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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滴水之恩 “别了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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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辛眠咽了口水,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操作。
“可、可以,你自己盛吧。”
对厨师最大的肯定就是把他做的饭都吃完,余辛眠看着原本要来家里喝水的人,硬生生喝了他两碗面疙瘩。
余光瞥到已经见底的锅,他没生气,心里有点小得意。
天无绝人之路,这人告诉自己,实在是没钱光裤兜的时候,可以去市里卖疙瘩汤。
“还要喝水吗?”余辛眠问。
“不喝了。”其实是杨阚已经喝不下了。
一起吃饭拉近了距离,余辛眠想着和他聊几句家常。
“你刚回来吗?”
杨阚站在水龙头前自觉洗碗,“嗯,车没油了,在家里住一晚。”
“哦,”余辛眠连忙制止他的行为,“水太凉了,一会儿我用热水洗,你放那儿吧。”
这话杨阚没听,自顾自把碗洗完放在柜台上。
“谢谢哥,你做的饭很好吃。”杨阚用窗台上的抽纸擦了擦手,对着余辛眠笑笑。
余辛眠听到这话心里更开心了,“不用谢,我叫余辛眠。”
“嗯,谢谢辛眠哥。”
当哥就当吧,他确实比杨阚大好几岁。
“晚上睡觉还要喝水吧,一会儿倒碗水端回去。”余辛眠这里没有新水杯,只好用碗解决了。
“行,谢谢哥。”
杨阚惬意地靠在门边,沾了雨水的头发凌乱地搭在脸颊。
他没想到邻居家里是个年轻人,同龄人之间更好相处,他还毫无顾忌地吃了人家半锅饭。
老家不过就是他临时睡一觉的地方,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回报的,杨阚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哥,你加我一下好友吧,之后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虽是客套话,但杨阚说出来有些郑重,这两碗面疙瘩也实在是太不值钱了,余辛眠觉得没必要。
“不用不用,我做的吃不完,你来刚好帮我分担了。”
“不值钱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那可不行,刚才我是挺饿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大沙漠里,千金还买不来那一滴水。”
杨阚笑着道,他盯着余辛眠的眼睛,自认为自己说的很有道理。
“刚才你吃的是面疙瘩,齁咸,那在沙漠里可不是解渴的,是加速死亡的。”余辛眠认真同他探讨,目光中透露着一丝笃定。
杨阚陷在那目光两秒,随后闷笑一声:“哥,你可真有意思。”
他们后续的话题也集中在“沙漠”这个情境里,玩起了抠字眼游戏。
互相斗嘴谁也不想认输,余辛眠以“不去沙漠就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儿”为结论在这场“两碗面疙瘩到底要不要回报”的斗嘴中取得了胜利。
送杨阚离开时,余辛眠从橱柜里拿出没用过的白瓷碗洗了洗,从水壶里倒了一半水递了过去。
他打开院子外的大灯,把杨阚回家的路照亮。
到底温度没有一个月前那么低了,落到地上的雪花融在雨水里,消失不见踪迹,并不平坦的路面已经形成了水坑,继续吸纳零碎的雨滴。
走到院外他看到了杨家门前停着的黑色SUV,可能是刚才做饭的时候在听手机,没注意到外面车来的动静。
余辛眠把人送到家门口,雨夹雪慢慢停了,地上不见雪迹,只有枝杈上一小块白色证明发生过什么。
杨阚从容接过余辛眠手里的那碗水,刚才回家带过来的不悦早就消失殆尽,脸上带着笑。
他伸手拍了下开关,白炽灯亮起。
“哥,快回家休息吧,你这样我想我也要做顿饭招待招待你。”
还是刚才开玩笑的语气,余辛眠嘴角微微扬起,眼角也因为愉悦弯曲。
“或许真的可以?”
他不按常理出牌,杨阚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靠在门边斜站着,眼中带笑,因为身形修长,影子也拉的很远。
和余辛眠对视了五秒这人才张口。
“别了哥哥,现在我家徒四壁。”
余辛眠启唇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被那声略带有撒娇意味的“哥哥”扰的心乱。
很少有人那样叫他,现在他的年龄,出去见了小孩是被喊叔叔的。
“那……我走了,再见。”
余辛眠送杨阚离开,现在杨阚倚在门口目送余辛眠回家。
明明刚才回来时还想对着墙角踹两下,跟他爸打电话说这项目不接,头上的火气快要冲到大气层。
但现在这人好好的,心情舒畅,都生出了在朋友圈发篇几百字随笔的念头。
彻底看不到余辛眠背影后他回了家,奔波一天过于劳累,第二天还有任务在身,他冲了个澡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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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阚回老家睡觉只是个意外。
他周末跟着公司项目部经理何语浩去考察一个政府期望重新规划发展的度假村,所在的村庄叫做河田村,他老家云岭村挨着的村子。
村子恰好位于东西向延伸的山前,坐北朝南,三分之一的地界还有河流穿过,十年前政府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大手一挥,指明让这块地方发展文旅产业。
前期这里发展的确实不错,在“槐花节”“观音庙”的宣传下吸引周边县市众多游客,村庄的农民也在经济快速增长中分了一杯羹。
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有部分人认为属于自己家的地方不应该被外人践踏,他们阻挡着修路的工程,甚至因此出了人命。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上边只好叫停这个工程,对这里的重视削减,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同县的另一个地方,因资源有限,后来政府相当于彻底放弃了这个项目。
本就偏远的农村因此失去了向外接触的通道,再次于山脚沉睡。
这两年旅游业热度回升,靠旅游发展经济的提案回归政府会议,在认识到不一定非要修大路,靠摆渡车也能解决游客同行问题后,他们再次拾起了对村子的关注。
这次他们选择采取“村企合作”的形式,把执行交给更为专业的企业来。
杨觉江提出让何语浩带着杨阚出来涨涨世面,项目就在自己老家附近,让刚工作的儿子回来看看应该不会遭到抵触。
何语浩并不是一般人,他是杨阚的准姐夫。
杨阚载着他从临市的高速下来,这是去河田村更快且更方便的道路,导航上写了最近的加油站就在云岭村那里,他放下心,把车停在村委会,在村长的带领下去看地方。
把工作安排在周末本就让杨阚非常不满,他原来约好了和朋友一起去滑雪来着,结果杨觉江一声令下让他跟着何语浩来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什么回老家看看之类的话,他最不爱听了。
从幼儿园就开始在市里上学,那小山沟他几年不回去一次,就算回去了也是待上两分钟就走,他哪来的感情。
要他说,就是杨觉江自己想家了,没时间回去让他带看,解自己的相思愁。
更让他不满的是村主任的操作。
知道他们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一顿饭不让吃就算了,杨阚又累又饿,偏偏这个时候这人来叫他们跟着向导去考察。
在路上他是什么都不管了,介绍的活交给向导。何语浩想问些细节的事情他作为村领导却一窍不通,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他们讲要不是什么什么的,气的杨阚想拿路边的石子儿砸到他脑袋上。
问你东你讲西,问你度假村你讲退休金,跟个脑子有问题的弱智似的。
合理怀疑他这村主任的官儿是花钱买来的。
有些地方发展不来,带头的领导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沟通不成,两人索性不跟他走,所有事情都跟年轻小向导对接。
快到晚饭时间,何语浩问哪里可以休息。
小向导也不清楚村主任怎么安排的,主动问了下。
“村长,今天给客人安排住的地方了吗?”
村长嘴边叼着烟,眉头一皱,啧了一声,杨阚瞧这架势就是什么都没准备的样子。
“客人都住村委会三楼那里,这样,小江,你上去帮忙收拾一下。”说完冲着两个人憨笑,“吃饭的话,大路往东走两步,就有饭馆儿。”
哪有这么招待客人的。
杨阚下一秒脏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傍晚气温突然降低,这时天上开始飘雨。
何语浩拉着他要镇静,两个人跟着小江一起上了三楼。
打开把手带灰的房门,杨阚进去脸色瞬间黑了。
屋里空空的,只有两张学校里用的上下铺床和一张放了热水壶的桌子,桌子上铺着几张报纸,床上的被褥也薄的像是垫脚的,杨阚想,自己不是来锻炼的,活脱是来渡劫的。
小江打完招呼离开,杨阚大少爷本性暴露。
“我不住。”
“这附近也没什么宾馆,凑合过一晚吧。”对于未来小舅子何语浩没学什么应对方法,毕竟这人可是同自己女朋友从小打到大的,他只能哄着,祈求少爷别发脾气揍人。
原来杨阅说的没错,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根本不懂村子里的生活环境是什么样的。
“我去别的地儿找,明早来接你。”杨阚这是铁了心的要走,何语浩随他去了。
他开着车出村,来到云岭村唯一一个加油站,也是这附近几个村子唯一一个。
雨刷器扫下车窗上的雪水,他才看清加油站已经关门了。
他不满地拍了下方向盘,汽车发出聒噪的鸣笛声,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讨厌农村。
导航显示前方一公里内有一家超市,杨阚意识到就在自己老家附近。
在超市买了些面包,家就在附近,杨阚累的哪里也不想去了,就想回那里睡觉。
像是有一种魔力,伸出手拽着他不放。
啃了个面包,他把车往后沟的方向开。
汽车驶上小坡,经过邻居余家,三十米不到就是自己家门口。
他一直记得,钥匙就在大门侧面墙角的匣子里。
开门的时候眼睛瞟到余家,院子里的大灯一直亮着,所以是有人。
知道父母恋家,搬走之后杨觉江并没有放弃对这个旧房子的维护,万一哪天他们想回去了,他会提前找人清扫一通,至少不让他们回去受罪。
这些年成了固定安排,隔一个月就让人过来收拾。
杨阚这样突然回去,睡一觉还是可以的。
而后来,就是他想喝水却发现水壶里有个死了的蛾子,秉着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原则,他厚着脸皮去隔壁蹭水喝,但实际上不着调儿地吃了人家半锅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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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辛眠原本想把多做的面疙瘩当第二天早餐的,他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对自己随便做的东西“爱不释口”。
上完厕所,他站在老灶爷前想了半天,最后才决定打两个荷包蛋。
吃完饭后计划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先扫了家里墙上贴的二维码叫来了充煤气的师傅,还专门让师傅教自己怎么打开,家里的火依旧是暴躁类型的,师傅给他示范了两次,他硬是不敢转动开关。
师傅走后他坐在房间床边然后躺下,这是他辞职回家的第一个整天——奔三剪辑师辞职回老家躺平的第一天,是个自媒体起号的好噱头。
在床上躺着果然舒服,余辛眠盯着天花板快要睡着,但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摆烂,于是他从床上弹了起来,准备先收拾自己这个屋。
他家最大的优势是房子大,父母又把最大采光最好的房间给了他。
换新床的时候,周致给上高中长个子的他买了个两米二的大床,现在余辛眠睡在上面依旧可以肆无忌惮地摆成一个“大”字型。
他的房间靠东,不算太潮,家里所有的纸质用品都放在他的屋里。
余辛眠打开柜子就翻出了自己小学时候的课本,还有很多小时候喜欢看的课外书,在那个电子设备还不流行的年代,他都用这些打发时间,周致一直没舍得把这些书扔了。
初中的、高中的课本也是挤满了柜子,并且散发着潮潮的刺鼻的味道。
他想着自己快要三十了,这些东西没必要再放着回忆,全都搬到院子里清空。
在搬一大推小学用的田字本的时候,从柜子里掉下来一个鼓鼓的塑料袋。
余辛眠好奇打开,里边竟然是他们家拍过的照片。
大概有五厘米厚,很多照片都没有塑料膜保护,都已经黄的看不清下面写的拍摄时间。
有几张自己小时候在影楼拍的生日照,是专门塑封起来的。
余辛眠把照片放在桌子上一张张翻看。
没有手机,他们那时候记录生活的方式就是拍照片。
六寸照片上,爸爸妈妈和奶奶都在微笑。十几岁的他蹲着,右手搭在一只小黑狗身上。
这照片拍摄的地方,就在他家的院子里。
此刻他透过窗户就可以看到。
他们的全家福太少,余辛眠看到这张照片,好似真的穿越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他过得轻松自在,下午放学回家可以见到所有家人。
余辛眠把相片分成了好几块,视线一点点在上面移动,舍不得离开。他看清每个人的笑脸,每个人的容貌,心里却越来越酸痛。
眼泪偷偷从他脸上滑落。
如果说人生是场马拉松,他连一半还没跑到,身边就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为他加油打气的人了。
所以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跑。
会很难。
他食指放在照片边缘,慢慢推到阳光下。
余辛眠记得自己看过中科院的一个研究,大概是说看老照片可以降低疼痛感知,实现非药物阵痛,他打算买个相册,把照片按时间存在里面,放在他床头,这样自己觉得难受了,就可以看看。
再往下翻,余辛眠看到了更早的照片。
那是他六岁时候拍的,背景里的建筑宽阔敞亮,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在一个酒店。
余辛眠感慨,二十多年前都能在那种酒店办宴会的人家,得是多有钱。
而且他还去了,自己小时候这么有关系的吗。
带着墨镜叉着腰,比现在的他排场多了。
余辛眠仔细端详着风姿飒爽的小屁孩儿,突然发现他背后的板子上像是写了什么字。
“杨……谁的百日宴……”
这些天他脑袋里唯一被灌输的杨姓名字就是杨阚,他把“阚”带入到那个模糊不清的地方,还真对上了。
所以自己为什么会去如此高端的地方,这下就解释的清了。
余辛眠本想把照片放下看下一张,相纸在自己手上翻了个面,后面歪七扭八写着几行字。
“这是昨天在杨阅弟弟的百日宴上照的,她带我去看了她弟弟,好可爱,他妈妈还让我抱了抱他。”
那铅笔字迹歪歪扭扭,看着可爱,余辛眠光是看字都会乐一下。
不过他关于这段经历的记忆已经完全消失,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点也不清楚了。
原来姐姐叫杨阅。
原来自己小时候还抱过杨阚。
想起昨天问自己讨要水喝的大男人竟然被小时候的自己抱过,他就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这照面打的,也太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