽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住了好几个月、却没有住出任何温度的地方。一个冰箱里只有两颗鸡蛋和半箱矿泉水的地方。一个连窗台上都没有一盆绿萝的地方。
      夏挽昼却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门口,把那个空荡荡的客厅看了一遍。
      目光掠过旧桌子、落地扇、还有那只孤零零的马克杯,最后落在陈初一的后背上。
      然后她走了进去,打开冰箱门。
      鸡蛋两颗。老干妈半瓶。泡面三盒。挂面一袋。矿泉水七瓶,冰凉的,整齐地码在底层。
      她伸出手,把那些矿泉水一瓶一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七瓶水排成一排,透明的塑料瓶身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光。
      “先搬这些。”
      陈初一看着她。
      夏挽昼没有问她“你平时就吃这些吗”,没有说“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她只是把那些水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一瓶放好,像在整理一件很平常的东西。
      “我那里冰箱大。”她低着头,把最后一瓶水码齐,“放得下。”
      陈初一站在原地,喉头动了动。
      她很想说对不起,想说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种地方。
      也想说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见这些的。但夏挽昼已经转过身去,开始研究那台老式落地扇怎么拆了。她蹲在地上,歪着头找螺丝孔,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里念叨着“这个要拿吗,车上放不放得下啊”。
      好像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冷清得近乎荒芜的家。
      只是一个东西有点多、需要多搬几趟的地方。
      陈初一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那个杯子。”她说。
      夏挽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桌角那只印着猫的马克杯,茶渍已经洗不掉了,杯口磕了一个很小的缺口。
      “要带吗?”
      “嗯。”
      夏挽昼站起来,走过去把杯子拿过来。她在杯身上擦了擦灰,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没用过的纸巾,把杯子裹好,放进已经腾空的塑料袋里。
      “还有什么?”
      陈初一蹲在那里,看着那只被纸巾裹好的杯子。杯口那个缺口被纸挡住了,看不见了。
      “……鸡蛋。冰箱里的。”
      “好。”
      “老干妈也带上。”
      “好。”
      “泡面……不要了。”
      “好。”
      夏挽昼一个一个应下来。没有问为什么泡面不要了,也没有问为什么老干妈要留。
      她只是把要的东西放进袋子,把不要的留在冰箱里。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陈初一蹲在地上,看着她。窗外的光照不进来,但夏挽昼的侧脸是亮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夏挽昼站在门框边,手指抠着门框,说“可我也是你的妻子啊”。那个时候她眼眶泛红,现在没有。
      现在她只是蹲在地上,研究那个落地扇的螺丝孔,把七瓶矿泉水从冰箱里一瓶一瓶拿出来码好。
      陈初一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夏挽昼回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松手。夏挽昼也没挣开,就让她这么拉着,自己继续蹲在那里拆风扇。两个人蹲在冷清的客厅里,一个拉着对方的衣角,一个研究怎么拆电风扇。
      窗外是那面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院墙,屋里没有开灯,不算明亮,
      但夏挽昼的手指,却在风扇底座上蹭了一抹灰,她低头看了看,往自己裤子上随便擦了擦,又继续拆。陈初一看着她,觉得这个房间好像也没有那么暗了。
      东西实在不多。还了车,两个人站在洛清河家门口,小绵羊就停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搬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