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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家 回到那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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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到处都透着冰冷与安静,走廊是冷的,座椅是冷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
可她的怀里是暖的,是香的。
针刺入血管的那一刻,陈初一吃痛地哼了一声,整个人直往夏挽昼怀里缩去。
她实在太害怕打针了,双眼紧紧闭着,睫毛发颤,像一只淋了雨又挨了痛的小狗,只知道往最安全的地方躲。
夏挽昼别无他法,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一只手牢牢圈住她的肩膀,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怀里的人在发抖,那份细微的颤栗沿着皮肤传来,传到她心口,演变变成细细密密的疼。
好在这种疼痛没有持续太久。过了一会儿,陈初一渐渐适应了,呼吸平稳下来,只是脸颊还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不肯抬头。
吊针要打很久。
但夏挽昼在,所以没关系,
药水顺着针管进入体内,不知不觉间,陈初一竟有了困意。
……
也就在这时,门在此刻被人推开的。夏挽昼拎着一只小小的纸袋走进来,带着外头阳光的气息。
“我买了一点陈皮回来。”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做过功课后的雀跃,
“我搜视频学的——说你们广东那边,小孩怕打针,大人就会买点陈皮哄一哄。我就……”
“呵呵,谢谢你,我的好大人,”陈初一接了一句,声音还闷着,尾音却微微上扬。
夏挽昼笑了笑,把陈皮递过去。
陈初一伸出手。
她以为她是想要陈皮。
可那只手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
陈初一抬起脸。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意,
可那双眼睛却定定地望着她,亮得让人心慌。
“但我不需要陈皮。”
她的声音很轻。
“我需要你。”
夏挽昼愣住了。耳尖一点一点漫上绯红,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视线却忽然一凝。
“你手臂上在回血。”
她慌忙托住陈初一那只还扎着针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身侧,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瓷器。
输液管里,一截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透明的管壁缓缓往上走。
陈初一低头看着那一小截红色,看着它一点一点往回攀,像某种迟缓的、无声的提醒。
她忽然有些出神。
小时候生病,从来都是自己扛过来的。母亲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象征性地问一句“吃药了没”,就算关心过了。
没有热粥,没有医院,没有抱着她的人。她甚至很少来打针——因为没人带她来,因为没人觉得有必要。流程什么的,她其实并不熟悉。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在外人看来,她的生病是她自己的事。不重要,没必要。
甚至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也是多余的。所以她很少去麻烦别人。
喝点水,吞片药,睡一觉——睡不着就硬睡,好了就好了,不好也得好。
所以她是怕打针吗?
也许是吧。
但更多的,是害怕打针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输液管里的血液还在缓慢地向上攀着。陈初一看着它,像是看见了那个发着烧独自躺在床上的小女孩,看见了那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很小的自己。
“小心点。”夏挽昼把她的手放稳了,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针头,语气带着一点埋怨,更多的却是后怕,“拉那么远,血都要流出来了。很疼吧?”
陈初一收回视线,望向她。
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可置信,一点怔然的呆愣。
眼前这个人,会因为一小截回血就慌成这样。会搜视频去买陈皮,会守着她打针,会在她喊疼的时候抱紧她。
她忽然觉得,那截正在回流的血液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因为有人在爱她。
有人会慌,会轻轻把她的手放回去。会担心,会害怕,会认认真真地关心着她。
“知道了。”
如桃花瓣的唇角微微张开,像染了一点血色。不是敷衍,不是客气。语气里带着认真,和一点点鼻音的应允。
夏挽昼在她身边坐下来。撕开包装,取出一小片陈皮,递到她唇边。
“尝尝。”
陈初一张嘴接了。陈皮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酸里带着甜,甜里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苦。她慢慢地嚼着,肩膀不知何时靠上了夏挽昼的肩头。
等回过神来,输液管里的血液已经退了回去。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节奏很慢,像时间本身。
却并不无聊。
“好吃吗?”
一句话打破了沉默。夏挽昼凑过头来问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得到那份近在咫尺的温暖。对方的发丝轻轻蹭过自己的发顶,痒痒的,软软的。
陈初一的嘴角微微扯动,轻轻应了一声。
“嗯。”
带着一点点笑意。
“那就好。”夏挽昼自己也掰了一小块陈皮放进嘴里,“我是北方人,很少尝你们南方的这些东西。等你好起来了,可一定要带我多尝尝。”
陈初一点头。
“我一定让你尝到更多。”
“那我们可说好了。”
说好了。
没有拉钩,没有约定,没有承诺。但这绝不是随口一说。
夏挽昼——这个被陈初一放进了生命里、看得比自己还要重的女孩—她绝不会许诺那种缥缈虚无的未来,但她一定会让对方过好每一个当下。
夏挽昼也没有再说太多。只是把小小的纸袋拆开,放在膝盖上。又剥开一片陈皮,掰好了,等她吃完再递过去。
医院里还是很冷。
但陈初一靠着的那个人,很温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台风过境后的南宁,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潮气。露水从树叶的尖端滑落,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一滩大小不一的水泊。阳光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发亮。
陈初一站在门诊室门口,打过吊针的手臂上贴着创可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还在,但更多的,是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淡淡的腥甜。
夏挽昼跟在她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半袋没吃完的陈皮。
“头晕吗?”
她快步走到陈初一身侧,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肘。陈初一没有挣开,任由那只手托着自己的小臂。指腹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比退烧药更让人安心。
走下台阶时,她腿一软,不由得晃了一下。夏挽昼立刻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没事。”陈初一说,“就是腿有点软。”
夏挽昼没有接话。
她的手从陈初一手肘处滑下来,找到她的手指,扣了进去。十指相握,掌心贴着掌心。
陈初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夏挽昼。夏挽昼正目视着前方,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度。
“回家。”
「回家。」
陈初一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不是“回去”,不是“住的地方”。
「是家。「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收拢,回扣住那只手。
“……是会有你的家吗?”
“当然了。”
话音刚落,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夏挽昼便松开了手,
转过身,站在了陈初一的面前。阳光从陈初一的背后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明亮又认真。
“你母亲已经知道你住的地方了。我不会再让你回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笃定了,“不安全。”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陈初一望着她。
眼前这个人,站在台风过境后干干净净的阳光里,耳尖还红着,语气却认真得不像话。她用一个最笨拙也最郑重的理由,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不是“搬来和我住”,是“留在我身边”。
陈初一忽然觉得,腿也不那么软了。
“好。”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留在你身边。”
夏挽昼的睫毛颤了颤。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新牵起那只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握得比刚才更紧。
而陈初一回握她的力度,也一样。
出租车里开着窗。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夏挽昼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用手压,一边转头去看陈初一,发现对方正靠在座椅上,偏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看什么?”夏挽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看什么。”陈初一说。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好看。”
夏挽昼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把头扭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回到小区时已近黄昏。老旧的楼道里,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陈初一走得很慢,夏挽昼便也放慢了步子,始终走在她的侧前方,保持着伸手就能扶到的距离。
上到门口时,夏挽昼掏钥匙开门,陈初一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着。门开了,元宝正蹲在玄关,尾巴卷着爪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在等她们。
“元宝。”陈初一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元宝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夏挽昼换了鞋,回头看见一人一猫蹲在门口,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把路都堵住了。”
陈初一抬起头望着她,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给夏挽昼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短发还有点乱,是被风吹的。脸颊上还带着刚才在车里没退干净的绯红,手里拎着那袋陈皮,鞋只换了一只。明明是很日常的画面,陈初一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心动。心动是之前的事。
是心安。
她站起来,换好鞋,牵着夏挽昼的手走进客厅。元宝跟在她们脚后跟,尾巴竖得高高的。
晚上,夏挽昼煮了粥。还是白粥,但多了一碟酱油拌的小菜。陈初一坐在沙发上,抱着元宝,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灶台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很大,不是很贵。有人煮粥,有人剥陈皮,有人在医院里因为她手臂回血而慌张,有人在她腿软时扣住她的手。
陈初一低下头,把脸埋进元宝温热的皮毛里。元宝喵了一声,没有挣扎。
“初一。”
她抬起脸。夏挽昼正端着两碗粥站在厨房门口,下巴朝餐桌方向扬了扬。
“过来吃饭。”
陈初一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其中一碗。
“好。”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台风过后的第一个夜晚,没有雷声,没有雨。只有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和客厅那盏暖黄色的小灯。
明天她们要面对什么,她不知道。但今晚有粥,有猫,有她。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