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君卿》庭煦

4、第四章 沈砚

　　沈砚秋步履从容，不曾回头。

　　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拘谨，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好让林晚霜能稳稳跟上。

　　一路行至汀兰院，院内清雅幽静。

　　遍植兰草，风一吹便漫开淡淡的清香，与沈砚秋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院中陈设简洁雅致，不见半分奢靡，处处透着主人清冷自持的性子。

　　“日后便住在此处。”

　　沈砚秋停在正屋廊下，偏头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

　　“院内规矩不多，只需安分守己，随叫随到。旁人若有闲言，不必理会。

　　林晚霜心头一暖，连忙屈膝行礼。

　　“奴婢记住了，定不会给小姐惹麻烦。”

　　沈砚秋望着她略显慌乱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风过湖面，转瞬即逝。

　　她颔首，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今日不早了，早点收拾休息吧。不必伺候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广袖轻拂，转身便朝着主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月白的衣袍拂过阶前青草，自带一身清贵疏离的气度。

　　走进屋内，沈砚秋方才温和的神色已淡去大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疏离。

　　她抬手松了松领口系带，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浓的庭院，声音压得极低，只对空无一人的暗处淡淡吩咐：

　　“影一，去查一下她的来历。”

　　“是”

　　话音刚落，窗边阴影微动，一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地，气息敛得如同死寂。

　　“林晚霜。”

　　沈砚秋转过身，墨色眸子里无波无澜，辨不出情绪，只指尖轻叩着桌面，节奏平稳。

　　“查清楚她是何时入府、家中尚有何人，从前在何处当差，与人有无恩怨，一并查清，来回我。”

　　影一垂首：“属下遵命。”

　　“切记”

　　沈砚秋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考量，声音更冷了几分，“不可惊动她，亦不可显露踪迹。”

　　“是。”

　　一声应下，黑影再度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重归寂静。

　　沈砚秋走到案前坐下，抬手执起一卷书，目光落在纸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她信她今日并未偷簪，却也从未天真到，对一个骤然闯入自己身边的人毫无防备。

　　只是方才伏在地上那道单薄身影，那双含着泪、却干净得不见半分杂质的眼睛，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轻轻合上书页，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面。

　　是真心纯良，还是刻意伪装……

　　查过，便知分晓。

　　屋内烛火轻摇，将沈砚秋孤挺的身影投在素色窗纸上，明明灭灭。

　　身在相府，身居高位，见惯了尔虞我诈，也尝过人心叵测，断不可能仅凭一时动容，便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毫无戒备。

　　信任是一回事，稳妥，又是另一回事。

　　影一的动作向来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窗外便掠过一丝极轻的风响，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砚秋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

　　“说”

　　暗处，影一的声音低沉而恭敬，不带半分情绪：

　　“回主子，林晚霜是昔日伐西将军林忠的遗女。”

　　沈砚秋执卷的手指一滞，墨色眸子里骤然掀起惊澜。

　　伐西将军林忠，镇守边关数年，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可十年前，一场通敌叛国的大案从天而降，林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男丁尽诛，女眷尽数贬为官奴，散落各府。

　　这件事，曾震动整个朝野。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留在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竟然会是林家遗孤。

　　“继续说。”沈砚秋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冷。

　　“林晚霜并非林将军亲生，乃是当年在边境战乱中被林中救下的孤女，收为养女，视如己出，取名晚霜，养在将军府中。林家案发时，她侥幸被忠仆暗中送出，颠沛流离半年，最终还是被官府查获，贬为最低等的奴籍，三个月前被送入相府。”

　　沈砚秋久久没有说话。

　　她垂眸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脑海里反复浮现出白日里的画面。

　　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含泪却干净的眼眸，那句颤抖着的“小姐是第一个愿意信奴婢的人”。

　　原来那怯懦卑微的外表之下，藏着如此惨烈的身世，与这般颠沛流离的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