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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夜探 一、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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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暗潮
入选的五十名杂役,当夜便分配了住处。
傅离与另外七人分在一间大通铺,屋子在执事殿后最偏僻的角落,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但没人抱怨——能留下,已是大幸。
简单安置后,有执事弟子送来杂役服饰和身份木牌,并宣布明日开始分配活计。
夜深人静。
同屋七人累极,很快鼾声四起。傅离躺在最角落的铺位,睁着眼,静静等待。
子时三刻,她无声起身。
诛魔剑的剑意在体内流转,将她气息完全收敛,形同枯木。她如一片落叶飘出窗,融入夜色。
目标:藏书阁。
太虚宗外门藏书阁共三层,对杂役开放仅第一层,且限于基础功法和宗门杂记。但傅离要的,不是功法。
她在书架间无声穿行,指尖拂过一本本书脊。
《太虚宗纪年》《七十二峰录》《宗门职司概要》……终于,在角落一个积灰的书架上,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镇魔塔营造录》。
很薄的一册,兽皮封面已磨损。借阅记录上,最后一次借阅是在五十年前,借阅人:徐衍。
傅离翻开。
书页泛黄,记载着镇魔塔的建造始末。此塔建于三百二十年前,用以镇压“魔域裂隙中逃逸的邪物”。塔高九层,通体以镇魂石砌成,内刻三千六百道封印符文。塔心悬“太虚镜”,乃镇塔之宝,可照妖魔本源。
这些信息,与焚夜所给吻合。
但傅离的目光,停在最后几行小字上。
那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较新:
“塔成之日,地脉异动。查,塔下原有古修士洞府遗迹,疑为上古‘囚魔狱’残址。以塔镇之,然阴气百年不散,偶有异响。历代宗主皆言无碍,然余心不安。——徐衍,补记于天启四十七年秋。”
囚魔狱。
傅离心头一凛。
她在青云门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传说上古时期,人族大能曾建“三十六狱”,囚禁为祸世间的妖魔。其中最深的一狱,便名“囚魔”。后上古大战,三十六狱尽毁,遗迹散落四方。
若镇魔塔下真是囚魔狱残址……
那焚夜被镇压于此,恐怕不是巧合。
傅离合上书册,放回原处。正要离开,耳廓忽然一动。
极轻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不止一人。
她身影一闪,隐入书架阴影。诛魔剑意笼罩周身,与黑暗融为一体。
来的是两个巡夜弟子,提着灯笼,边走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夜少宗主大婚,结果新娘子跑了,少宗主还受了重伤!”
“何止受伤,我听说……修为被废了!”
“什么?!谁这么大胆?!”
“还能是谁?青云门那个傅离!就是三年前断魂渊那个女杀神!”
“可、可她不是灵脉尽毁,成了废人吗?”
“所以才邪门啊!听内门的师兄说,那傅离不知得了什么机缘,非但修为恢复,还一剑废了少宗主!宗主大发雷霆,已下令全宗戒严,缉拿傅离……”
声音渐远。
傅离从阴影中走出,眸光冰冷。
陈砚没死。
也对,那一剑她留了力——并非心软,而是要让他活着,活着感受修为尽废、从云端跌落的滋味。更要让陈玄道亲眼看着儿子成为废人,却束手无策。
这才是复仇的第一步。
她悄然离开藏书阁,没有回住处,而是绕向外门后山。
二、矿洞偶遇
后山有一处废弃的矿洞,据《宗门职司概要》记载,五十年前因开采过度,灵脉枯竭而废弃。但矿洞深处,有一条极隐秘的暗道,直通内门地火脉。
那是徐衍的手笔。
傅离在徐衍骸骨旁,除了那行字,还发现了一枚玉简。玉简中记载了徐衍暗中调查镇魔塔时,留下的几条秘密通路。这矿洞暗道,便是其中之一。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
傅离如鬼魅般穿行在林间,身形与树影重叠,几乎融于黑暗。接近矿洞时,她忽然停步,闪身躲入一块巨岩后。
矿洞口,竟有微光。
两个人影站在洞口,正在低声争执。
“……薇妹,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时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焦躁。
“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回应的是个少女,声音哽咽,“我爷爷失踪五十年,宗门说他走火入魔,尸骨无存!可昨夜、昨夜我偷听到爹爹和宗主的谈话……他们说我爷爷是发现了镇魔塔的秘密,被、被……”
“慎言!”男子急道,“薇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那是我爷爷!”少女哭出声,“徐烈,你是我未婚夫,你说过会帮我查清真相的!现在你告诉我‘不知道比知道好’?”
傅离在岩后,眸光微动。
徐薇,徐烈的未婚妻。
徐衍的孙女。
她记得这个少女。五十年前徐衍“失踪”时,徐薇才五岁。之后徐家一落千丈,徐薇父母早逝,她孤身一人留在外门,资质普通,至今不过炼气四层。而她的未婚夫徐烈,是内门弟子,筑基在即。
两人之间的差距,早已云泥之别。
洞口的徐烈显然不耐烦了:“薇妹,我不是不帮你,但你也知道,宗主如今正在气头上。傅离那妖女潜入宗门,伤了少宗主,全宗上下风声鹤唳。你现在去查你爷爷的事,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可傅离为什么伤少宗主?她与太虚宗有何仇怨?我听说,三年前断魂渊之战,是她救了我们……”
“住口!”徐厉厉喝,“薇妹,你太天真了!那傅离如今是宗门死敌,你竟为她说话?别忘了你的身份!”
徐薇哭声一滞。
沉默良久,她才哑声道:“好,我不查了。徐烈,我们解除婚约吧。”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徐薇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你是内门天骄,我是外门废柴。这婚约,本就是个笑话。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她转身便走。
徐烈想去拉,却被她甩开。少女身影踉跄着没入夜色,很快消失。
徐烈在原地站了半晌,狠狠一脚踹在石头上,低骂一句,也御剑离去。
矿洞口重归寂静。
傅离从岩后走出,望着徐薇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闪身进入矿洞。
洞内漆黑,但于她无碍。剑意灌注双目,视夜如昼。她按徐衍玉简所载,在岔路口左转三次,右转两次,最终停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前。
手按在岩壁某处,灵力以特定节奏输入。
岩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甬道。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味。
地火脉。
傅离踏入,岩壁在身后合拢。
三、地火秘辛
甬道蜿蜒向下,温度越来越高。两侧岩壁渐渐泛红,隐约可见暗流般的赤色岩浆在石缝间涌动。这里是太虚宗地火脉的一条支脉,用以供养丹房炼器炉。但这条暗道极为隐秘,连丹房长老都未必知晓。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傅离停步,屏息凝神。
声音是从上方一处通风口传来的。她轻身跃上,伏在通风口边缘,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地火洞窟,中央悬浮着一尊三足青铜巨鼎,鼎下地火熊熊。鼎旁站着三人。
正是日间高台观礼的紫袍长老、刻薄女修,以及……陈墨。
“墨少爷,这是本月炼出的‘血魄丹’。”紫袍长老恭敬递上一个玉瓶,“共三十粒,皆以炼气六层以上修士精血为主药,佐以地火淬炼百日而成。”
陈墨接过,倒出一粒在手心。
那丹丸赤红如血,表面有细密纹路,似在缓缓蠕动。洞窟中弥漫的硫磺味,掩盖不住那丹药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纯度尚可。”陈墨淡淡道,将丹药收回瓶中,“父亲那边,需要更多。下个月,加量一倍。”
“一倍?”刻薄女修失声,“墨少爷,炼气六层以上的修士不好找,最近外头风声又紧……”
“那就用杂役。”陈墨瞥她一眼,眼神冰冷,“新来的那批,挑些根骨好的。反正……死了也没人在意。”
紫袍长老与女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却不敢反驳,只得低头应“是”。
傅离伏在通风口,手指扣进岩壁。
血魄丹。
以修士精血炼制的邪丹,服之可短暂提升修为,但会透支寿元,且极易成瘾。这是魔道手段,为正道所不容。陈玄道竟暗中令子炼制此丹?
是了……
陈玄道卡在金丹巅峰已逾百年,寿元将尽。他急于突破元婴,必是用了什么邪法,需要大量血魄丹支撑。而炼制此丹,需活人精血——所以他才与焚夜交易,以血食换取焚夜助他突破?
不,不对。
傅离心念电转。
若只是需要血食,陈玄道大可暗中掳掠散修,何必与焚夜合作,留下把柄?除非……焚夜能提供的,不止是“掩护”。
她想起徐衍笔记中那句“地脉异动”,以及“囚魔狱残址”。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
地火脉……血魄丹……囚魔狱……
难道陈玄道是想——
“谁在那里?!”
下方骤然传来陈墨的厉喝。
傅离心中一凛,身形瞬间后撤。几乎同时,一道凌厉剑气自通风□□入,将她方才藏身处的岩壁炸得粉碎!
暴露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便往甬道深处疾掠。
身后传来破空声,陈墨已追来!
“好大的胆子,敢窥探此地!”陈墨声音冰冷,杀意凛然,“留下吧!”
一道剑光后发先至,直刺傅离后心!
金丹威压轰然降临!
这陈墨,竟已结丹?!且绝非初入金丹,至少是金丹中期!
傅离避无可避,咬牙回身,旧剑出鞘,一剑斩出!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傅离虎口崩裂,旧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巨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
陈墨飘然落地,月白长袍纤尘不染。他手中提着一柄秋水长剑,剑身流淌着幽蓝光华,显然非凡品。
“炼气五层,能接我一剑不死。”陈墨挑眉,眼中闪过兴味,“你究竟是谁?傅离派来的探子?”
傅离撑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垂着头不说话。
“不说?”陈墨轻笑,长剑斜指,“那便搜魂吧。”
剑光再起!
这一次,威势更盛。剑未至,凛冽剑气已割得傅离面颊生疼。
不能硬接!
傅离心念急转,忽然朝陈墨身后大喝:“徐烈!还不动手?!”
陈墨瞳孔一缩,剑势微滞,本能地神识扫向身后——
空无一人。
上当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傅离并指如剑,眉心赤金光芒一闪而逝!
诛魔剑意,迸发!
不是剑气,而是纯粹的、斩灭一切邪祟的“意”。
陈墨修炼的功法显然与魔气有关,对这剑意极为敏感,当即脸色一变,护体灵光暴涨。
“嗤——!”
剑意斩在灵光上,竟如热刀切油,瞬间切入三寸!陈墨闷哼一声,倒退半步,护体灵光剧烈波动。
趁此间隙,傅离转身便逃,将身法催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没入甬道深处。
陈墨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胸前灵光上那道浅浅的斩痕,眼中翻涌着惊疑、震怒,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
“诛魔……剑意?”
他缓缓抬头,望向傅离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有意思。”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匆匆赶来的紫袍长老和刻薄女修道,“新来的杂役中,有个叫厉尘的。我要活的。”
“是!”
四、囚魔之秘
地火脉深处,一处废弃的矿室。
傅离背靠岩壁,大口喘息。方才强行催动诛魔剑意,牵动旧伤,此刻脏腑如焚,喉头不断涌上腥甜。
她吞下两枚疗伤丹药,闭目调息。
半炷香后,伤势稍稳。
她睁开眼,看向手中旧剑。剑身上,方才与陈墨对拼那一击留下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这把剑,撑不了多久了。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
陈墨认出了诛魔剑意。
虽然只是刹那,但以陈墨的心机,必会起疑。他下令活捉,恐怕不止是为了灭口,更是想探究诛魔剑的秘密。
“得加快速度了。”傅离喃喃。
她摊开手掌,一缕黑气自掌心浮现,化作焚夜模糊的虚影。
“你听见了?”傅离问。
焚夜虚影点头,声音直接在傅离识海中响起:“陈玄道那老鬼,果然在打囚魔狱的主意。”
“他要做什么?”
“上古囚魔狱,以地火为炉,以生灵为薪,可炼‘万魂血丹’。”焚夜冷笑,“此丹服之,可夺人造化,延寿千年,甚至……强行突破境界壁垒。”
傅离瞳孔骤缩。
“他要炼万魂血丹,突破元婴?”
“不止。”焚夜虚影眼中黑芒闪动,“他若成功,凭此丹之力,甚至可直入化神。到时莫说太虚宗,整个修真界,都将在他魔掌之下。”
“所以,他与你合作,是为了借你魔将之力,引动地火,开启囚魔狱?”
“不错。五十年前,他助我疗伤,我助他打通地火脉与囚魔狱的链接。但三年前,你重创我真身,我陷入沉眠,链接中断。陈玄道急于求成,便想将我分魂炼化,以我魔元为引,强行重启大阵。”焚夜声音渐冷,“只可惜,他算错了两件事。”
“什么?”
“第一,我虽只剩分魂,却也非他所能炼化。第二……”焚夜虚影看向傅离,漆黑眼中泛起诡谲的光,“囚魔狱一旦开启,吞噬的,可不止是万千生灵。”
傅离心头一跳。
“还有什么?”
焚夜却没回答,只道:“三日后子时,镇魔塔外。你若不来,便等着看这太虚宗……化作血海炼狱吧。”
虚影散去。
傅离沉默良久,缓缓握拳。
指甲嵌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前有陈玄道炼万魂血丹,后有焚夜图谋不明。而她,置身漩涡中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
她抬起头,望向岩室顶部。
那里,隐约可见地火脉赤红的光芒,透过石缝渗下,映亮她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
“那就……”
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冥冥中注视着她的亡魂承诺。
“掀了这棋盘。”